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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澧

作者: 九水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临澧

  1

  我觉得多年以后,小川被人们押到澧水河边,准备丢下去浸猪笼时,一定会想起和父亲告别的那个时候。当时小川摔帽子,父亲摔椅子,整个屋子闹烘烘的,因为小川他妈扯大了嗓子在哭。从小川的表情可以看出来,小川等这一刻等了相当久。之后小川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径直走向村东头的小方家。看着毛躁躁的屋顶,小川始终没有迈进去。因为他觉得这屋子跟自己家一样,进去就似乎等于回家,而这样他之前的那些举动就不具任何意义。小川就这样帽子没带的走出村庄。一路朝北,日行百里。他用一个月跨越那片森林的举动,在我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在此之前,村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森林外面是什么。因为决定走出村子,越过森林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留在村子里的人都说,森林里有洪荒猛兽等着。所以从小到大,小川都看到人们溜达在村子周边抓兔子哈哈大笑。而他父亲正是为此一次次不厌其烦的揍小川,让小川有了一身结实的肌肉。据说小川身高七尺多一点点,换算过来就是一米七到一米八的样子,到现在简直就是特标准的身材,忽略长相,可以迷倒万千少女。

  那个时候,村子里的人没有人敢惹小川一家,因为他父亲的拳头之硬是众所周知的。这与不厌其烦的揍小川是分不开的。当时小川就是这样获得了小方的芳心。可惜小方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否则我很愿意听到关于小芳看到小川走来,怦然心动的描述。小川与小方的第一次做爱就是在森林里面,小方的叫声暧昧之极,正因如此,小川在临走之前还要在小方家前面绕上一绕。反过来看看小方,我断定她在小川离家后不久就嫁人生子,乳房被孩子咬得稀烂,耷拉在胸前,就像挂着水袋一样晃荡。在小川和小方第一次不久,村子里热闹了起来。因为此时大雁南飞,所有人忙着射大雁,储藏食物过冬。当时场景甚为壮观,村里上百号人纷纷拈弓搭剑,举目望去,天上尽是密密麻麻一飞冲天的箭,和不时下落的大雁。而我觉得用一把左轮也未必能将大雁打的下来,更何况弓箭?但是后来我知道,当时他们的弓箭制造技术非凡,别说天上的大雁,就是一里外站个人,都能准确的射掉他的睾丸。射雁一直持续到傍晚,当人们手里提着几只死雁回家时,射得最多的那个人准会发现,小川手里攥着根粗木棒,翘着二郎腿正坐在他家堂屋。不用多说,看这幅造型就知道,小川是来抢大雁的。像这种事,自从小川胯下长毛后,每年都干一次。这已经是一种惯例,就像现在黑社会按时收保护费一样。那人双手将最肥的几只雁双手奉上,而小川在临出门前,还忘不了伸手在他女儿胸前捏上一把。所以在小川离开村子,独自一人帽子都没带就走进森林的消息传开后,所有人聚集在村子中央,点燃篝火载歌载舞。

  不难看出,小川原来在村子里是个人见人厌的家伙,换言之就是个土匪流氓、地痞无赖。我知道,女人是最喜欢被这样的人强奸。这让我很是郁闷。当村子里的人在载歌载舞的时候,小川的父亲却一个人在家里叹气,他知道好日子即将结束。因为小川走了,抢夺冬粮的事再也没人可做。而他的拳头也将一天天变软,地位一天天下降。而小川的父亲自始至终都认为,鸡巴的强硬取决于拳头。所以在那一刻,小川的父亲已经预见了自己将家破人亡的结局。

  2

  小川在穿过森林的时候,很是紧张。以前村里人说这里藏着洪荒猛兽时,表情丰富,动作夸张,就像是自己亲自被一口一口撕碎。当时小川对这些很不以为然,但是在穿越森林时,小穿想着当时人们的描述,心脏砰砰乱跳。我想一个人在度过恐惧时,所发生的事应该相当精彩。但是当时穿越森林的整个过程,都只有小川一人,所以真实情况不得而知。关于当时的情景,现在众说纷纭。有人说小川在穿越过程里遇到一只老虎,两条蟒蛇,三只猩猩,四头野猪,全部徒手解决。因此一路荤腥不断,加上徒手解决时的剧烈运动,出来后身材更加健美。这是成天游荡在街上混混说的,他们说的时候用力挺起平平地胸脯。我觉得这些家伙应该回家多看几期《人与自然》,老虎蟒蛇猩猩野猪赶在一块,那是动物园吧。还有别的说法是,小川在一路上,遇见了很多美丽的姑娘,个个野性十足,十分带劲。我听到这个说法时,觉得这些个姑娘都是事前埋好的地雷,就等着鬼子踩过来。此时,发廊的老板娘正指着阴暗的屋内,继续说道:你看看,就像这些,个个都十分带劲。我立刻明白:这是拉皮条的说法。我觉得要是再继续打听新的说法,说不定又有什么废话呢。

