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以为最后一学期无所事事的大学生活应该是平淡快速的,波澜不兴的,可一场非典把每个人的2003年都拉长了。
四五月份时,非典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里沸沸扬扬,陶小弋哪都不敢去了,她非常惜命。尽管小时候一听到国歌她就热血沸腾,毛发上竖,幻想自己也置身于民族危亡的风口浪尖上,做个荡气回肠的女英雄。抛头颅,洒热血。然而等她能够客观的正视自己时,就发现别说她舍不得放弃生命,连半点儿皮肉之苦都受不得。怕摔跟头不学自行车,怕手疼不肯学排球,怕头发乱秋风天不出门。原来她又娇气又缺乏勇气,幸好她不是江姐,否则一条松毛虫就能解决掉她。
所以在可怕的非典型肺炎面前,非典型英雄陶小弋一如既往的手忙脚乱,慌里慌张。
风尘困顿的某一天……
风尘困顿?这个词她很多年前从金庸的武侠小说里读过,但一直没搞懂其准确含义。可如果你让她回忆或者形容那一天,无论如何她也要用“风尘困顿”来形容。其实那一天是否风尘困顿不要紧,要紧的是再风尘困顿的日子也总有一天会柳暗花明。总之那一天就是她风尘困顿的结束,那一天她就迎来了生命中一个巨大的转机。
风尘困顿的某一天她情绪低落的在寝室里收拾衣物,周童打来电话问她被没被非典打倒。滴滴的电话铃声和以往一样,没觉得有什么不同,陶小弋漫不经心接了电话,漫不经心对他说你怎么知道呢,是快被打倒了。周童听后还笑了,笑过之后问她一句:就你一个人在呀?
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可在那一天却举足轻重。因为陶小弋听后突然就有了想哭的冲动,她突然明白原来是孤独,原来她这么害怕寂寞。
她没有隐藏冲动的情绪,哇的一声真就哭了出来。电话那端的周童一下子慌了神儿,忙问你怎么哭了,其他人呢。陶小弋说都走啦,有的去男朋友那,有的回家啦,反正走光啦。
当时学校里谣言漫天飞,大四的学生很多正在外地参加招聘会,在北京找工作的还不少,也不间断有人从其他城市赶回来。
于是今天听说上海回来的两个外语系学生被隔离了,明天一个中文系的疑似病人到过三食堂和图书馆。学校里女生多,更容易引起惶恐。上课时大家都戴口罩,李小龙还戴了墨镜。没人坐前排,都怕老师的吐沫里带有致命的病毒。有谣言出现的地方都成了陶小弋的禁地,包括一个食堂,在没搞清楚是哪个中招的食堂时陶小弋还在寝室里吃了好几顿面包方便面。
生活中找不到快乐的事,千篇一律的寂寞惶恐。
而从来没有女孩子在周童面前哭过,周童立刻紧张起来,侠肝义胆的说放下电话吧,我去看你。陶小弋说不要来呀,公交车上全是流动人员,太危险。周童说没关系我打车。陶小弋说那就让出租车司机把窗户一直摇下来,注意通风。周童说好啦好啦我挂了,二十分钟后到。
陶小弋放下电话眼泪就干了,悲伤的情绪不翼而飞,像全被释放掉了。她发了一会儿呆,怎么就哭出来了呢?怎么就那么失态呢?如果打给葛辉,葛辉肯定不屑一顾的说她杞人忧天,当然她也断不会在葛辉面前哭,因为葛辉和她都会觉得这样很矫情。
其实她的眼泪很多,从小就爱哭。对陶小弋而言眼泪不见得是软弱不坚强的表现,仅仅是宣泄情绪的方式。只是近几年她总在克制自己,但刚才她竟然毫不克制。这是一种奇特的反常,她有点儿迷茫,她的生活也没倒霉到可以对一个关系不太密切的男孩子哭的地步呀。
还不到二十分钟,周童已经站在陶小弋的寝室楼下了。
当她磨磨蹭蹭从四楼寝室下来时,周童正站在楼外的花坛边,整个人都浸在寝室楼的阴影里。他穿着一件白色带暗格的衬衫,最上和最下的扣子很随意的没有系上,黑色的休闲裤,也是黑色的休闲鞋。双手都插在裤兜里,微风轻轻吹起一角衣服和头顶几根不大听话的头发,耐心的等待让他看上去像一个恋爱中人或者想要恋爱的人。他旁边还有几个同样等女朋友下楼的男生,百无聊赖又无怨无悔。女大学生宿舍楼下永远有男生在等待,可已经有多久没人等过陶小弋了。
“看不出你今天还蛮帅的。”陶小弋下了楼就庸俗的对周童说,这真是她的心里话。她想起希腊神话里说一个用歌声引诱水手的女妖,而她像是用哭声引来了一个帅哥。
“师傅过奖啦,不哭啦?”周童摸了摸脑袋嘿嘿笑着说。他有点儿模不着头脑,面前的女孩子半点儿梨花带雨或者雨后桃花的样子都没有,根本就没事儿人一个,他甚至怀疑刚才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陶小弋没好气的说,“盼着我哭吗?你来干吗啊,也不能解决问题,还能把非典打跑啊。”
“别怕,你们学校环境太不好,人人都带口罩。我们学校没这么夸张,女生多的地方就是事多啊!真没什么可怕的啦!”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的生活不在别处呀,你来我们学校住一阵试试,保管不出一星期也成惊弓之鸟。”陶小弋翻了翻白眼。
陶小弋翻白眼有点儿技术,永远不那么恶狠狠,她的眼睛大且亮,浓密的睫毛随着眼睛的开合颤动,像在逗人开心。
“我才不怕呢,大不了就是死呗。”
“你不怕死啊?”
