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小弋的风衣是为江南的秋天准备的。北方的秋天是一目了然的,半山斑斓半山凋敝,漫天黄叶飞,可江南的秋天太谨慎,太暧昧。杭白菊都已开成一片欺霜赛雪的海洋了,树木依旧青葱,微风依旧温柔,若不是几株有觉悟的三角枫隐藏着的红叶泄露了讯息,人们会以为江南的秋天还遥遥无期呢。
在江南终于进入阴雨缠绵的秋天的时候,思念疯长时,周童第二次来看陶小弋。这回他选择了飞机,他忍受不了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了。他瞒着陶小弋,一方面想给她一个惊喜,另一个原因自己也说不清。
他到达浦东机场时已经不早了,辗转到客车站,站里已经没有什么开出去的车了。这是周童不曾考虑的,他万万没想到仅仅两个多小时就从千里之外到达了上海,而离心上人只有一百多公里的时候会没有车。他只好拦截一辆出租车直接开往目的地,可司机不贪心,告诉周童车站外马上就有最后一辆嘉兴方向的巴士要发车,正好能赶上,经济实惠。周童连忙道谢,匆匆跑上了即将发车的巴士。
周童的目的地是嘉兴周边的一个小县级市,上车后周童问司机巴士是否路过他要去的城市时,司机说只能在离小城不远的一个高速服务站停下,而直接通向那个小城市的路是另一条,和他们继续行驶的方向不一致。上错车的周童只能报着侥幸心理希望到了服务站依然能拦到开往小城的车。
不过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司机口中的服务站,周童在夜色苍茫中下车,眼巴巴看着巴士消失在黑暗中。他准确的走上了另一条通往小城市的高速,尽管也有几辆稀稀落落的出租车使过,可招了几次手都没有司机肯停下。他意识到高速上禁止随便停车,就赶紧下来,走上了边上一条不平坦的公路。公路更像一条山间小路,野花野草在夜色中诡异的摇曳,坑坑洼洼,没有路灯。夜风吹得周童有点儿冷,有点儿害怕,幸好除了书和资料他没带多少衣物,他拎着包奔跑起来。
没多久秋雨竟不管不顾的飘下来,飘得细细密密,无缝无隙。周童叫苦不迭,公路上几乎没有车通过,看来上海司机的好心害苦了他,现在他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快点儿见到小弋,快点儿见到小弋”……周童只能在这个执着念头的支撑下艰难的行进,中间被石头绊过两个跟头。停停跑跑三个多小时以后,原本轻便的提包也沉重起来,若不是他觉得每多跑一步就离他的小弋近了一步,他可能要放弃,随便在雨地里躺下。他的脸上湿辘辘的全是雨水和汗水,不知道还有没有泪水。
这个天公不作美的夜晚,周童又冷又累又孤单,做好了奔跑一夜的准备。突然身后突突突驶来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周童见了救星一样大喊停车,一个从天而降的憨厚的农民把车停了下来。周童问你到桐乡吗?多少钱,带上我吧。司机借着车灯打量打量周童,犹豫的问,三十怎么样?周童差点儿没抱住司机痛哭,忙不迭答应着跳上了车。在这个孤独的雨夜里,不光周童,司机也没有什么防备心理。
经过不长时间的颠簸,终于到了目的地,司机在夜间出租车点停了车。付钱时周童正好有一张五十面额的钞票,千恩万谢的递给司机说不用找了。
然后他拦住一辆出租车直奔陶小弋的住所,这时才想起来应该通知陶小弋给他开门。陶小弋住在二楼,一楼是一个小的服装加工厂,晚上没有人住,必须得陶小弋亲自下楼开楼门。
站在楼门口,除了无休止的雨,四周就只是一片寂静和黑暗,周围池塘里的蛙鸣都静止了。周童小心翼翼拨打陶小弋的电话,好像他动作小心点儿,电话铃声也能柔和一点儿的叫醒陶小弋。手机铃声响到第二下时陶小弋就清醒过来,见是周童的电话就警觉起来。尽管周童每天的短信无休无止,可他从来不会在半夜吵扰自己,她迅速接了电话。听到周童焦急激动的声音在说,快下楼,我就在楼下。陶小弋大吃一惊,知道周童绝对不会开这种玩笑,只穿着睡衣和拖鞋,抓起钥匙就冲到楼下开楼门。打开门就见到落汤鸡一样的周童,倒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
几个小时以前,周童在巴士上还用短信告诉陶小弋他今天学习累了要早点儿休息,就不打电话了,陶小弋还在庆幸今天可以早些就寝。
凌晨三点多,洗过澡换过衣服的周童干干净净躺在陶小弋的大单人床上觉得舒服到了极点,觉得苦头吃得值。
