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多情恰为无情恼 1

　　当陶小弋把心思从葛辉身上抽出来时，和叶琳的联系多了一些，原因是叶琳遇到麻烦了。尽管她们的友谊早有隔阂，但陶小弋不会见死不救。这就是女人之间的友谊，总有一些弯弯绕绕的小别扭，可朋友真的遇到麻烦时也总能互相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叶琳的男朋友小余，与陶小弋有过一面之缘，是叶琳的班长。

　　刚刚入学时，小余的貌似忠良欺骗了所有同学，包括叶琳。但无论班长和小人他做得都不够成功，不过一年光景，就被同学们识破了其阴险奸诈的真面目。贪功贪财，口蜜腹剑，两面三刀。

　　而叶琳没有离开她，不是喜欢他的性格人品，只是觉得毕竟对她还好，他对她的好甚至已经是他做人的极限了。

　　某个周末的晚上她一个人在寝室睡觉，几个惊天动地的闪电把她惊醒了。惶惶之际小余的电话打进来，觉察了叶琳的恐惧。他轻声说，把头往右靠一点儿，叶琳听话的歪一歪脑袋。他接着说再靠一点儿，叶琳又照办了。于是他说，好啦，不怕，现在你在我怀里啦。也不要怕闪电，笑一笑，那是上天在给你照相呢。

　　这样的话不会打动陶小弋，但对叶琳是致命的。她感动于小余对她的极限，所以忍耐了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谬论，在他众叛亲离时也不离不弃。

　　按说小余应该珍惜叶琳的情谊，可他本性难改，把叶琳的善良当成了软弱。这个世界许多人都爱拿别人的单纯当愚蠢，小余不会永远对叶琳例外。

　　小余从来没对叶琳掩饰过家庭的困窘，父母的艰难，用物质生活的困苦掩盖了他父母精神狭隘的本质。同情心泛滥的叶琳于是就忽视了一个真理，那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于是当小余和她商量把父母接到学校边上租个房子找点儿活儿，挣点儿小钱时，叶琳表示支持。当小余又和她商量租房子的钱家里实在拿不出，得从叶琳这里借的时候她也同意了。

　　小余交了房租，给父亲找了份发报纸的活儿，最后对把一学期生活费几乎都借给他的叶琳说干脆上我家搭伙吧，总比在食堂吃得干净吃得省心，就当还你生活费了。

　　叶琳想得简单，觉得这样既解决了吃饭问题也算帮助了小余。可她低估了贫穷和贪婪的力量，小余家不仅从来不吃肉，连青菜都很少吃，顿顿都和打死卖盐的咸菜打交道。最不可调和的是价值观的差别，小余的妈妈越来越不喜欢叶琳。看不惯叶琳吃零食，看不惯叶琳买新衣服，总之和钱有关的事她都很警惕。她说日子可不能这样过呀，这么花钱要出事儿的呦！这个精明的农村妇女不是省油的灯，为了惩罚叶琳的大手大脚，小丫头不是要吃青菜吗？她就买市场上快烂掉的辣椒。而叶琳胃不好，最忌辛辣。

　　叶琳无法得到小余妈妈的欢心，不会迎奉她，过去讨厌的学校食堂竟然成了她改善生活的去处。

　　有一次在食堂吃完饭折回小余家，一推门就看见摆在人家饭桌上的豆角烧肉。这当然算不得什么好菜，但叶琳搭伙几个月却也没吃过这么高档的菜。在她不来家时改善生活，叶琳一下子委屈了，脸色控制不住的变了，眼泪就要落下来。见叶琳神色有异，小余妈妈先发制人。赌气对小余嘟囔，自己常年省吃俭用，吃一顿豆角还要看人脸色？