“不怕,死了就没有恐惧没有烦恼多干净,”周童一本正经的解释。
五月的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洒在校园里,浓密的榆叶梅和垂叶桃开得又密切又漠不关心,像城市里下班时满大道的摩肩接踵的陌生人。周童的话让陶小弋发冷,一边带他往有阳光的地方走,一边说,那是你,我可怕死,我学了这么多年习,还没享受过呢,做鬼都不开心。
周童从没在春天来过这里,陶小弋领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周童说别看你们学校不大,花花草草可挺多的,绿的绿红的红真热闹。陶小弋就笑他形容得真有人情味儿,热热闹闹。
之后他们参观了校园,陶小弋告诉他正门口那个七层的自习楼被称为“鸳鸯楼”,文科楼下的小树林叫做“罗曼蒂克林”,贸然进去响动大了会惊起鸳鸯无数,三号寝室楼里的小卖部是学校某老师亲戚开的著名黑店,在那里打公共电话永远先掉两次线才能接通,可是你得为每次掉线付三毛钱起价费。陶小弋说了一路,好像停下嘴就会尴尬。她大学四年她不但从没认真逛过校园,更没和男生一起逛过,她早就不太习惯和同龄男生独处了。她和葛辉的世界就是车上,饭店,宾馆,从来没被阳光照射过。
中午陶小弋说东道主我请你在我们食堂吃吧。周童说那多不好意思,陶小弋嘻嘻笑着说为的就是让你不好意思,我得给你机会今后请我吃霸王餐呀。
陶小弋领周童去单做小炒的一食堂。因为价钱稍贵些,所以人不多。陶小弋到一个更清闲的窗口要了一份烧茄子和食堂里最贵的油焖大虾,15块钱一盘,其实就是最便宜的冷冻的籽虾过油装盘,盘子底放几片生菜叶子。陶小弋点着“油焖大虾”说,这就是我们的大学生活,听着好听,看着也可以,就是实质不怎么样。
不光是一句有见地的比喻,那顿简单的便饭陶小弋吃出了彩。
吃饭时他们听到一个新来的小服务员怯生生求请准备去买菜的两个老服务员帮忙捎一节松紧带,可老服务员不想帮忙,搪塞说是去买菜,不是逛商店。
其时陶小弋正往嘴里送一块烧茄子,老服务员傲慢的姿态令她很恼火,刚刚端烧茄子时其中一个老油条服务员的态度就不怎么好。就冷冷插嘴说市场二楼就是小商品批发,松紧带如何没的卖?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两个老服务员讪讪出门,小服务员一脸茫然。
周童奇怪的看陶小弋,还有这样的女孩子?陶小弋不耐烦的扒拉一口饭,训斥低头擦着不需要再擦的桌子的小服务员:看不出来吗?人家欺负你呢!
结账走人时,小姑娘蹭过来收拾碗筷,低低的对陶小弋说了声谢谢,陶小弋充耳不闻的继续往外走,一脚跨出门却又折回来告诉她,“松紧带哪都有的卖,食堂旁边的小卖部也有。”
出了食堂周童小心翼翼对陶小弋说你真直率啊,怎么像侠女。陶小弋没好气说我哪有那么伟大,就是生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周童琢磨琢磨想不透陶小弋说的可怜之人和可恨之人是指老服务员还是小服务员。
然后气氛有一点儿僵硬,周童便说下午毕业设计的导师要开会,得回去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陶小弋懒懒的回答他好吧,欢迎光临,她说的言不由衷,以为周童也只是客套,以为突然冒出的邪火搞砸了形象。哎,风尘困顿呀!