  从小川一出森林的那一刻起,一切豁然开朗。说法也变得统一。小川一出森林,温暖的阳光撒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舒服极了。在他不远处,有条小河淌过。他喝了几口水,摘了几片树叶盖住脑袋,就呼呼大睡。等他醒来时,太阳已经与河水在一个面上。这个时候小川传奇的一生刚刚开始,也是本篇的开始。当时小川看见太阳河水的平面前面,还有一小块鼓鼓的东西,就是他的把把。小川一下坐起来,从表情来看就像一个沉睡多年的人,骤然惊醒。接着小川站起来往回走。但是事实上,小川的人生里并无衣锦还乡这么一笔。因为在小川转身的时候,看见黑洞洞地森林,简直就是一个梦魇的入口。所以这会儿小川在犹豫,与此同时,一个女人已经来到了小川背后。据说后来小川一整晚没睡,和这个女人闲聊用了几句。聊的内容,据那女人后来对别人说的来看,好像是关于大海的话题。那个女的只透漏她当时说了:一直往北,你就可以走到大海。之后小川就义无返顾的走上北去的路。但是我猜那个女人肯定先说了这么句话:你怎么没带帽子啊,你是人吗?小川接着说:你有没想过和非人做会爱?我这么猜并非毫无根据,因为这个女人后来成为了小川的老婆,并且亲自策划主持了将小川浸猪笼。

  后来小川与他老婆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就停了下来。他们一路陆续地经过草地和树林。草地稀稀疏疏,可以轻易的看到下面的红土。树林长的松松散散,站在西面可以透过树林看见东面的朝阳。总之,这一路的景色透出两个字:没劲。在此之前,小川独自一人经过密集的森林,头顶一片黑暗,脚踏绿茵茵的青苔,侧身穿过无数两树间的缝隙。黑暗透着阴冷,青苔泛着水渍,树上缠绕着老藤,无不让小川畅快舒适。所以当小川光着脚,在干脆蓬松的红土上行进半个月,看着一片像是耷拉着的树林,觉得很是没意思。就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但是这半个月的时间,并非一无所获。小川惊奇的发现一条自南向北流动的河,河面宽敞,白天泛着粼粼阳光,晚上倒影满天繁星。以前小川村里的人都坚信,这个世上的诃要么自西向东,要么由北往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流法。对于此发现,小川觉得有必要和老婆坏一坏,以示庆祝。当天晚上小川下面不停重复单调的动作时,脑袋却在东张西望。我觉得在这会儿,小川肯定想起了和小方的第一次。后来别人说当时小川面带微笑,眼睛半睁,好一幅陶醉的美景。这更让我对自己的想法肯定。

  小川后来和他老婆终身为伴,直到行将就木之时,他老婆要将他浸猪笼。因此人们都说,小川是爱他老婆的,否则也不会坐以待毙的被他老婆捉去浸猪笼;他老婆也是爱小川的,否则也不会辛辛苦苦地将小川捉去浸猪笼,要知道,即便小川不做任何抵抗,将一个一米八的强壮男子抬起来,放进猪笼里也很不容易。关于小川与他老婆的最浪漫时期,据他老婆说是在森林外面,小川一觉醒来之时。当时小川面对森林,身体紧绷,充满力量,忽然就转身举着自己压在地上,用带着胃气的嘴巴吻着自己,真是让人受不了。直到第二天清晨,小川一直在用各种所能想到的姿势和自己性交。当时看着小川奇怪的姿势,觉得刺激无比。之后就在刺激中昏昏睡去,全然不顾身后有野鸡在叫。小川的老婆说完还补上一句:那一晚睡得真是充实,连个梦也没做。对于半个月以后,也就是小川发现了河要坏一坏,他老婆是这么说的:哦,那一晚嘛,我做了很多梦。

  3

  在坏一坏的第二天,小川就着手造一座房子。那些一路看到的松散的树林被小川放倒在地,顺着河水而下。小川先是花了五天的时间,造了一间和原来村子里一模一样的屋子。住了六天马上拆掉,继续沿河而上,伐木重新建造。第二次造的房子维持了半个月,也被拆掉。小川再次北上伐木,造了第三次房子,但是也没能超过一个月就被拆掉。据他老婆后来对别人说,小川这人脾气古怪,难以琢磨。比如在拆房子之前,小川陶醉于自己杰作,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到了拆的那天,小川忽然就把他老婆赶出门去,不出半天,房子就变为平地。我觉得这是件很正常不过的事,因为我写小说完稿时,总是反复阅读,击节赞赏。但是到了某个时刻就忽然对人说:那是垃圾。在听说小川老婆的话时,我看到说话人总是一脸常态,就像说夏天西瓜五毛一斤一样自然。所以我老是在想,在别人眼里,我是不是也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据说小川后来一直在重复着造屋子,拆屋子的轮回。这与他老婆不无关系。在每建造一间屋子后,他老婆总是亲手将屋子地面上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用脚将每一寸土踩结实,让此处永远也长不出草来。这样无论春夏秋冬,拆掉的屋子总是留下一块扎眼的红色土地。而小川的做法就是,将扎眼的红土留在阳光下。所以到后来,小川建出的房屋子形状奇怪,无棱无角,全是不规则的多边形。随着形状越来越奇怪,小川定居的地方渐渐成为了一个迷宫。