　　这是叶琳和小余母亲第一次正面交锋，叶琳表现得很软弱，小余妈妈口齿凌厉。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后来叶琳的日子更不好过，虚伪的面纱撕掉了，小余妈妈挑剔到让叶琳莫名其妙。她的苛刻像是在警告叶琳绝对不能小看她这个未来的婆婆，提前给她打预防针。这让叶琳很不适应，她从没想过大学里的恋爱能扯进对方的家庭，还扯得这么深入。她再手足无措下对小余提出不在他家搭伙了，小余说可以啊，可叶琳再提出拿回一部分生活费时小余就可怜巴巴的摊开手说，没有钱啊。

　　喜欢为他人着想的叶琳看着男友家徒四壁的破租屋，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在瘦了10斤后终于熬完了整个学期。消瘦下来的叶琳对小余的感情几乎都和10斤肉一样不易而飞，因为小余对她的态度在母亲的影响和潜移默化下越来越暧昧不明。假期吃着妈妈做的可口的饭菜，叶琳对小余的妈妈感到了恐惧，更不知道小余还在乎自己什么。

　　在面临交下一年学费的假期里，小余及时给叶琳打电话说想从她那里借学费用几个月，叶琳反问借你了那我拿什么交？小余说没关系，我帮你办理缓交。谁都不怀疑善于在老师面前痛说家史的小余有本事办理学费缓交，可叶琳对他产生了提防之心。可难道在小余最需要钱的时候袖手旁观？是不是有点儿残酷？她向陶小弋倾诉了这些烦恼。

　　陶小弋得知情况立刻火冒三丈，劝叶琳别说他们家对你不好，就是把你捧到天上又能如何？只会让你搭的钱更多，搭的还是你父母的钱，难道你担心嫁不出去？在她看来，叶琳不是不可以受委屈，但得掂量好委屈背后的底子，没有收获的委屈如何承受？陶小弋对贫困越来越没好印象，她周围善良朴实的农村孩子不少，只是陶小弋没能和好运的他们交往而已。

　　她大一的同桌是一个家境贫寒的女孩子，陶小弋按照总能和同桌成为朋友的惯例破例在未了解之前就信任她，可看似懦弱的同桌偷走了陶小弋一张一百块的电话卡和一只漂亮的钢笔。陶小弋矛盾之后决定原谅她，甚至语重心长的找她谈了几次话，可她这次少有的宽容举动导致同桌从此和她日渐疏远。尽管同桌是心里有愧而不愿面对她，她还是对同桌的绝情愤懑不已。

　　她告诉叶琳不用理会小余借钱的事，压根儿就不提，回学校开门见山就提分手。你都提分手了，看他还怎么厚脸皮借钱！连长相都没有也想冒充小白脸？

　　陶小弋说得刻薄冷酷，是陶小弋变了呢还是她压根儿就不了解陶小弋呢，就像对男朋友小余产生的陌生感一样，叶琳觉得对陶小弋的倾诉使她更孤独无助。但陶小弋的气魄足以打动她，于是顺从了陶小弋的建议。果然小余意识到了失去叶琳的损失，把对叶琳学费的要求放下。但他转而锲而不舍的软磨硬泡，要叶琳回心转意。

　　小余的表演很到位，或者那就是他的本性。胡子拉茬，掏心挖肝，用狼狈来博取叶琳的内疚和心疼。叶琳招架不住这种示弱的攻势，心有点儿软了，往日的柔情再现，怎么能狠心的抛弃一个为你茶饭不思的人呢！

　　陶小弋说叶琳吃一百个豆儿不嫌腥，好吧，就算你以为他对你好，那么举出实际点儿的例子吧，不是他说过的漂亮话。

　　这就让叶琳为难了，有的女孩儿会对贫穷避之惟恐不及，可叶琳不这样，起初她美化了小余的品性。而事实上出污泥不染的是荷花，不是小余。他究竟对她有多好呢？或者究竟有没有真的对她好过呢？她苦恼迷惑。

