1
在我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想到的是楚湄,一个九岁半的小女生。她在内地的一个小城市里上小学四年级。
这个时候,楚湄正站在她的书柜前,看着她满满的一柜子书,不知道能把她今天新买回来的书往哪里放。书柜已经完全被书挤满了,横着的两块木板都被书压弯了。楚湄想着这木板会不会掉下来。要是掉下来,那就好笑了。
今天是元旦节。从今天起,有四天的假期。楚湄在放假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四天假期的计划。元旦第一天,她的计划是:上午去新华书店看书、买书,下午和好朋友豆豆去公园广场滑轮滑,晚上在家里看新书。
上午,楚湄一个人走路去了新华书店。在书店里,楚湄又找到了几本她非常喜欢的书。她现在最喜欢的书不再是漫画了,而是那些讲一些光怪离奇的故事的小说。今天买回来的《法老的诅咒》,她在书店里就看了差不多三分之一。这些故事希奇古怪的,楚湄不知道是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还是完全是作者的想象。如果完全是作者的想象,楚湄认为作者们的想象力就太奇妙了。
下午,楚湄和豆豆一起去滑轮滑。豆豆又想出来一些新花样,她们俩都快玩疯了。但是,楚湄发现了一个问题,她不明白是为什么。
楚湄现在有了一双新轮滑鞋,而且质量很好,在光滑的地面上滑起来,几乎就听不到什么声音,又快多了,很爽。上次她和豆豆一起出来玩,豆豆很羡慕她的新鞋,硬要和她换鞋滑。那天豆豆说了,回去就要她爸爸给她也买双新鞋。可今天出门时,豆豆带的还是那双旧轮滑鞋。
豆豆告诉楚湄,不是她爸爸不肯给她买新鞋,而是要等到期末考试后,如果她的语、数平均在九十五分以上,就给她买双和楚湄的鞋一样好的新轮滑鞋。豆豆说,为了这双鞋,她要认真用功,好好奋斗一个月!可豆豆平时最怕的,就是读书和考试。
楚湄不明白,豆豆的爸爸给豆豆买双新轮滑鞋怎么还要有“条件”呢?她妈妈给她买新轮滑鞋的时候,可根本没有提过什么“条件”,只是说,给她换双新鞋,她就会玩得更开心,也会滑得更好一些。
此时,九岁半的小女生楚湄刚从公园广场回到家。她站在她的书柜前,想着该怎么放好她的新书。今天是元旦节,她知道晚上妈妈肯定会打电话回来。到时候,跟妈妈商量一下,看是不是再买多一个书柜。
2
楚湄是枫的女儿。枫现在是沿海的大城市Z市几百万打工族中的一员,在一家销售公司做业务主管。
元旦节,公司放两天假。枫没有回内地父母的家看望父母和女儿。枫担心元旦节坐车的人多,车票不好买,所以,在一星期前,向经理请了一天假,再加上星期天,回父母家呆了两天,和父母、女儿过了“平安夜”。小地方不象大城市,把个圣诞节过得比春节还热闹。父母也不知道什么“平安夜”,只是很高兴枫能回去一趟。但是,那个夜晚,和女儿一起睡下后,枫在微弱的灯光中看着女儿安睡的面容,她默默地、虔诚地为女儿、为父母祈求平安。
元旦节的下午,在楚湄正高兴地在公园广场上滑轮滑,风吹起她额前的短发,她感觉自己象是在飞一样的时候,枫去超市买了一点小孩喜欢吃的东西,然后坐车去了老猫的家。老猫早就打了电话叫枫元旦去他家过节。
老猫的家,是枫在工作之余唯一想去的地方。曾经七年的同事,又一直象大哥一样待她的老猫,一直为她敞开着他家的大门。
嫂子阿琳带着儿子小宝一早就出去逛街玩去了,还没有回来。老猫一个人呆在家里喝茶、看电视。见枫来了,老猫重新泡了一壶酽酽的普洱茶,他知道枫爱喝这个。
下午的阳光,已经将客厅外的阳台铺满。老猫招呼枫一起坐到阳台上去喝茶、晒太阳。
“阿枫,近来怎么样?很忙是吧?你有好几个星期没过来了”。老猫问枫。
枫最近工作并不忙。虽然现在是销售旺季,但她所在的公司生意上出了问题。业务员们都无事可做,她这个主管也没有办法。枫告诉老猫,还算好,不是想象的那么忙。
“又是一年了。阿枫,你今年应该是三十六了吧?”
