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宁静的山村。
淡淡的晨雾里,起伏的山峦露出些葱郁。村庄就在它的怀抱里,静静地,几乎没有多少的声响。一条小河从村旁流过,河岸上绿草青青,稀稀的垂柳,还长有些荆棵子。几只灰或白的鸭子不知从谁家跑了来,跳进在河里惬意地游着。时而洗洗羽毛,时而扎个猛子,那欢快劲儿就跟一些顽童一样。
又一声公鸡的啼叫从村舍里传来。
这,也可能是这山村清晨最后的一声雄鸡长鸣了。
一直到日头快要出的时候,款儿爷才起来。洗罢脸,在镜子前照照,便拉开衣橱找要换的衣服。今天是四月初三。可以说,每月的带三、五、七的日子,他都须要这样郑重一番的。这是乡集的日子,也是他要潇洒、舒坦,完全能够自我放松一天的日子。雷打不动,都十几年了。橱子里没有衣服架子,衣服自然是都在那儿胡乱地堆着。他扒拉出两三件,最后,找出稍微整洁的一件,穿在身上。拉开抽屉找了点零钱掖进衣兜里,便走出堂屋。
宅院便是那种北方传统式的样式,堂屋四间,配房两间,还连着大门,趄东南向的院子西南,便是猪圈茅厕。他开了黑漆的大门,习惯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村等自东往西瞧了个遍。挺自信地扫了大街上一眼。
其实,他不叫款儿爷这个名字。款儿爷是他的绰号,他的真实姓名是赵伍子。今年六十三岁的他,虽是矮小的身材,也就一米六吧,但在他那张瘦削的脸膛上,一双眼睛小而透亮,给人以精明,也不乏狡黠之感。只是那稀稀疏疏的胡子,跟高粱楂似的,且有些焦黄,给人看得很不入眼。当然,他自个儿也不满意。他常常对狗子妈抱怨说:“俺丑就丑的这胡子哩!”
“个儿也不行啊!矬个儿!”
“对对,矬个儿!”
款儿爷自我解嘲的笑笑。
他锁好了大门,顺着街向村外走去。兴致自然挺高,哼起了歌: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老羊倌三帮子赶着一群山羊走来。
“噢,伍子,开会去啊?”三帮子急忙把羊往路边赶了赶,问道。有点讨好的意思。
喊伍子而不喊外号,在吴家柳沟村,三帮子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款儿爷这人有个毛病,他兴致高的时候,无论是哼小曲儿还是说话,别人千万别给他打杈。一打杈,他的情绪会很长时间恢复不过来。
不过,狗子妈例外。
“不开!”款儿爷的口气很是生硬。
“哦……”三帮子想走,却又问道:“不是听说,要开你们这些老计生户的会,还给你们发个扶助金么的?”
款儿爷很鄙夷地看了三帮子一眼。
三帮子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上的眵目糊。那手,自然是脏兮兮的。
其实,三帮子年轻时,也是挺干净的,小分头梳得溜光,上衣的口袋还经常挂着钢笔。也还有个媳妇,长得还挺俊,是个下乡知青。那知青平日里很讨厌三帮子,从来不跟他搭话的,后来不知咋的,竟突然主动找上了三帮子的门,嫁给了他。可过门没几个月,女知青就生了,是个男娃。后来知青大返城,女知青就走了,连孩子也抱走了。 遭此打击,三帮子便坠落了,从此潦倒而不可收拾,自然与异性也就再也无缘。
“怎么,眼热了,是吧?嘿,不胜俺了,帮子。俺,见月五十,吃上了工资!”
这见月五十是说老计划生育户(须年满六十岁以上)的奖励扶助钱。虽说还没发,但都已经定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如果乡里这就开奖励扶助兑现会的话。
三帮子便很有些愤愤不平。
“俺……嘁!”三帮子说道。
三帮子是想说,俺当年要不是那女人跑的话,把那物件一扎,现在也享受上了。可没扎,就不行。
三帮子也有些泄气。
一家的大门“吱扭”一声开了,四喳喳子端着一盆脏水走出来。
“哟,伍哥!”
四喳喳子把脏水泼了,亲热地跟款儿爷打招呼。
款儿爷笑了,眉都开了。
“四妹妹!”
“伍哥,干么去?还再去喝一盅?”
款儿爷嘿嘿地笑着:“嗳。”
“行,去呗。想么了,就是缺么。”
“对对!”
三帮子也在一旁,帮腔道。
款儿爷皱起眉,举起手对四喳喳子说道:“俺走了啊?狗得拜!”
三帮子也慌忙举起鞭子,应道:“狗得拜!”
款儿爷径直走了。
“哈、哈、哈!”
四喳喳子大笑起来。
三帮子放下鞭子,生气:“恁笑么?”
四喳喳子笑着,拿着盆回家去了。
三帮子心中很是恼,也觉得委屈。
“呸!”三帮子朝着款儿爷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熊样!狗的,还羊的哩!不就是那五十块钱吗?俺还没真看在眼里!”说罢,赶着羊群朝村西的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