可她没想到周童不是在说客套话,他觉得和她在一起不太乏味。
送走周童,陶小弋继续无所事事,进寝室就见到刚从家赶回来的柳飞。她坐了八个小时火车,煞有介事的说一路惊险不断呀,估计列车该停运了。车厢里开始只有一个人咳嗽,然后很多人都跟着咳嗽。我怕人人,人人怕我。
其时学校撑不住也已基本停课,能离开的都作鸟兽散,陶小弋寝室的人不是回家就是去男朋友租的房子住。只有二姐远在北京,班长三天两头电话向她传达学校的政策:在京学生现在一律不许回校。
陶小弋不回家,不想把恐惧带给妈妈,柳飞回家了又跑回来,说家里太憋屈。其实如果陶小弋和柳飞能率先离开寝室,其他人也许不会逃窜的那么仓皇。可无论陶小弋还是柳飞,总有一个人固执的留在寝室随时有制造事端的可能性,成为其他女孩子最后的僵梦。
柳飞回来不久彻底封了校,基本上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但里面的往往想出去,外面的往往想进来,和围城差不多。两个人窝在寝室里大眼瞪小眼的发呆,找茬骂人找不到对象,“刨妖”也组织不够人手,非典让她们怀念起以往的生活来。从前的生活是琐碎的,也总有不顺心的事儿,可总算自由安定,比如今的死气沉沉,人心惶惶好得多。
每天她们都从门卫阿姨处一瓶一瓶领消毒水一天但遍的打扫寝室,除了睡觉,门窗整天开着。消毒水和烧醋的味道还是在楼道里挥之不去,竟然弥漫混合成一种奇异的百合香。
连着好几天晚上,周童都给陶小弋打电话,陶小弋的床铺离电话远,一到晚上就把电话放到枕头边。在恐慌的非典时期,电话不失为一项最安全无毒副作用的休闲活动。尽管大地上已经春暖花开,夜晚的房间还有点儿阴冷,陶小弋蜷缩在被窝里问周童,你冷不冷呢。周童说有点儿冷,因为他坐在厨房里呢。陶小弋说你不会也钻被窝吗,周童说卧室里信号不好。他在厨房的地上垫了个椅垫,靠着墙打。
周童当时在校外租房子住,陶小弋没去过。陶小弋问他这么晚打电话同学不介意么,周童说合住房子的同学已经在外地上班,两个月没见人了。陶小弋说难怪,是不是无聊又寂寞呢?周童沉默一会儿说,真的,生活真的很没意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人,就打给师傅你了。他说得陶小弋一酸,这年头谁活的挺有意思呢。反正她是没意思的,柳飞也是没意思的。
然后周童的电话成了规律,每天夜里都有,成了静寂生活中连绵的敲打。柳飞说陶小弋终于在毕业前夕把公用电话占为己有了,陶小弋说是呀,从前不会给别人机会,也没给自己机会。如今都变成了西红柿,还拿自己当起水果了。
刚入大学时,那部电话一度很抢手过,后来手机开始普及,电话慢慢被冷落。电话机成了寝室里变化最大的事物,比女孩子们的青春褪色得还快,由鲜亮的粉红色变成没精打采的钝黄。
“小弋啊,周童可能对你有意思,”柳飞半真半假的调侃她。别说机会主义者陶小弋嗅到了一丝别的味道,六六也觉察了。
陶小弋假装心不在焉的回答,“有意思有什么用,他毕业后就出国抓袋鼠去啦。”
“周童人不错你想办法把他抓住吧,省得老大徒伤悲。”柳飞看出了苗头,顺水推舟。
“我已经不小了,已经伤悲了。”
陶小弋自嘲时恍惚的生出一股刹那芳华,红颜弹指老的悲哀。
“老师说了,读四年大学没学到什么东西不说,如果到头来连个对象也没划拉到可就太亏啦。”六六很少认真听课,可她能去其糟柏,取其精华或者说去其精华,取其糟粕的吸收老师即使是一带而过的某些言论。
陶小弋也打趣她,“还是操心自己吧,你比我还大好几个月,要老也是你先老呢。”
“丫头你越来越刻薄了,小心将来嫁不出去。”六六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恶狠狠的回敬她。
陶小弋想六六说的对,自己真是越来越刻薄了,而且还成了西红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