“是啊”。枫回答。再过几个月,枫就满三十六周岁了。
“老猫,你今年是四十五了吧?可怎么看,你也不象个四十五岁的人呢!”
“你看起来也不象是快四十的人哪,还是很年轻漂亮的嘛!不过,你也只能在外面骗骗别人,我可是知道你的”老底“的,哈哈!”老猫开心地开枫的玩笑。
“彼此、彼此嘛!”枫也乐了。和老猫呆在一起很轻松。枫端起茶杯。杯中浓得象中药一样的茶水,在阳光下冒着白汽。枫喝了一口。这是陈年的普洱,浓浓的陈香中带着一点苦涩。
“不过,阿枫啊,你怎么到现在还是不肯再成个家呢?这不是个事呀!到真的老了的时候,你一个人,可怎么过呢?”
老猫怎么突然把话题转过来问这个?枫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杯,枫抬起眼睛,看着老猫,神秘地笑了笑,说“猫大哥,你就别担心我这个问题了。我已经想开了,可以让自己嫁出去了”。
“是吗?”老猫又惊又喜。“找到男朋友了?怪不得最近都不到我这里来泡了!”
“没有。哪里有那么快就找到男朋友!只是想开了而已。昨天,我去一家婚介所登记了”。
“你能想开了就好!好啊,你那个顽固的死脑筋也只有你自己才能弄得开它!想开了就好!想开了就好!快点成个家吧,把楚湄也早点接过来”。
枫看着老猫喜形于色的脸,心里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内疚。自己多年的固执,让这个本来与自己非亲非故的人,也为自己深深担忧了!
可是,那张离婚判决书,那令人惊奇的“999”的案号,还有那七年前坐在法庭上判自己的离婚案,昨天又再次出现,给自己补发离婚判决书的女审判员,这些到底是在暗示什么呢?
枫又想起昨天下午,她去法院开离婚证明遇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来。
3
几天前,枫上网找到了一家婚介机构,发送了自己的个人资料。婚介所的“红娘”王大姐昨天打电话给枫,要她去办理正式的登记手续。
枫正好也没什么事做,就按王大姐所说的地址去到了婚介所。婚介所里是粉红色的大厅,工作人员也都穿着粉红色的制服。这是婚介所在刻意制造一种温馨浪漫的气氛吧。可是,粉红色是枫不大喜欢的颜色。枫总觉得粉红那美丽的颜色下掩藏着什么,美丽只是一种表面上的幻象。
枫是离婚的,所以,办理登记还需要她提供离婚的证明。枫的那张离婚判决书早就不知道被她扔到哪里去了。王大姐告诉枫,去法院开一张离婚证明也行。
枫打电话问到了法院的地址,已经不在原来的那个地方了。枫找到搬迁到了新址的法院,在一条新修的大马路旁,一栋崭新的高楼。
在咨询台问过了之后,枫直接去了法院的档案室。
接待枫的是一位短头发、高个子的中年女人。枫告诉她,七年前她与前夫在法院调解离婚,但是她把自己那份离婚判决书弄丢了,现在要麻烦法院帮她出一份离婚证明。
“你还记得你离婚案的案号吗?”
“案号?案号我不记得了”。枫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还有什么“案号”。
“那你的离婚是几月份判的呢?”
“不好意思哦,我记不太清楚了。好象是六、七月份判的吧”。枫有点难为情。
中年女人没再问什么,起身走进一个小房间,拿出来两本红色封面的簿子。
“这两本是那一年的离婚案登记簿。你慢慢找吧,找到了你自己的名字,就拿给我看”。
枫翻开其中的一本。一眼看去,都是写成竖列的名字,两个一组,男左女右。名字上面是日期,再上面是阿拉伯数字的编号。枫想,这编号,大概就是刚才所说的“案号”吧。
枫先在七月份的名单里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再换过来一本,找六月份的,还是没有。枫有点慌了。应该不会是自己一时走神看漏掉了,根本就不是六、七月份办的离婚!枫对自己的健忘感到可怕。离婚的事情,别人是刻骨铭心地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是象她这样,连个大概的时间都是记错了的?