  当时在大地上穿梭的人,有很多都是像小川一样的探险者。当一些人来到小川居住的地方时,也就等于一头钻进了迷宫。在长时间的穿梭过程中,都无不对小川赞赏有佳,为他的奇思秒想所折服,纷纷留下来定居。每个人都学小川建造着复杂的迷宫,于是这一带就成为了赫赫有名迷宫带。只要是打这里经过的人,除了留下来,别无选择。最先留下的人,都是些和小川一样的人,也就是说一开始这里只是个土匪窝。后来随着迷宫带的形成,各式各样的人迫不得已的留下,这里的性质开始发生变化。其实说各式各样不为准确,准确来说来是除了像小川一样的探险者,基本上都迷失在迷宫里而定居下来。当探险者们走在路上,手搭凉棚张望时,看到迷宫带会很自然的绕开。他们的想法是:既然是个迷宫带了,一时半会就不会消失,而我的生命如此有限,还是得充分利用;意思就是说回头再来迷宫带,好好欣赏研究。但是当他们回来时,却发现一个个紧挨着的迷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有着毛躁躁屋顶的小屋子。所以到最后,第一批被小川吸引的人先后死掉,小川一个人显得相当孤独。当小川一个人站在窗前望夕阳的时候,发现夕阳被密麻排列的屋子遮住。

  世界上没有走不出的迷宫,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当那些迫不得已定居的人,终于摸透了迷宫的每个拐角时,就纷纷找小川算帐。我觉得这是典型的忘恩负义,如果不是小川的迷宫为他们遮风蔽雨,他们早就感冒得肺炎死掉了。我还认为接下来,小川应该与和他一样的土匪联合起来,对抗算帐的人。因为他们既然都是土匪,就该有一定的智慧,懂地唇寒齿亡的道理。但是斜坐在面前的老头子,吐着吐沫和口气对我叫:联合?对抗?你以为搞黑社会啊。当时对于小川来说,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躲。他认为小川这是犯了众怒,唯有用缓兵之计,以求以后改过自新。我看着老头子的表情,这个时候他口中的小川俨然是个犯人。我觉得这不该是事情的本来面目,但是大家众口一词的说:事实上就是这个样子。但是接下来,说法就像踩到地雷的身子,一下子开了花。随便问几个人,有几个姓就有几种说法。有人说,小川躲躲藏藏时,从未被逮住过,是因为当时小川已经有了飞檐走壁、听风捉箭的身手。往往别人还在一里外的地方,他就已经听到,并且一个翻身到了反方向的一里外。说这些的依旧是街上的混混,他们说的时候手舞足蹈,像耍着看不懂的花拳。而巷子里的女人则说:小川在躲藏期间,异常紧张,压力很大,全靠手淫发泄。有时次数之多,一天可达十几次。此时,老女人指着阴暗屋子里坐成一排的女人说:但是手淫对身体很不好,搞多了还阳痿。但是看看我们这里价廉质高的小姐,你就觉得你根本没必要冒着阳痿的危险来追求快感……

  4

  据小川死后他老婆回忆,小川结束躲藏生活时候,有了很大的改变。当时小川皮肤深沉粗糙,与树皮无异;整个人瘦了不止一圈,立正了就是棵小白杨;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就像树叶上滚动的露珠;总之,整个人给人感觉沉重而飘忽,仿佛远远看着一棵千年大树被风托上天。在此之前大家都积聚在迷宫的中心,朝四面八方大喊:小川,你他妈的出来,这件事算了。到了当天中午,那些人觉得只有拆掉迷宫,才能找出小川。在动手的之前,他们一直在争论到底是从中心拆出去,还是从外面拆进来。这帮子人争得很投入,个个气势汹汹,大有拔刀见高低之意。可以想象,当时迷宫中心光线黑暗,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一阵阵喧闹的争吵声,是幅多有趣的画面。后来大家就动着嘴看着小川从远处的拐角现身,每个人迅速地闭嘴。等他们跟在小川后面走出迷宫,来到阳光下眯着眼睛时,发现第一批志愿者(也就是与小川一类的土匪们)抄着家伙,笔挺着身子整齐站立。而小川从迷宫中心走到阳光下,始终一言不发。小川的老婆回忆到这里时,总是很不耐烦的口气补上一句:他这是做贼心虚拉。

  自从躲藏时期结束后,小川变得沉默寡言,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才说上一句话。而且这句话都是精简得不能再精简的话,比如早上一觉醒来,小川以前会这么说:我说那个老婆,把那个鸡血给我端来。中午晚上都是此句式,只不过把血字换成肉和杂。到后来都只说:拿鸡血来。以前小川遇见了正忙活造迷宫的人,都会停下来指点指点。现在看见了就跟没看见一样。没了小川的指点,迷宫就只能艰难的造下去。很多时候造迷宫的人就被困在自己的迷宫里,走不出来,最后死在里面。时间一长,第一批定居的人全都消失在阳光下。但是小川对此漠不关心,只顾着自己一个人跑到河边。后来小川开始砍树做鱼竿,完全沉醉于钓鱼。据说当时小川的劲头很猛,赶在朝阳前出去,披星戴月地回来,整天整天地面对波光粼粼的水面,动也不动,恰似石雕。这段时间在叙述者口中只是一笔带过,显得相当短暂。但是在我看来,这应该是小川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因为对此我有亲身经验:每天早上吃过早饭,我就一个人坐着发呆,胡思乱想。等到吃中饭时,对于一上午我做了些什么,居然毫无印象,只觉得上一顿饭仿佛是很多年前吃的。