如果说过去的岁月里,他的寂寞是没有边际的,是没有底的,那么如今的寂寞就是有了边界有了底的,而那个界限和底就是陶小弋。分别的日子里,在他为一道恼人的高数题头疼的时候,止痛良方就是陶小弋这个神奇的名字。陶小弋就是他努力到达的彼岸,他甚至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他不会永远孤独。
可是生活依旧难熬,周童还有艰苦的学习任务,他骑虎难下了。陶小弋总教导自己的学生:学习不是为别人学的,是为自己学的!可是周童却每天硬着头皮为她学习。他不稀罕什么研究生,不稀罕出国,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就是不能没有陶小弋。
天气转凉时,陶小弋常穿那件来自杭州的小风衣上班。一天晚自习,周童没像往常一样去陶小弋的办公室学习。离下自习还有一大节,在家学习的他再也坐不住,颠颠的去接陶小弋。他从食堂后面的路往教学楼走,食堂周围有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不知什么原因那天晚上都停工了,只有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周遭一片惨淡。
没等他拐过食堂,就见不远处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在路灯下隐约闪现出来。周童随便望了一眼,呼吸顿时急促起来。那两个身影一个是高高大大的,另一个娇小的穿着小风衣,半长的头发披在脑后。周童脑子里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多日的怀疑终于得到证实,那不就是陶小弋和陈啸吗!
两个人影显得很亲密,走得很慢,靠得很近。近视和黑暗让他的观察不够细致,他很想立刻走近看个究竟,但是只一瞬间又改变了注意。
他想,如果现在贸然的走过去,他和陶小弋之间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挣扎过后,他决定放弃追踪,但有一种天塌地陷的绝望。那时的他好像风化的岩石,表面还好说,内里实际已经有了四分五裂的断垣。他想如果陶小弋不挑明,他就装糊涂。他决定以一种高贵的隐忍包容这一些,而且加倍的对陶小弋好,最大限度的化解危机。于是他失魂落魄的继续往学校走,百余米的路捱起来有几里长,到了陶小弋办公室,果然她不在,而此时正值晚自习最后一小节的课间。陶小弋的同事见到面色青紫的周童还笑嘻嘻的说,帅哥来啦,发什么呆。周童机械的问小弋在哪呢?同事指指办公室对面的教室说,看不见么,她还在教室里呢。
周童立刻向教室望去。陶小弋的学校是天井型的建筑,教学楼四四方方围出了一块见天的方型的大理石地面,教学楼四面每层都用走廊连接。陶小弋的办公室在二楼,她学生的教室就在天井对面。
果然周童看见陶小弋正在讲台前的桌子上给两个女孩子讲题。周童就像被宣判了死刑的犯人又被释放一样,满是感恩和期望。他的心放塌实了,万分感激那两个好学的女学生。尽管他还是不能自已的在陶小弋回办公室时盘问她中途是否溜出去过。
过了好几天他才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人说给陶小弋,陶小弋马上反映过来十有八九就是胡晶晶和陈啸。陶小弋早就怀疑胡晶晶对帅哥没什么免疫力,明知陈啸有个已经到谈婚论嫁程度的女友,还和他眉来眼去,搞得学校里面议论纷纷流言四起。不过流言总归有影子,她在心里笑骂胡晶晶这个小狐狸真是害人精,差点儿害得我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尽管陶小弋的确没有出轨,但周童并没有因此完全的放下心来。有疑心正常,可如果被这种焦虑影响情绪,支配行动就不正常了。
只要一刻见不到陶小弋,周童就坐立不安,严重影响了学习状态。他们也开始吵架,因为短信因为和同事的交往。有时周童甚至故意挑起事端,想发泄委屈,想得到陶小弋的安抚。除了偶尔没了耐心,出言不逊,多数时刻陶小弋都能做到不恃宠而娇,好脾气的赔小心。这个非常时期她必须委曲求全,她又理亏在爱情里的确没有周童付出的多,的确也散漫大意。
周童有时说小弋你把我给骗啦,骗得我好惨。陶小弋问我骗你什么啦?周童说什么都骗了,骗得我为你神魂颠倒七荤八素,然后你就收手,轮到我使劲儿抓住你,阴谋啊。陶小弋死不承认,说最多可以算上“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