枫又拿起先前看的那一本,从八月份的开始往后找。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左边的名字是“王凌志”。没错了。
很清晰的正楷字。凌志和枫两个人的名字,代表曾经是夫妻的两个人的文字符号,并排地列在那里。
枫往上看,日期是九月十三号。再往上看,枫的心突然紧了一下。“999”,竟然是这样一个数字!三个九,代表长长久久,却是她和凌志的离婚案的案号!枫盯着那三个9,一阵子发呆。
枫抬起头,发现坐在她对面的中年女人正看着自己。枫把登记簿递过去,对她说“找到了。案号是三个九”。
“三个九?”中年女人接过登记簿,仔细地看了。“没错,案号是三个九”。她起身再次走进那个小房间,拿出来一本案卷。
“还有一份原件在这里呢!”中年女人对着一张摊开了的A3大的纸,自言自语地说。她很仔细地看纸上的内容,看完了,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枫的脸。
“怪不得看着你眼熟。还是这么漂亮!”中年女人说出一句让枫听了莫名其妙的话来。
枫正在疑惑,又听到中年女人说要她拿身份证给她看,忙低头把包里的身份证找出来,递过去。
签字、盖章。中年女人把那份离婚判决书递过来给枫,把她的身份证也还给她,对她说“这是份判决书原件。收好了,别再弄丢了!”
枫没有去看判决书的内容,先看中年女人刚才在上面签的字。署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张慧琴。枫再往上看,是原件的打印字体:书记员丁红。再往上看——
审判员 张慧琴
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上下来回地看着判决书上的那两个名字:一个是手写的,一个是打印的,但确实是完全相同的两个名字。
坐在枫对面的女人,与七年前坐在法庭上判枫和凌志离婚的女人竟然是同一个人!被枫完全忘记了摸样的当年的女审判员,今天再出现在枫的面前,再交给枫一份一模一样的离婚判决书!刚才她说的那句让枫莫名其妙的话,是在告诉枫,她仍然还记得她!她还告诉枫,不要再把离婚判决书弄丢了!
枫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她很快地折起手上的那张判决书,塞进她的包里,再抓起桌上的身份证,也扔进包里。她甚至不能和中年女人再说一句话、道一声谢。枫象逃一样,赶紧地离开了档案室,离开了法院。
4
从法院出来,枫没有马上去坐车。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走了好远一段路,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离婚后,枫一直没起再婚的念头,她更愿意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听点风声雨声,看些日出日落。可是,七年多时间过去后,枫无法再面对日渐衰老的父亲眼中那越来越深的担忧,也无法漠视这一年来,她每次要离开家时,楚湄眼中那无声滚落的泪水。枫投降了。平安夜的那个晚上,枫答应父母,再找个人、成个家,把楚湄带回Z市去读书。
枫也想过,自己还有可能再在这个城市里成个家,把她曾经放弃了的生活再找回来吗?她的年龄、她的“条件”、她的“拖累”,这些在平常人眼中不可能被忽视的现实,还能允许她实现对父母的承诺吗?但是,枫还是给了自己信心去尝试。在婚介所网上个人资料里,枫贴上去的那首李商隐的无题诗,就是她发出去的一个“联络信号”。也许就有一个合适的人,在合适的地方,在合适的时候,坐在一台电脑前,看到了她贴上去的这首诗,然后,从网络的另一个端点,把他的手温暖地伸过来。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枫期待有奇迹出现。
可是,这“联络信号”才刚刚发出去,就有“暗示”传来。“999”的离婚案号、判决书原件、女审判员,好象都在向枫暗示着什么。是在暗示她,说她不可能再回头了吗?枫迷惑了。冰凉的伤感象潮水一样漫上来,枫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不,不能这样,不能再让伤感抓住自己!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这一次,不需要时间的酝酿,很快就从伤感的潮水里冲出来。就算是命运在给她暗示,这一次,枫不想理会。她要继续做她想做的事情,她不会放下她的期待。
枫睁开眼睛,停了下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再去到婚介所。枫把离婚判决书拿出来交给王大姐。王大姐把判决书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叫人拿去复印。
“离婚已经有七年多了!”王大姐感叹了一句。“我们会尽量帮你介绍合适你的对象。只要是要求不是太高,在我们这里,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枫听着王大姐的话,不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劝告自己。枫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枫现在坐在老猫家的阳台上,回想着昨天的事情,很久没有说话。这时,老猫又在问她了。
“楚湄现在在外婆家还好吗?”