  小川在那段时间钓鱼无数,但是每次回家都两手空空。他老婆很是纳闷,后来得知他把鱼全部扔在了回来的路上。其他的人每天晚上出门看星星时,都能在地上捡到很多鱼。那些鱼拿在手里还活蹦乱跳,转眼就被做成了腌鱼,挂在出口吹着风。那些杂七杂八的人一段时间后,发现不用养鸡,只要每天晚上定时出去看星星,就可以不劳而获。从此这些人每天坐在阳光下,聊大天聊到天黑。既然是聊大天,就无所不谈。男人们谈女人,女人们谈男人。后来干脆男男女女坐在一起,高声阔谈。长期的谈话,让人渐渐有了综合分析的能力,知道谁的把把最强,谁最适合最强的把把。之后最强和最适合结合,甚至聊天时也要坐到一起。而那些把把不够强的人,渐渐被排斥在话语圈之外。有时候中心的人会大叫:那个谁,帮我拿块鱼片来。那些把把不强的人纷纷站起身来,奔向迷宫门口,为的是能进一进中心,感受点气氛,顺便沾沾光。也就是说,无论是谁,总有被提及到的时候,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然而自始至终,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小川。小川仿佛化作无形的空气,遍布各个角落,人人都能清楚感受而且需要,但却从未被提起。就连小川的老婆,也只顾着在中心和把把最强的人眉来眼去。

  如果说我因为胡思乱想,而感觉时间变长一种假象,那么小川钓鱼的那段时间,却是实实在在地长。因为我后来知道,那些人在把所有关于把把的问题讨论了个遍后,就开始感叹生活的无聊。有人开始看着身边的一切,想一些玄奇的问题。而在此之前,被排斥在圈外的人们早已无聊透顶,很多人已经带着些腌鱼离开。回来的时候装腌鱼的袋子装着闪着黄光的圆形物,也就是金币。他们回来后,总是着急把这些新鲜玩意送给把把最硬的人,目的还是为了进一进中心,感受感受气氛,顺便沾沾光。这些行为渐渐的发展成为一种惯例,就像以前天黑了去捡鱼一样。但是这个时候,小川忽然扔掉鱼竿不干了,转而躲进屋子。他老婆后来对人说,那段时间小川像发疯一样,每天不停用各种姿势和她性交,搞得她每天都在踏踏实实的睡觉,忘了抽空出去跑到中心,跟所有人说其实小川的把把才是最硬的。对于小川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我觉得实属正常。因为出去拿腌鱼换金币的人,有不少是从北方回来的。他们回来后说,北方干旱缺水,因此鱼在那边特别受欢迎。这话就说明了北方水少,根本没有大海的可能。一个梦想被打破,多多少少有点让人无法接受。

  5

  据我所知,小川和他老婆有着很大的不同,换言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小川在我看来,是个风一样时隐时现,虚无飘渺的人。而他老婆则是个沽名钓誉,俗不可耐的人。这从听到的各种传说中可以看出。在听人们说起小川时,听得最多的就是“据小川老婆……”的句式。除此之外,同所有女人一样,小川老婆还喜欢无故猜忌。但是我觉得任凭她猜来猜去,始终想不到小川第一次和她做爱时,想的居然是另外一个女人。当时小川脑袋左右摇晃,恍恍惚惚。他觉得此刻自己置身森林之中,头上顶着重重树叶,自己的身子在密麻的大树之前扭动。与此同时,树叶上包裹着层层厚茧的虫子,等待起飞。在厚厚地落叶上,小方尚未发育成熟的小乳房,看起来显得异常结实。后来小方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很是骚动人心,脸上写满了妩媚。此刻小川头上的树叶子开始抖动,椭圆的茧纷纷下落,有的打在了小川的头上。小川觉得此刻的变化仿佛是一种征兆,预示新奇世界即将到来。但是当他的身体停止动作时,觉得一切不过如此。在此之前,小川和小方第一次在村西面的野兔子窝见面时,他也感觉新奇世界的即将到来。但是当小方躺在森林里,脱光了身上的衣服时,他开始觉得一切不过如此。随之而到的感觉,让小川明白:一件事情给人的感觉终归有限,无限才给人无限的感觉。所以到后来,小川经历的一段段莫名其妙的时期,纯属他自找的。小川一个人穿越森林的时候,总是会听到隐隐约约的声响。声响纠缠散开的过程,像是无数虫子破茧而出,由重及轻,仿佛从山谷一跃至山顶。相比之下,小川更乐于听后来散开的声音。所以每到声音散开时,他就马上盘膝坐下,集力倾听。这种喜好潜移默化的改变了小川的命运,最终的结果是让他老婆把他浸了猪笼。

