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的调动让葛辉焦虑紧张了好几个月,但那几个月正可以算得上是他们感情的蜜月期。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也来了。近年来北方城市的冬天脏得可怕,前一天明明满世界白雪皑皑,可第二天街面上的雪都融化得黑漆漆,黑得触目惊心。陶小弋曾为对这种绝望的黑恐惧,在她的印象中,即便积雪被车轮和脚印践踏出了路也是白色的,最多由轻飘飘的腻白变成了厚实的米白,塌实妥帖,有沉着感。当然,不要以为雪花有多纯洁,它的母体只是空气中的微尘,而水蒸气中的水分子在冷空气作用下围着它一层又一层地凝结,一层又一层的生长,最后形成五瓣或者六瓣或者更奇怪的形状。最初她以为城市的车辙太脏,污染了积雪,后来才知道是溶雪剂的作为。城市的人们心太急,等不得太阳慢吞吞的工作。
在黑漆漆的冬天里,葛辉工作的变动也尘埃落定。他的确调动了,说是平级调动,可是这个调动偏离了原部门的核心,所以不平反降。原来许诺他能高升的某副市长已经辞职去香港担任某集团的总经理,有人说与贪污和豆腐渣工程有关。葛辉并不关心副市长的去向,可不能不关心自己的前途。与公与私,与情与理,他都不应该是这样一个结局,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浸在温柔乡里沉迷不醒的傻瓜。
政府部门是做什么的,是最大限度的维护社会的公平。社会规则又是干什么的,它们强调的更是过程的公平而不是结果的公平。国家干部葛辉的工作就是与这些公平公正的原则打交道,可是他自己得到公平了么?公平,公平,这个公平的结果让葛辉除了感叹命运无常还是命运无常。曾经沧海的他不再焦躁,有一丁点儿灰心,他甚至还稍微懊悔了一下当年的选择。当年老教授那么器重他,苦口婆心劝他读自己的研究生和博士,支持他搞专业研究,他当时又是多么肤浅骄傲的伤了老师的心。
他没有埋怨陶小弋分了他的心,只觉得她的运气也不好。如果他的事业能更上一层楼,那么带给她的利益一定会多得多。他本没把这些恼人的烦心事跟陶小弋细讲,不想在她面前示弱,可是陶小弋如何不明白,他连用车都不如以前自如了。她替他难过和沮丧,也替自己,只是不愿意细究,想弱化葛辉的失意,葛辉的不顺心就是她的不顺心,而这种不顺心她又无能为力。
浮躁寡淡的日子一点点过去,两个人淡淡的,从容的习惯了这种隐秘刺激的关系。即便在感情最强烈的时候,他们也都没不管不顾的大模大样的放肆,何况过去以后。他们的存在对对方都是一种慰藉,一种不太猛烈的但是让人舒服的慰藉。陶小弋不莽撞,很让人放心,绝对不会在下班时间或者节假日给葛辉打电话,甚至连他的宅电都没问过。而即使在安全时刻打电话给他,只听葛辉接电话的语气就能判断出葛辉是否方便接听。在一起时,只要葛辉的电话一响,一个眼色都不用使,陶小弋就立刻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如果去宾馆,也决不会和葛辉一起进大堂,总是等葛辉安排妥当进了房间再电话通知她房间号,退房时则是陶小弋先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去。
不默契的是缱绻过后通常葛辉比陶小弋先睡着,陶小弋让葛辉的头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给葛辉轻轻挠头发。这是自小父亲给惯出的毛病,总要父亲一边给挠头葛辉才能睡得舒服香甜,一种奇怪的癖好。陶小弋胳膊酸了手酸了也不忍停下来,她看出葛辉的疲惫了,希望他能够舒服点儿。她也只能为他做这点儿小事,而且她希望能多感受一下身边这个男人的存在,他的存在让她觉得塌实。
陶小弋给葛辉挠头时发现几根隐藏在他头顶的白发,不敢告诉他,拔都不敢拔。有一次葛辉搂着陶小弋的肩膀笑着说小弋你上辈子是只小牛吧?陶小弋奇怪的问为什么是小牛而不是小羊小鹿呢?葛辉说你肩膀上面的小绒毛一圈一圈的,跟牛身上的毛圈圈一样。
观察一下果然如此,于是陶小弋也好奇的搬过葛辉的肩膀仔细查看,一看之下就不安了。她没有在葛辉胳膊上看到细密的汗毛,看到的是有松弛迹象的肌肉和皮肤,那皮肤虽然光滑,那条胳膊也有力量,但和她自己紧密的充满弹性的肌肤完全不同。她以前从没注意到这些,甚至都没考虑过和葛辉年龄的差距,可那一瞬间她伤感的触摸到了岁月的无情。
对于一个男人的政治生涯,三十六七岁算得上年富力强,可相对于人类生命本身而言,这个年龄也是身体机能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刻。她开始难过,遥远的不能抗拒的时间就是他们的距离。他们都算了解自己的感情,互相不做过分的矫饰,所以从没说出类似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或者“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这样情深意切的话。可是如果没有了葛辉,她的人生是不是又要孤独无靠?“天各一方”,“阴阳永隔”,这类绝望的词语涌了上来。她恐惧死亡,憎恶死亡,憎恶无法逃避的结局。
很多年前下雪的冬天,站在门前的江边,陶小弋就能看到灰白的雪花前仆后继的落进暗流涌动的灰黑的江水。确切的说不是“落”,应该是“融”,雪花离江面尚有一些距离,就逐渐的被缭绕在江面上的蒸汽化掉。不论雪花在空中翻舞的有多完美,必然的宿命也是被静谧的江水吞没,没有例外。而江流依旧,飞雪漫天依旧。这种规律性的景象触动了年幼的陶小弋,迷茫和绝望在她的脑海中纠缠,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长大以后她才明白那是一种悲悯,对人生无可奈何避无可避的宿命的悲悯,飞舞的雪花是一个一个的生命,幽暗貌似平静的江流就是岁月,是年轮,是死亡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