“哦,楚湄她挺好的,自己会照顾自己,还能帮外公外婆做点事了”。
“是吗?可她毕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你不要让她承受太大的压力了”。老猫说着这话,眼睛里有了伤感。“楚湄是个好孩子啊,你可是让她受苦了!”
“老猫,就别说这些了。苦不一定就是坏事,也许,对楚湄的成长还会是一件好事”。枫不认为她这是在为自己推卸责任。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有胜出一般孩子的健康和聪慧,还有在自由的成长中找到的快乐和自信。楚湄已经不是个需要大人在身边时时呵护的小女孩了。
枫想起上次回去和楚湄一起去照的“大头照”,就起身去从她的包里把钱包找出来,抽出楚湄“分”给她的那几张大头照,给老猫看。老猫一张一张地仔细端详,笑着说“真是两姐妹的美女照啊!唉,还是有女儿好!”
“是啊!”枫想,“有楚湄这样的女儿是真的好啊。楚湄是我最大的幸福,楚湄也是我最大的伤痛!”
一年后,在Z市的一间茶艺馆里,枫的对面坐着她没有想到还会再见到的、从国外回来的她的老师。枫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枫对她的老师说出了此刻她在老猫的家里正想着的这一句话。老师也有一个女儿,比楚湄只小一个月。
5
阿琳带着儿子回来了。五岁的小宝长得很象他的爸爸,也是虎头虎脑的。在外面玩了一大天,小宝很兴奋,一进家门,就找他爸爸,爬到他爸爸的大腿上,迫不及待地向他爸爸汇报他今天的见闻和“收获”。
老猫四十岁上才有了这个儿子,算是“老来得子”了。小宝的大名叫“璋琪”,可见老猫当这个孩子是如珍似宝。妻子阿琳比老猫小十几岁,老猫常对人说他是“儿女双全”,因为阿琳不只是比他小很多,而且一直看上去很年轻,曾经被儿子幼儿园的老师错当成是小宝的大姐姐。
老猫说,今天过节,就不在家里弄饭吃了,叫上老二、老四他们几家子,一起到外面去吃吧。
阿琳打电话约齐了人,又打电话到酒楼订了位。没过多久,酒楼接送客人的车来了,孩子们争先恐后地爬上车。枫抱着孩子里面年纪最小的小甘甜,坐到司机旁边的座位上。
当年一起住在单位单身宿舍里的六个好朋友,除了枫,现在都已经有了个三口之家。大家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挤得满满的。老猫很开心。老猫是“老大”,这样聚会的时候,总是由他来做“总指挥”。老猫忙着叫服务员加位、上茶,又为点些什么菜吃而在那里颇伤脑筋。孩子们也不让他闲着,一会儿大伯这个怎么了,一会儿又大伯那个怎么了,叫他叫个不停。突然,小宝在那里大声地向大家宣布他要“尿尿”,并指定要他老爸陪他去洗手间。看小宝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他是在告诉其他的几个孩子,只有他,才是这个大男人的儿子,只有他,才可以命令这个大男人为他“服务”。
今天是过节,酒楼的生意特别好,服务员们显然是忙不过来。菜也一时上不上来,还要久等一等。孩子们可没有谁有耐心和大人们一起呆在桌子边等,这个说想去看蛇,那个说想去看兔子,就连两岁的小甘甜,也说他想去看鱼。
枫也觉得闲坐着无聊。老猫他们在说着单位里的事情,枫没有兴趣去听他们说这些,她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了。枫把小甘甜从他妈妈的腿上抱起来,说带他去看鱼。
枫抱着小甘甜去看鱼、虾、海鲜,完了,又去看蛇、兔子、乌龟等等,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来的鸟。现在的酒楼,在孩子们的眼中,差不多就是个小小的动物园。各种的动物,被养在鱼缸、水池里,或者被关在笼子里,被这些好奇的孩子们指指点点着。可孩子们不会去想,这些总是让他们很感兴趣的动物,即将就要成为人们桌上的美食了。动物们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枫想到这个,心里有点觉得不太舒服。在这热闹的酒楼里,一边是人们在推杯把盏、兴高采烈,一边是动物们在安静地等待着死亡。在这人的欢乐和动物的悲哀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理由,枫不明白。枫看到那边有一些树,就对小甘甜说“甜甜,那边有好多的树。我们去那边看那些树好吗?”