  在钓鱼时,小川整天整天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也许会想起小方。当时在村子里面,很多年青人都在追小方。当时青年为了讨小方欢心,拼命抓小到可以当庞物的野兔时。抓野兔就像是钓鱼,一定要安静地等待兔子出洞。于是村子周边一下出现很多弯腿弓背一动不动的人,活像寒流来袭一夜被冻僵。小川对此嗤之以鼻,总是要用响彻云霄的声音哈哈大笑。后来某个晚上,小川的把把被虫子咬了一口。次日小川看见小方时,竟然有心提到嗓子眼的感觉。随后众多追逐小方的青年被小川用拳头一一解决。从小川看见小方心提到嗓子眼不难看出,小川当时脑袋闪现的绝不是做爱二字,否则就该是把把提到肚脐。但是到后来,小川一看见女人——比如他老婆——就马上开始做爱。这确实令人费解,总想让人问问是什么使小川改变了。在钓鱼之前,小川被人追着算帐,东躲西藏。别人怎么都找不到他,是因为每个人来来回回于迷宫时,总是看着有光亮的地方,急于找到下一个拐角和分叉,从不低头看地一眼。而当时小川就正是面朝天的把自己埋在地下,每天看着一只只大小不一的脚飞过。他发现有人脚板子上沾着踩死的青蛙,两条腿在他眼前晃荡,最后挂在直立的鸡巴上。然后一条蛇吃掉了青蛙,在他鸡巴上留下齿印。此后小川的鸡巴膨胀的厉害,昼夜坚挺,怒气冲冲的指着天,绊倒无数经过的人。看着自己的鸡巴,小川决定从此不再说废话。他大概是这么想的:要是鸡巴看见脚板子过来,大叫一声“我要绊倒你”,结果很可能被绕开或一脚踩断。

  事实上,小川一个人独处时,一切就是个迷团。要是有一个能明辨是非的人,也许能看破迷团,找出真相。但我从未遇见,也不希望遇见。我每天出门时和楼下的老头子打招呼,穿过207国道时给迎面而来的混混装烟,走进对面的巷子和拉皮条的扯闲话。我发现他们的说法五花八门中有共同的特点,都是看着结果反推,得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在沾染了这点习气后,就做出了以上的猜想。

  6

  小川停止与他老婆疯狂性交,已经到了春暖花开之时。这段时间究竟有多久,谁也没有给个明确的答复。其余的人依旧白天坐在外面聊天,一部分人在外奔波,背回一袋袋金币。此时的话语圈有了点变化,圈子围的更大,中间是两个中心。一个中心依旧谈论把把,几个女人簇拥着一个男人;另一个则看着周围凝神,偶尔互相搭上两句话。围圈子的大多数人对自己的把把尚未丧失信心,依然兴致昂然的附和着谈把把的中心。少数人可能对自己的把把绝望,不知不觉向凝神的中心靠靠。背着金币回来的人看了看,发现有个中心女多男少,就径直走过去。小川出门看了看,没等决定去哪个中心坐坐,他老婆已经冲到谈把把的中心,大叫:你们懂个屁啊,其实小川的把把才是最硬的。然后中心很快让出个座,小川就坐了进去。这段时间小川依旧沉默寡言,自然受到别人怀疑。外面圈子就有人大声叫:小川,你到底行不行啊。话毕,坐在小川身边的女人已经脱光了衣服,小川二话没说,松了裤腰带就干了起来。此时小川的老婆坐在一边,得意的环顾周围。她发现除了旁边那个中心的人外,所有人的都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这其中就有人掰着指头算时间,发现太阳从头顶上落到了西边山尖上,而小川的把把依然笔挺,无不捏紧拳头竖起拇指。

  小川性交时有个固定的习惯,就是脑袋左摇右晃,东张西望。有时候他会看见旁边那群凝神的人,偶尔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甚为神秘。后来他发现那些人虽然只是偶尔交头接耳,话语很少,但是所谈及的内容包罗万象,丰富多彩,远比成天谈把把精彩。于是他大踏步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从此固定在这里,不再回家。小川老婆就当没看见,继续谈着把把。但是自此以后,她开始忧愁。自从小川的把把最硬被公认后,就没有一个人敢和她做爱。因为没有人自认为有小川强,怕当众出丑,地位不保。就算和别的女人做爱,也是心有余悸。经历了精彩的人们,忽然对把把的强硬失去兴趣。此时在外奔波的人说,迷宫口挂的鱼不多拉。于是中心的人趁机指挥,安排一部分圈外的人去钓鱼。小川的老婆脸上一天比一天阴郁,可以看出她想说:没有性交的日子没法过。所以每每望向凝神的小川,她总是眼露憎恨之意。但是这时的小川已经完全沉醉于凝神思索的乐趣中,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我觉得当一个人凝神思考时,最有魅力,应该人见人爱。所以我很纳闷,小川的老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小川从凝望人群中走出来时,周围的一切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如那第一批人,都已经饿死在自己的迷宫里,被一群绿头苍蝇围绕着。小川之所以要走出来,是因为时间一长,他发现凝神的人交头接耳已经变成了争论。这些人都认为正确的结论只有一个,而自己思索的结论就是正确的。为了争论的胜利,每个人都试图用对方结论里的漏洞驳倒对方,而对方马上编织言辞掩盖。基本上到最后,思索的结论已经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胡编乱造的言辞。我听到这里,拍着大腿叫好,觉得小川的离开显得十分明智。当小川看着腐乱得面目全非,散发恶心的臭味的尸体时,忽然觉得错失了一些东西,有点找不着北。他猛的踢烂木墙,将尸体从迷宫里搬出来,摆放整齐。小川步行十五天的路赶到出来的森林,打算砍一些樟木,专门造一间房子放尸体。我想小川在临死之前,肯定反复想着一个问题:赶上十五天的路,再次回到森林里,到底应该不应该。因为小川在森林里,发生了一件直接改变他命运的事。