　　其实终导致叶琳硬下了心肠分手的不是陶小弋的絮叨，不是她自己的思考，完全是小余咎由自取。小余缺乏忍耐性，在叶琳最矛盾的时候放弃了示弱，把被甩的事实视为人生的一大耻辱，恼羞成怒。恢复了虚伪阴险的嘴脸，衣着整洁，一肚子坏水。

　　课堂上尚且顾及形象，只要是放学，无论中午晚上，小余便幽灵一样跟在叶琳身后，叶琳上完课只得立刻回寝室。可前脚进门，后脚小余的电话就打来，不阴不阳的向叶琳讨一个说法。叶琳理论不过她，只有躲闪，但小余无所不在，阴魂不散的骚扰让她开始反感他，反感又变为了恐惧。

　　最后她连他的电话都不敢接了，又厌又怕，小余像是粘在她身上的一块膏药，揭下来就是一层皮。可不接电话也不是办法，很快祸及了全寝室。小余是聪明人，意在让叶琳也众叛亲离，从早到晚不停的播叶琳寝室的电话。阴魂不散的铃声让姐妹们对叶琳同情的也逐渐转为了埋怨，大家不堪忍受，拔掉电话线会耽误正经事，不拔谁来处理小余的电话呢？叶琳不敢接，其他人不想接。

　　终于陶小弋良心发现去看叶琳的时候得知了这一情况。

　　其实麻烦很好解决，绝不至于让小余如此嚣张。不过她很快就反映过来，僵持的原因是谁都不肯敷衍小余。敷衍就是得罪，小余是什么人呀！宁得罪君子一百次都不得罪小人一次，小人惹不起！

　　而陶小弋不怕，她的生活和小余离的远，有个安全的距离。所以当电话铃再次响起来的时候，进屋没几分钟的陶小弋沉着的抓起电话柔声问您好，找哪位。当时小余对打给叶琳寝室的电话抱有的希望是绝望的，没料被人接起来了，顿了一下他才得意洋洋说找叶琳。陶小弋甜甜的说请稍等，然后挂掉电话。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陶小弋又马上抓起来说你再等两分钟，她在水房。

　　两分钟后电话又准时响起，陶小弋还是不温不火的接，这次不管小余说什么，陶小弋都只对着话筒喂喂几声，然后大声喊：“效果不好！听不清！重新打过来！”再挂断。就这样，一有电话响她就接，只要是小余的她就装聋作哑的挂断。

　　折腾了一个下午，小余打通了无数次电话，都没能听到叶琳的声音，只有一个动听的声音居心叵测的浪费着他的金钱，他不得不气急败坏的收手。

　　之后陶小弋告诉叶琳其实也不用非得谁出面，无论是谁，接起电话先不出声，只要听到小余的声音就挂，他都不知道是谁在戏弄他。不看僧面看佛面，那么吝啬的人，看在钱的面子上都不会太放肆。

　　陶小弋果然出了一个好主意，小余怎么可能会为了区区叶琳无限制的牺牲自己宝贵的电话费呢。打通一次可就是三大毛，烧钱也不能这么烧呀，折磨叶琳可以，但不能折磨自己。

　　更幸运的是他也再没浪费精力用其他方式折磨叶琳，因为他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

　　没几个月，小余以过人的活动能力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带学位参军的机会，军队衣食免费发放补贴的待遇非常符合小余及其家人的愿望。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所以女朋友算什么呢，大丈夫何患无妻。小余潇洒大度的告别了旧日同窗，踌躇满志踏上了开往西部的列车。小余的离开受到了所有同学的热烈欢送，对全班同学和叶琳都是一种莫大的解脱。叶琳食欲大增，精神焕发，很快就把这段不知所云的感情抛在了脑后。

　　和小余的交往在她的记忆里始终没有什么地位，如果没有陶小弋在最后关头表现出的冷静机智，叶琳很快就能淡忘。所以后来她回忆起来的时候甚至觉得似乎这段感情的存在就为了证明陶小弋远远超过她自己的成熟和沉着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