“好!”小甘甜稚嫩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他的目光跟着枫的所指,看到了那边站成一排的树,他天真的兴趣,也就马上转移到另外一些让他同样也感到好奇的东西上面去了。
6
这是几棵橡胶榕。橡胶榕的树叶长得很浓密,深绿长大的叶子,一片片显得厚重结实。细细长长的气根,从树枝上一根根地垂挂下来。一阵风吹过,气根轻轻地摆动。
枫抓住几根垂得很低的气根,对小甘甜说“这是气根,是榕树长在空气里的根。榕树不只是把根长在土里,还把根也长在空气里,很好玩吧?”小甘甜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枫突然有了一个联想,她问小甘甜“甜甜,你看这些气根象不象是大树长的胡子呀?”
“胡子?阿姨,什么是胡子?”小甘甜不知道胡子是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枫。
枫看着孩子一双瞪大了的眼睛,有点哭笑不得。男人身上一样最平常不过的东西,这个小家伙却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呢?
枫想了一下,再问小甘甜“甜甜有没有看见过爸爸的下巴上长出来的,黑黑的,象头发一样的东西?”枫摸摸自己的下巴,示意就是长在那个位置。
“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也没有”。
“爸爸、叔叔、伯伯,还有那些爷爷,都是男人,包括小甜甜你。不过,你还只是个小男孩子,还没有长大。长大了的男人,下巴上都会长出黑色的毛,就是胡子”。枫耐心地跟小甘甜解释。
“阿姨不对!爸爸下巴不长,伯伯也不长,我长大了也不长”。小甘甜对于和他的印象不相符合的说法不能接受,他一边认真地说着他的反对,一边还摇着他的头。
枫笑了。她很喜欢这个孩子,因为他特别爱动脑筋,对周围的一切都有无穷的兴趣去了解、去探究。枫曾经取笑过小甘甜的博士爸爸,说他这个博士真是厉害,儿子一生出来,就已经是个“博士后”了。
“甜甜啊,爸爸他们不是不长胡子,是他们每天一起床,就把才长出来一点点的胡子全部刮掉了,所以,小甜甜就没有看到过胡子啦!等会儿,我们去爸爸那里,你仔细看看爸爸的下巴,上面应该已经长出来一点点胡子了。你再用手去摸一摸,看看是什么感觉”。
可爱的孩子不再争辩,他想了一下,又扭过头去看榕树的气根。
枫接着说“要是爸爸不把他的胡子刮掉,不用多少天,他的胡子就会长得长长的。如果他总也不刮胡子的话,说不定,他的胡子能长到和这些气根一样,有这么长呢!”
小甘甜目光专注地看着他眼前的那些气根,他是不是在想象一个长着这么长胡子的爸爸呢?
枫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气根上。枫记起,在她六、七岁的时候,住在一栋楼里的几个伯伯,总是喜欢把她抱起来,用他们脸上长长的胡子茬扎她的脸。她被胡子扎得痒痒的,就又是笑、又是叫,挣扎着要下来。这是多么温馨、亲切的童年往事啊!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城市里体面的男人们一个个都会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这样是不是显得更整洁、更精神一些?可是,当胡子这种男性的自然标志,每天都轻轻地消失在剃须的泡沫中,象小甘甜这样幼小的孩子,就不再能够从他们最亲近的人的身上,感知到胡子这样东西了。当年幼的孩子,不再有被胡子扎得痒痒的、又笑又叫的时候,他们长大了以后,也就少了一样他们一想起来,就会感到快乐和亲切的回忆了。
而男人们丢弃了他们的胡须,是否也就会丢弃了一些真实的天性和自然的率真呢?当“天下无须”的时候,还找得到真正的“须眉男儿”吗?
枫看着她手上抱着的小甘甜,她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或早、或晚,那率真的眼神就会从小甘甜的眼中消失。楚湄呢?楚湄已经快十岁了,她那泉水一样清澈的眼神,和来自天堂一样的无碍无邪的笑声,又会在哪一天消失呢?有人说,每一个孩子都是来自天堂,只是慢慢地就会忘记天堂的模样。楚湄终有一天也会失落她的天堂。想到这里,枫感到自己几乎无法承受!天堂失落后,女儿的心,又以何处为家呢?