  7

  在小川将樟木弄回来时,发现眼前已然面目全非。迷宫带全然消失,留下光秃秃的土壤,闪烁着耀眼的红色。在穿越了广阔的红色土壤后,小川看到一座座方头方脑的小屋,毛躁躁的屋顶整齐地顶着阳光。房子一排排整齐树立,之间有裸露土壤的平坦道路,人走在上面悄然无声,扬起阵阵灰尘。所有的屋子构成了一个圆心,圆心有人坐着,一手摇扇子,一手握短棍;圆周有人不停忙活:捕鱼,养鸡。我想小川这个时候一定在想,自己是不是迷路走错地方了。但是他老婆就在圆心的屋里,向小川招手。小川抄近路大步走过去,后来发现自己一直沿着一条路走。小川一走进屋,所有人肃然起敬,全都一脸凝重的看着他。小川发现这个屋子是由几扇大窗组成的,每个窗对着一条笔直道路,可以一眼望到天边,所有忙活的人尽收眼底。后来小川住在里面,脸色紫黑,一直郁郁寡欢。我听说当时小川到死之前,一直坐在一把时刻摇晃的太师椅上,看着没有开窗的屋顶。说到这里,老头子就忿忿不平地说:真是蠢!有福不享。但是我另有看法,我觉得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故,对小川来说,是不详的征兆。以前小川每每在复杂的迷宫中穿行时,脚踩阴湿的土地,在黑暗中遇见光亮,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至于迷失。每到一个拐角和分叉,都要用记忆来核对,然后选择走哪边。小川能如鱼游水底一样迅速穿梭于迷宫里,全凭他脑袋转动速度快。等到走出迷宫,一切豁然开朗,令小川陶醉。这简直可以与以前独自穿过森林,在森林里倾听纠缠散开的声音的快感相比。对于小川来说,穿越迷宫就是探索的过程。每次因为路线的不同,所得感受也完全不同。所以他的把把能一直坚挺。

  当小川随着太师椅摇晃时,总是能听到隔壁热闹的争吵声。隔壁住着那群原来凝神思索的人。但是有一段时间,争吵忽然停止,让小川怀疑自己是不是双耳失聪了。没等小川证明自己的怀疑,争吵声又传到他耳朵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争来争去还是那么几句话。小川发现那些话都因为毫无逻辑,而无法反驳。这就是说,以前他们胡编乱造的言辞争论,还有着内在的逻辑,利用逻辑来证明自己正确。而现在变成了抠字眼。把事情连起来,我觉得原因很简单:话说多了,总是会有两句堪称经典的话。与此同时,从窗户望出去,沿着笔直的道路,可以看到那片广阔的红土上有人做爱。如果眼睛够好,可以清楚的看到一个女人骑在男人身上,胸前两个乳房来回晃荡。小川到死眼睛都没离开过都上的屋顶,所以无缘看见。我不知道这是个好兆头呢还是不好。因为当小川转头,看见他老婆和其他男人尽兴的做爱时,反映会如何,确实难以预料。我想了想,结果有两个:一是小川看见后悲伤欲绝,人未死心已死;再就是小川会愤怒的冲出去,一人给上一拳,然后离开伤心地,永不回来。但是后来,我发现这两种结论实际上是一种,也就是说我居然开始在扯淡。因为此时我已经恋爱了,对一个女人着迷,每天总要意淫才能睡着。

  小川本来是打算砍些樟木,为死于自己迷宫的人建造一座屋子,但现在被莫名其妙的搁置。那些尸体已经被移动到河的那一边,只剩下白铮铮的骨头。骨头所在地长满了杂草,穿过骨头间的缝隙,笔直树立。东风吹来,杂草纷纷倒向西边,骨头一半被盖住一半裸露在阳光里。反射阳光的河面被网子拦截,大量的鱼被制成了腌鱼,整齐的挂在屋子外围。东风一起,干枯的鱼身努力飘向西边,腌鱼的气味过河后到了尸体上面。当小川躺在太师椅上时,屋子里没有别人。但是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听不到开了花的说法。每个人都在说完小川一直躺在太师椅上至死后,都乖乖的闭上嘴,愣愣地盯到我离开。我后来就想,那个时候小川应该在回忆。当时小川坐在太师椅上,仰着脑袋,看到一个个人影在屋子顶浮现。每个人影都像是跨越了五座山,满面尘土,模糊不清。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人影,小川努力想这都是谁谁谁。虽然只要扭一下脑袋,整个地域就尽收眼底,但此时的小川却觉得一切都遥远至极。后来小川渐渐听不到隔壁的争吵,但他肯定争吵还在继续,而且自己双耳没失聪。只不过他现在觉得自己置身遥远的天边,看到粗糙的屋顶飘着一片片颜色形状各异的云朵,为之着迷。

