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童租的房子不大,进门是一个小走廊,没有客厅,左侧是房间,右侧是卫生间。走廊对面是他常坐的给陶小弋打电话的厨房,厨房里没有油烟机和炊具,他不开伙。一个不能开伙的厨房,看似简单,不值一提,其实大有乾坤。因为不会做家务的陶小弋进了厨房就露馅,而当她真正和周童生活在一起时,伙食问题就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大矛盾了。
周童的居所比较整洁,比陶小弋想象中要干净得多,不凌乱。正对门的电脑桌上有一大桶刚开封的伊力纯牛奶,靠窗有两张竖放的单人床,被一个电视柜隔开,分别是周童和同学的床。
一直到毕业,陶小弋余下的大学时光几乎都在这间小房子里度过。白天各自处理论文和毕业设计,吃饭一起在食堂吃,晚上一起看电视,不太晚时周童就回学校的寝室。闲了陶小弋收拾这间屋子,把周童堆在床下面的鞋子都掏出来刷干净一溜儿排摆在墙角阴干。
周童衣服向来在小区门口的一元洗衣店洗,便宜是够便宜,可陶小弋认为洗涤质量值得商榷,于是后来周童的衣服基本都由陶小弋一手包办。周童有几双长相差不多的耐克袜子,穿的时候老分不清身份,陶小弋就歪歪扭扭的在每对袜子上绣上一二三四,告诉周童周一穿绣一的一对儿,周二穿绣二的一对儿。她的针线活很糟糕,很原生态,所以把数字绣在看不见的脚底上。
非典对理科院校的影响并不很大,周童学校的学生寝室食堂和教学楼区又被一条马路隔开, “封校”的意义就更不太大,学生们要松散自由得多。要不是学校周围的小摊贩禁止营业和不能去逛街,陶小弋都要对非典的威胁忽略不计了。
日子平静如水,陶小弋从没和周童有过矛盾,她居然没有闹过情绪,他们总是一团和气,有点儿像相敬如宾的夫妻。楼下小卖部的老板看他们一起出入,陶小弋还给周童洗衣服,以为她是周童的女朋友,关系暧昧的同居女友,就连周童的同学也这么认为。短暂的平静导致了周童最初对和睦生活的向往,他甚至以为相亲相爱的夫妻无非也就这样生活,等到后来他真正爱上陶小弋的时候才知道爱情不会让人如此平静。
一天晚上他们一起看影牒,先一部是美国科幻恐怖片。奇异的外生物,弱小的人类,动辄光年计算的时光,在周童看来都遥远陌生的无边无际。他只对日本的恐怖电影有反应,像《午夜凶铃》,那种生活中随时出现的诸如电话铃声卫生间的水之类的熟悉场景才能让他产生恐惧的联想。而陶小弋不同,宇宙,太空,外星等科幻影相对她的刺激更大。遥远,漫长,庞大的事物总会令她惶恐,觉得生命与微尘一样渺小短暂。总之地球之外的一切在她眼里就是万丈深渊,洪荒一般的寂寥,所以与太久远的未来有关的事物她都不太敢接受。
他们并排坐在电脑前看,陶小弋的手第一次和周童牵到一起。葛辉的手是干燥温暖的,周童的手有点儿柔软,掌心湿润。
接着他们又看了第二部片子《霸王别姬》。
剧中的一个虞姬用尽心思成就了自己现世的爱情,又在现世的生活中亲手磨平了霸王的棱角,当霸王英雄气短,她就不得不走上了自己给自己撅的一条去往死地的路。另一个虞姬连自我角色都没弄清楚,戏台上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爱煞了夺九州封天下,擎鼎示爱的西楚霸王。戏台下依旧为那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飞蛾扑火,他献身的也许不是爱情,不过是一种虚无的信念。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想那段小楼威风不再,霸气已逝,霸王都消失了,他的虞姬们又怎能生存呢。可怜这个男人不但辜负了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还辜负了一个风华绝代的男人。
看完《霸王别姬》已经过了子夜,两个人眼里心里都湿湿的,紧握着彼此的手。周童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满腹柔情,甚至第一次有了和某一个人共度一生一世的渴望,包括陶小弋。
那天夜里周童第一次没回寝室住,他住在了同学的床上。睡觉前,陶小弋注意到周童特意把里屋的门给插上,其实房间最外面的门是防盗的,陶小弋一个人住了好几天也从没想过要插上里屋的门。
从那天以后,他们经常在黑夜里隔着一个电视柜说话,有点儿像当初通电话的情形。周童动不动就会紧张,有点儿神经质,比如电话突然响了,陶小弋关门声音大了,他心总要多跳那么一两下子,陶小弋知道他怕电话响是因为怕他爸爸给他打电话。
正临近毕业,周童爸爸隔不几天就要给他打一个电话,那就是周童最紧张的时刻,虽然他和他爸爸对话时总是笑呵呵的。周童经常笑,但陶小弋冷不丁发现周童的笑容多数时候不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快乐的,仅仅只是语言表达时所需要的一种面部表情而已。他们说的是方言,陶小弋一个字都听不懂。
可过了一阵子她懂了周童的情绪,周童有点儿不耐烦了。陶小弋的存在绑住了他的手脚,他觉得框框架架不自由啦。
陶小弋已经调动起了所有脑细胞,前所未有的心细如发。略微失落一下,她果断的从周童这里暂时抽身,得晾他一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