枫在这一刻急切地牵挂起楚湄。她抱着小甘甜,走回酒楼的大厅,把小甘甜交给他的妈妈。掏出手机,枫拨通了父母家的电话。
7
元旦也是个一家人要团聚的日子。傍晚的时候,楚湄的舅舅舅妈带着女儿阿敏回来了父母的家。家里一下子热闹了很多。
虽然阿敏比楚湄大七岁,但姐妹俩之间有天然的亲情。在阿敏的心目中,楚湄是她最亲爱的妹妹、唯一的妹妹。而在楚湄的眼中,长相和她妈妈酷似的表姐,一定和她妈妈有着某种非同一般的关系。她对这个表姐有非常的信任。
一家人还在吃饭,电话铃响了。
“肯定是我妈妈打电话回来了”。 楚湄来不及吃完碗中剩下的最后一点饭,就跑去客厅接电话。
楚湄拿起话筒,刚说一声“喂?”
“宝宝!”
电话那头传来的,果然是妈妈的声音。这柔和的声音,楚湄在梦里都经常能听得到。
“妈妈,我就知道是你打电话来了”。
“是吗?这么厉害!宝宝是在等妈妈的电话了吧?吃了晚饭没有?”
“我还差一点点没吃完。不过,我已经饱了”。
“舅舅舅妈他们也回来了吧?”
“对呀!姐姐还带了一个好大的娃娃来送给我,说是让她陪我睡觉。可是,这个娃娃也太大了,我的床那么小,我们俩睡在一起的话,我就不能动了”。
“哈哈!不能动才好啊,这样你就不会老是把被子踢开了”。
“可是婆婆说,我现在晚上睡觉已经不大会踢被子,她不用每一次醒来都帮我盖被子了”。
“这样就好了。不过,宝宝长大了以后也不要忘记哦,在你小的时候,婆婆每天晚上都帮你盖被子的”。
“我不会忘记的。我也是婆婆带大的嘛!对了,妈妈,我昨天下午陪婆婆去市场买东西了。一大拖车的菜和水果,是我一个人拖回来的。回来后,婆婆对外公说,想不到我的力气会这么大!”
“那真的是很棒哦!你也是个”大力水手“了”。
“哈!我才不要做”大力水手“。那么粗的手臂,难看死了!而且,我也不喜欢吃菠菜”。
楚湄看动漫看得多了,说话经常会将动漫里的故事或人物带出来。从楚湄还很小的时候开始,枫带着女儿一起看动漫,还跟女儿说,她们两个都是动漫迷。迷来迷去,现在母女俩有时候说起话来,旁边的人会听得莫名其妙的。
“不爱吃菠菜可不太好。不爱吃臭豆腐才好。还象阿衰一样喜欢吃臭豆腐吗?”
“报告妈妈,我已经”戒臭“了。我看了一本书,里面说臭豆腐是如何如何的不卫生,所以,我下了一回很坚决的决心,戒了!”
楚湄有一个她很喜欢的卡通人物——初中二年级学生“阿衰”。阿衰特别爱吃臭豆腐。楚湄忍不住好奇,就买了一回,尝尝味道,结果,觉得臭豆腐是真的“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以后,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会时不时地买几块臭豆腐吃吃。楚湄没瞒着妈妈这件事情,还跟妈妈好好地描绘过一回那臭豆腐是如何的“闻着臭、吃着香”。枫劝女儿少吃点那东西,因为不够卫生。让枫没想到的是,楚湄倒是自己弄明白了臭豆腐的不卫生,真的不再吃了。
“这还差不多。宝宝,今天放假,呆在家里都干了些什么?”
“啊,我可没”呆“着!上午,我去新华书店了。一个人去的”。
“又去买魔幻故事书了?”
“没错。我买了一本《法老的诅咒》,太好看了!你下次回来也一定要看看。今天,我一共买了三本书,是同一个系列的”。
“真的成了个书虫了!不光是喜欢看,还喜欢买书了。幸亏好我留了钱给你买书。钱还够吗?”
“暂时还够。我又没有用你留给我买书的钱,去买过别的东西!妈妈,我现在也只喜欢买书。你不是说过,你以前也只喜欢买书的吗?说真的,我把我喜欢的书当成宝贝一样地放在书柜里,别人想跟我借书看,我还舍不得呢!”