  8

  在小川死以后,人们见着小川老婆总是会问一些话,但是没有一句涉及到小川的死。说到此处说话人的脸上,都会浮起一丝不可思仪的表情,好象在说:作为一个地方的创建人,死后居然无人问津。我想了想后,就觉得其实不难理解。比如我现在谈恋爱了,和一个为之着迷的女人住在一起。每当她打算谈谈品酒时,我就会做恍然大悟状,一脸兴奋地说:二锅头好喝啊。当她改说自己指甲时,我抓过她的手搓揉两下,说你手指适合弹钢琴。因此我们根本搭不上话。从此我们的生活就以吃饭和做爱为主题。后来到街上散步时,我感觉自己在溜狗。她和遇见的熟人见面打招呼,从未提起我是她男朋友,对方也从来不问。我想要是我哪天死了,晚上钻进她被窝里把鬼脸给她看,她就得活活被吓死。因为她很可能不记得我。当时小川的老婆在小川死后,迅速忘记了小川是哪位,同时也忘记了所有人。因为这个时候在她脑袋里,只有一个胡子拉扎的老头。当时她与这个老头天天龟缩在一间黑漆漆的房子里,一言不发,用各种所能想到的姿势做爱。而在此之前,也就是小川一直坐在太师椅上时,她还和老头在外面各个角落,用单一的女上位做爱。此时他们做爱时不像后来一言不发,而是随时停下来说话、和经过的人打招呼。

  据说那个老头是跟砍樟木的小川一起回来的。在看见成圆形的屋子整齐排列,小川脸上有点迷惑时,老头一脸兴奋。他当时很大声的说了一句话:很不错的村子那!他随小川走向圆心时,拳头紧握,脑袋摇晃,步伐缓慢。小川则健步如飞,脚不沾土,走上一段路就停下来左右看看。从走路的姿势可以看出,他们有某种联系。小川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后,老头在村子四处乱逛,每一个在角落偷懒的人都吃了他的拳头。也就凭着拳头,他和小川的老婆干上了。据小川老婆后来回忆,当时他们在很多地方都干过,多到难以数清。但有一次令她记忆犹新,是在小川被浸猪笼的前一天,在那片广阔的红土上。当时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撒在红色的土壤上就像撒在鲜血上。她当时坐在河边,看到从村子那边一波波腌鱼的味道,贴着地面过来,包围了她的身子。她当时举目四望,看见天上唯一一片云朵胡乱的晃动。当她低头时,就看见包围自己身子的腌鱼味,如同浓雾一样。我想在这个时候,站在红土的另一头,远远望去,能看见一个人头飘浮在半空中。后来这个人头就剧烈动摇起来。我觉得此时,正是躺在地上的老头做垂死挣扎的时刻。因为刚刚做完时,下面的老头就说:坐着还是好,可惜小川那死小子白白占了把好位子!

  小川的老婆在将死之前说过:小川不是一个人。虽然不知道这句话真假与否,我依然深信不疑。在我看来,这句话透漏着一个信息,就是猜疑。据我所知,小川和他老婆在一起基本上没什么交流,只有做爱。很明显,在无数次和小川做爱的过程中,他老婆会有无数种感觉。每种感受都是前所未有的,让她觉得有一个崭新的小川。这不太正常。所以她到死都觉得,小川应该背着她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干过,否则不合常理。于是每到向人说起小川单独一人的时期时,她总是旁敲侧击的表达小川不忠于自己的意思。但我一直搞不懂小川老婆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只知道她是爱小川的。

  9

  以砍樟木为界,前前后后,小川判若两人。因为在砍樟木时,小川遇见了个人,也就是后来他老婆脑袋里充斥的,那个胡子拉扎的老头。当小川一头扎进不见天日的的森林,搜寻着可用的樟树时,和老头迎面撞上。我觉得小川当时感觉像是撞到了软体动物,浑身舒服,心情舒畅了一点,开始着手放倒所相中的樟树。老头在确定了小川不是洪荒猛兽后,就跟在他身后。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聊起了天。不知不觉,竟然走到森林的边缘。透过厚厚的树木,隐约可听到人抓野兔发出的声响。两个人同时转身回走,小川跟在老头身后。此时他们已经不再聊天,因为该聊的都已经聊过了。老头在前面走时,总要停下来,转身摸摸小川是否还跟在身后。因为小川总是被森林里纠缠散开的声响吸引,随时停下,盘膝打坐,集力倾听。然后被老头摸在身上的手弄醒。据说一开始时,老头只要手搭在了小川身上,小川就马上起身,继续跟在后面前进。到后来,老头必须要很用力的揍,小川才有可能起身。基本上磕磕碰碰走出森林时,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日子。与此同时,迷宫带的人已经进入了拆迷宫的高潮。原来中心的人坐在地上,看着一块块木板落在红土上扬起灰尘,迷宫一段段消失,得意的笑。因为在小川动身砍樟木前,一脚踢烂迷宫一块厚厚的板子,在这些人看来,就是想拆掉迷宫的意思。

