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江南烟雨锁重楼 1

　　带着周童的思念和牵挂，不熟识的花草树木的错影间，陶小弋在浙江小城开始了新的生活。第一个感觉是热，蒸笼一样的闷热，在这以前，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三十五度以上的高温。气候不适，饮食也不适，这里是杭白菊之乡。陶小弋还哭笑不得的发现，只要不是饭口，街面上除了少数商务酒店，多数饭店都会关门大吉。

　　就像人们永远不满意自己的容貌一样，人们对公共食堂也永远抱怨连天，如果陶小弋嫌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而又过了饭口再去找饭吃时，就会因为找不到营业的饭店而饿肚子。这显得这个江南情调的小城有点儿古板，一本正经。

　　南方的天气是热的，不过南方的人没有天气这么热，对外地人缺乏热忱，对工作也缺乏热忱。后来陶小弋才知道这是因为她就职的这所职业高中在当地臭名昭著，不光学生素质低下，教师们也没什么正式文凭。大都浑水摸鱼，缺乏责任心，只有新近几年招聘的正规院校毕业的教师素质还好些。新生力量南北方各占一半，有一个前年招聘过来的同事还是陶小弋同校不同系的师兄。

　　学校以学生为本，学生宿舍规范又舒适，却没有专门的教师宿舍，外地教师必须自己租房子。学校附近有当地农民的住宅区，那些所谓的“农民楼”都是一个个独立的统一规划的三层小楼，若不是周围还有正在施工中的建筑工地，再多些规划整齐的绿化带，简直就是一座座幽雅的别墅。幸运的是这些农民都乐意把空闲的房屋出租给他们这些文明不拖欠房租的文化人，陶小弋和另外三个北方同事就合租了一个农民楼四室一厅的二层。两男两女同处一层，幸好卫生间和阳台都有两个，男女分开使用。

　　陶小弋被安排了四个班的语文教学任务，两个高一，两个高二。教材还是80年代的小本教材，职业教育的内容十分简单，唯一麻烦的是她得准备两份不同的教案。多数新来教师都有类似的课程安排，他们私下议论这是学校压榨新教师的阴险之处，榨干他们的精力免得他们跳槽或者考研跑路。

　　陶小弋不讨厌教师这个职业，开始还居然想当一位好教师，这个职业的好处是人有人关注你说的话，你的话说得有价值。于是她精心准备教案，背得滚瓜烂熟，设计自认为精彩的问题，希望激发学生的讨论热情最终激发他们的学习乐趣。

　　她实在太想做一个完美的老师了，紧张又隆重的准备实现自己的初衷。可她很快发现，事情要麻烦的多，这是一所职业学校，她教授的语文居然是副科，只有少数准备高职考试的学生才把这个科目放在心上。

　　在她热情洋溢的鼓动学生积极发言时，学生们总是麻木不仁，高深莫测，无动于衷。陶小弋涨红了脸几次三番的努力，最后换来学生们宽容无奈的注视，那些悠闲表情倒像是在感叹和安慰她的幼稚。可不提问时，总有调皮的男生大声喧哗，影响她正常授课。注意，是大声喧哗！两者对比，真是要命的尴尬，陶小弋简直无地自容。识时务者为俊杰，最后她不得不举手投降。

　　她说好吧，不爱发言就不发言，不发言并不能有损你们的智慧。不过在我讲课时请你们多少也保持点儿类似高贵的沉默吧！

　　这回她对环境适应的蛮快，没两周就可以在讲台上随心所欲收放自如的乱侃了。借题发挥，东拉西扯。其实这是一种不坏的风格，甚至有时会很精彩，能吸引学生的注意力，不能让他们太昏昏欲睡和吵闹不停。

　　她曾经以为做一个像电视里那样受人爱戴的老师不是难事，可现实是尽管学生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学校里，但他们的世界里决不仅仅是老师，比老师更有吸引力的事物多的数不清。所以陶小弋对他们不能报太大的希望，即使作为副班主任，也识相的闭上嘴巴不打小报告。

　　他们对自己多么不负责任啊，不知道不学无术的危害有多么大，后果多么严重。对于学生们简单的无知，陶小弋不但不生气还抱有一丝怜悯。

　　每两周她就布置一次作文，每次的作文题目都很宽泛。

　　然后她会很认真的批阅每一篇文章，结合学生留给她的印象，用红笔在空白处尽量不厚此薄彼的给予评价，试探着沟通。而她的首次尝试就非常成功，这些学生在不长不短的学习生涯里，基本都是失败者，被中考淘汰到职高。老师们习惯性的遗忘和漠视让他们对学习和前途失去了兴趣，毫无热情。而陶小弋充满诚意的批语让他们感觉到尚且有一个真诚的人在默默的关注他们的内心，这的确让他们心头略过一丝欣慰和感动。

　　所以陶小弋算得上一位合格的教师，对学生不刻薄不放弃，为学生保守秘密，尊重他们的隐私，可她算不上一位好女朋友。

　　漫长的午休时间里，她爱和几个北方同事偷偷的在某一间空的教室里打扑克，或者挤在机房里玩五子彩球等小电脑游戏。身处异乡和没有朝气的工作让这些北方教师都热衷这些无聊又玩物丧志的游戏，可就连这么点儿娱乐陶小弋都很难如愿，因为周童的短信像流水一样源源不绝。

　　周童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发短信，一直发到晚上闭眼睛之前。吃饭间隙要发，学习累了要发，上厕所也发。

　　陶小弋不习惯这种穷追不舍，她散漫成性了。何况她的事物多么繁琐，作为新教师，各种各样的形式主义纠缠着她。好不容易闲下来的午休不发上一个钟头短信又过不了关，她的游戏从来就没玩儿安生过。周童不依不饶的追问她一天到晚的生活动态，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吃了什么，和什么人吃的等等的等等。

　　同事们渐渐管陶小弋叫短信王，不到一个月陶小弋的手机键盘就被频繁的打字给按坏了。如果任由周童，陶小弋怀疑她的手指头也会坏掉。

　　于是她产生了逆反情绪，开始耍手腕，不是装作忘带手机就是假装没电关机。不过这样做的后果是再次拿起电话时，收件箱都塞得满满的，她还得一条条解释自己的行动。她还不得不永远的把电话设成无声，因为如果她对短信置之不理，周童就会锲而不舍的把电话打过来，最狠的时候连拨二十次。

　　其实他们每天都通几个电话，晚上必通，白天不定时，那段日子周童给电信事业做了巨大的贡献。可即使是通完了电话，转眼短信又到了。陶小弋不小心流露出不耐烦周童就闹情绪，认为她不够思念他。

　　可她安分守己，不移情别恋不朝秦暮楚。一心指望着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然后把她从这个鬼地方接走。她如何不思念他呢，可是难道思念就一定要让短信泛滥，无休无止？周童太不理智了，沉浸得太深了。

　　但怎么对他说呢？对他说你何必用情太深太固执？告诉他感情应该理性克制？不能说，说了要引起歧义，显得她不重感情，或者让他觉得她不重感情。短信事件让他们之间第一次产生了摩擦，好在那种小打小闹半真半假的吵闹倒更像是一种撒娇，不会伤及情感。他们不会把对对方的抱怨隔夜，及时化解掉再带着对彼此的牵挂进入梦乡，盼望日子快一点儿过去，相聚的日子早点儿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