“那你就做个”守书奴“吧!”
“做个”守书奴“也不错啊!要是有满满一屋子的书,我就天天守着它们,哪里也不去了”。 楚湄说的话不假。枫每次带楚湄去书店,她一进去,就没那么容易肯出来。
“那你就慢慢地买吧,看什么时候能够买满一屋子书”。
“可是,妈妈,现在我的那个书柜就已经不够放书了。你下次回来,能不能再帮我买一个书柜?”
“没问题呀。再买一个一样的吧。两个一样的,摆在一起会好看一些”。
“谢谢妈妈!哦,还要再谢谢妈妈帮我买了双一级棒的轮滑鞋。今天下午,我和豆豆去公园广场滑轮滑了。我那双新鞋可真是了不得!公园广场的地面很光滑嘛,我在那里快速地滑,我感觉自己象是在飞一样!”
“爽吧!要不然妈妈给你买新鞋干吗?不过,别太快了,摔交了可不好玩”。
“这个您放心了,妈妈大人。我向来都是很”稳重“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枫倒不大担心女儿会怎么摔交。从学会走路开始,楚湄认真没摔过几回。她好象天生平衡性就很好,而且又很小心,不会乱来。
“宝宝,你轮滑滑得好,妈妈也为你高兴。妈妈这里还有真冰滑呢。今年暑假,你可以来这里滑一滑真冰。应该比轮滑更好玩一些”。
“是吗?那太好了!我在电视里面看过花样滑冰,那就是在真冰上滑的。花样滑冰太漂亮了!比一般的舞蹈要漂亮一百倍还不止”。
楚湄对舞蹈并不感兴趣。她班上有好多女同学在学跳舞。枫问过楚湄好多次,想不想学跳舞,她一直就说不想学。
“是啊,妈妈也很喜欢看花样滑冰。那才叫真的优美!”
“妈妈,滑得那么好,很难吧?要跟老师好好地学,还要很辛苦、很辛苦地训练才行吧?”
“那肯定了。还要有很好的天赋,才能比别人滑得更好,在比赛中拿奖”。
“他们运动员才要拿奖呢。我只是想,自己也能在冰上飞来飞去的,象只燕子一样”。
“这个应该就不会太难了吧。放了暑假,你过来这边,自己去滑几次,就知道了”。
“好。不过,我现在就算是滑轮滑,也可以练技术的。豆豆现在就没有我滑得好。唉,豆豆的爸爸也真是的!”
“豆豆爸爸怎么了?”
“豆豆也想有双我这样的轮滑鞋,可是,她爸爸说,要等到她这次期末考试语数平均考到九十五分以上,才给她买。妈妈,你可以马上就给我买新轮滑鞋,豆豆的爸爸为什么就不行呢?非要有一个”条件“。你不知道豆豆现在有多惨!她跟我说,为了这一双轮滑鞋,她要刻苦努力,奋斗一个月呢!”
母女俩之间很轻松的谈话,被楚湄的这个“问题”卡住了。楚湄现在开始关注大人的行为,思考大人的“问题”了。大人的事情,常常会让她感到疑惑。好在这些问题通常都与她自己无关,所以,她也不会去想太多,只是有时会在电话里问一问妈妈。每到这个时候,枫往往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儿,如何跟她解释。这些大人的“问题”,枫自己都未能弄得很“明白”,她只能一方面适应着,一方面从内心里去超脱。可是,从现在开始,楚湄慢慢地会发现越来越多的这些“问题”,长大了以后,她还会陷到这些“问题”里去,要去应对。枫知道这些“问题”的沉重,只不过她自己已经能承受了,所以,轻松了。可是,她的楚湄在开始慢慢地走进这些“沉重”里去。
枫的心情又开始沉重起来。她回答不了楚湄的这个“问题”,只能象往常一样地,对楚湄说:人和人的想法经常是不一样的。豆豆的爸爸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没有可能要求他和我们一样。
听着妈妈的话,楚湄在电话的这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想着暑假可以去和妈妈呆在一起,还能去滑真冰,楚湄的心情终究是非常的好,她也懒得再去想豆豆的事了。
枫觉得该和老父亲说说话了,就叫楚湄叫外公过来,把话筒交给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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