  在从森林出来,走到阳光下的一刹那,小川和父亲并排站立。我可以看到小川的父亲满面春风,小川一脸茫然。小川用砍来的樟树,做了个巨大的木筏,足足有他们顺流而下的河那么快。很快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现了固定的阴影。从半空垂直俯瞰,可以看到木筏上,一个人躺成个大字,眼珠乱转,张大嘴巴,接住不时从木头缝隙间溅起的水花;一个人则一个点的盘膝而坐。两个人恰似石雕,肌肉在阳光下闪着光。所有人都知道,盘膝而坐成点的人,是小川;几乎没有人知道,大字是小川的父亲。同样没有人知道,在森林里聊天时,小川得知小方已经嫁人,每天坐在门口,头顶毛躁燥地屋顶,将耷拉的乳房往孩子脸上压。我觉得小川盘膝坐在木筏上,顺水流而下时,应该打算一直漂到河的尽头。不管怎么说,河流的尽头该有大海。在木筏停下前,小川一直以固定的角度看着水面。按常理,小川自始至终一直看着同一片水面。至于事实上如何,不得而知。我觉得他可能看到了不时游动的鱼,吐出的气泡让水面泛起涟漪。

  小川的父亲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那片反光的红土,仿佛无边无际,直接与天相接。在刚刚到达红土时,小川的父亲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上了岸。可以看出当时他有多兴奋,所以看到红土至到达之前,这段时间他不停的说话。当然,小川没有搭他的话,让他一人自言自语。我觉得他说的话,无非是在讲他穿越森林,从村子出来的原因。我猜原因和他自己曾经预感的一样,否则也不至于后来找茬揍人。后来很多人挨了他的拳头,看到他和小川的老婆长时间做爱,渐渐对他惟命是从。后来小川的老婆提议,把小川浸猪笼时,小川的父亲没有任何异议,人们才敢动手。等到小川被抬到河边上时,他的所作所为,让现在我有机会听到小川的名字和事迹。所以小川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我一样存在疑问。我觉得小川的父亲爱小川,但是不怎么肯定。

  10

  多年以前,小川帽子没带的穿越森林,闯荡世界。多年后,当小川坐在太师椅上,一直看着屋顶时,依然没有带帽子。随着时间流淌,小川的头发就一根根掉了下来。我可以想象,当时头发飘然落地的情景:黑色的头发,反射着光亮,光亮上面还有更明亮的光亮,依此类推,光亮永无止境;小川的每一根头发都如此。落地以后,头发依然挺黑,但光亮消失。远远看去,就是堆杂毛。当小川的老婆带着人进来,看到小川光亮的脑袋折射出整齐的光,自己满是皱纹的脸倒映在上面,忽然间就驼了背,乳房拉着她的身体弯了腰。之后所有人都出去,小川的老婆费力的将小川弄进猪笼里。我问过很多人,都说浸猪笼是一大早就开始,但是小川到了傍晚才被弄出屋子,拖到红土地上。所有人都解释说,将小川浸猪笼,是件大事,必须有隆重的仪式。本来这就是事实,但是我觉得,从早上到傍晚,近一天的时间,全部都是小川老婆用来装小川进猪笼花的。这一天里,小川一直被他老婆摆弄出各种姿势,最后才被扶起来,伫立窗口,望向夕阳;与此同时,其余的人不能干等,纷纷找点事做,也就是所谓的仪式――这才是真正的事实。

  当人们抬着小川跨越红土地,走向河边时,没有人察觉,胡子拉扎的老头今天一直没出现。夕阳西斜,人们迎着阳光前进。小川脑袋朝西的被抬向河边。按照排列顺序,把把强硬的站前面,手臂笔直。对比之下,后面跟着的把把一般的人,显得相当之疲软。所以从一出门,小川就头高脚低,直到河边也没看见阳光的方向。等大家做好姿势,只能喊一二三,就将小川扔进水里时,一枝箭精准地穿进猪笼的缝隙,插在小川胸口。所有人愣了愣,环顾四周,除了红土和远处的房子,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人们都觉得这事有点玄乎,那些长年争论的人迅速记下来。然后人们一用力,小川就被丢进河里,发出扑通的声音,干脆利落。马上有人大叫了一声:好拉,看这淹死小川的河都平了,咱们也该回了。接着很多人附和:对呀!对呀!回小川的村子去。

  我问过很多人,那天胡子拉扎的老头怎么没出现。每个人说完不知道后,都扯开嗓子吼道:他还敢出现?最后是楼下的老头子告诉了我。当小川的老婆在朝阳下宣布要将小川浸猪笼时,老头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听到,继续睡觉。到傍晚村子人去屋空,异常安静。老头忽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拿起自制的弓箭,跑到村子最中央,通过其中一扇窗,看到了被举着的小川。老头马上拈弓搭箭,瞄准系猪笼的死结,手松箭到。也就是说,老头误杀了小川。当人们回来时,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已暗,已经看不清人们的脸。老头只听到很多人张口就是:淹死小川的河;小川的村子。觉得很不舒服,独自回家睡觉。次日清晨,老头坐在村子正中心摇晃的太师椅上,扯大嗓子喊:那河不叫淹死小川的河!这个村子也不是什么小川的村子!记住了!喊完清清嗓子,继续喊道:以后就叫澧水和澧水村。片刻后,喊声再次出现:别叫澧水村,就叫临澧村……楼下的老头子喊完,喝了口水润润喉,眯着眼睛说:小子,明白了吧。

  事实上我不明白,我觉得整个故事就像将小川浸猪笼的原因,其中暗藏玄机,在模糊中隐蔽地存在。此时我点上一根烟。因为每当我抽完烟,总是像烟雾一样晕忽忽地飘起来,然后找个地方倒头就睡。我觉得,只有在烟雾中和梦里,这一切才显得真实,然后圆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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