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枚栗子影响了她。
栗子再普通不过,产地很多,河南河北,山东浙江等等。品种也多,多到被称为 “铁杆庄稼”或“木本粮食”。价格也不贵,其中的贵族无非只是加工好的桂花糖炒栗子之类,沾了做工的光价格才体面些。
然而这种平凡的和粮食差不多的果实在陶小弋的整个童年里都举足轻重,让她耿耿于怀。这就说来话长,必须从很多年以前的小镇生活讲起。
小镇居民区的周围生长着许多一二年生的草花,某个有情趣的人在某个春天里随意播撒下花种,然后这些草花落地生根每年都自动在原来的地方繁衍生息。孔雀草,金鸡菊,百日草等等。这些花期漫长的菊科花卉大都色泽鲜艳,生命力强,是山区女孩子们的宠儿。
突然某一年这些艳俗的杂花里出现了一批高贵典雅的不速之客,茎细细长长,花朵由底部向上层层开放,针形向外反卷,花瓣像一个个小小带着把的团扇,叶子小小。最神奇的是长爪形的伸出花冠之外的花蕊,柔韧高傲,恣意伸缩。这些花朵一花多色,可由粉白转为粉红,娇艳清爽,远比邻居们热烈不含蓄的色彩和形状高明得多。
女孩子们对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凤蝶草兴趣极大,研究它们的名字。其实只是研究而已,她们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周围的花草的学名,最多管大丽菊叫地瓜花,管凤仙花叫指甲娘娘。小镇是无名的,周围的山也是无名的,花花草草无名又算什么呢。而前一天晚上不巧来了第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清晨女孩子们集会的时候竟然发现那些扇子状的小花瓣落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柔韧的花蕊孤独的伸展着。
女孩子们大惊失色,它们也太脆弱了,怎么和春天的樱桃花一样禁不得风雨。
陶小弋却突然得意起来,说我知道这是一种什么花,是樱花!她说得斩钉截铁。
陶小弋可是有依据的,她在电视上看过伴着音乐的樱花零落的场面,也是这样的落英缤纷,满满铺了一地。可连微微小声打断她说好像不是,这些花像蝴蝶,我见过的樱花是长在大树上的呀。微微的准确的观察力让陶小弋心里一紧,她也才发现这种花的确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蝴蝶,但她不想认输,懊恼的反问微微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是樱花?连微微说电视上的樱花都不这样。陶小弋不满的说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樱花就长这样!
她们争执着,最后王莹,比陶小弋大三岁的女孩子,院子里女生的领导发话了:微微说的对,不是樱花!然后所有女孩子都附和起来,我们这种小山沟哪能有樱花呢?
陶小弋被伙伴的异口同声惹恼了,她们否定她的理由太牵强,小山沟为啥不能有樱花?就为了顺应微微?盛怒之下她口无遮拦的说:“你们真无知”,然后自知犯了众怒的她掉头就走,假装无所谓的一跳一跳回了家。
身后的女孩子们在原地议论她,她太自以为是太不听话了,总是这么让人扫兴。每当大人们问起孩子们的理想时,查数查得最流利的伙伴说我要当数学家,认字认得最多的说我要当作家,会画江南素未谋面的竹子的小天才说我要当个画家,只有陶小弋永远闭嘴不答,逼急了就说不知道!多么目中无人又扫兴的孩子呀,她还真不讨人喜欢。
于是她受到了惩罚,第二天王莹亲自来家。开始陶小弋以为是和好的信号,刚出家门,前面的王莹洋洋得意的把手掌摊在受宠若惊的陶小弋面前,她的手心里有三个比最大的玻璃弹珠还大的黑褐色心形的东西。她告诉陶小弋这是“栗子”,壳里面有又香又好吃的果肉。
几枚迷人的栗子静静在王莹手掌里摊着,散发出柔和的光,心尖上有一丝丝细细的绒毛。它们一下子就吸引了陶小弋,陶小弋大睁着眼睛,上嘴唇轻咬着下嘴唇。为了诱人的栗子她开始考虑如何主动的用一种体面的方式承认错误,给自己一个得到一颗栗子的台阶。犹豫正在她的脑子里翻腾,她就听到王莹轻蔑的声音:这是微微姑姑从天津带来的,谁都给了,就是没你的份!
这句话很残酷,刺痛了她满心的向往,失落又迅速的转化成一种痛恨。在渴望的痛恨中,在不可能达成的愿望面前,尊严一下子占据了绝对的地位,看来她没有妥协的退路和台阶了。
于是陶小弋挪开眼睛,倔强又冷淡的说:有什么了不起,以为我很稀罕么?
很不幸她总要说出“我不稀罕”这类又逞强又可笑的话。就连后来微微偷偷找到她硬要塞给她几枚栗子的时候她的眼泪都在眼圈了,满脸通红,还是大声拒绝:“我不稀罕!”
可不是,谁稀罕这种迟到的,廉价的友情或者说同情呢。
好在即使是不开心的日子也总会过去,就像冬总要去,春总要来,大孩子小孩子都要长大,都要读书。上学以后,孩子气的争吵少了。曾经以大欺小的王莹学习永远不好,每次考试之后都被大人训斥。王莹撅着的嘴,耷拉的眼睛,躬着的腰,陶小弋才发现自己比她聪明比她可爱比她漂亮,除了微微,不错,除了微微她们统统没有她出色。
又过了几年,最早的家拆迁了。所有人都得搬到其它房片去,童年的邻居都四散了,离开他们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搬家时陶小弋不辞劳苦,一趟趟搬运力所能及的小家什,为解脱的快乐寻找发泄的方式。
搬家后大人们偶尔碰面倒比从前亲热多了,孩子们之间也比友好得多。陶小弋终于学会了掩盖个性,驾御着力所能及程度的乖巧随和,除了偶尔的调皮任性。上学以后她不再受同学的排挤,聪明好学,容貌姣好,最初的读书阶段,浅薄的孩子们只不加掩饰的嘲笑欺负丑笨有缺陷的孩子。
然而在内心深处,她对栗子的向往永远没消失过。她对栗子的印象神秘高贵,不轻易说出。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从来不敢向严厉节俭的父母要求什么,何况是那么遥远的栗子。真遗憾,她的见识是那么狭窄,要知道除了她的家乡,栗子的产地简直遍地开花。
有时读小说,读到这样的字句,谁谁给谁谁一顿“暴栗”,陶小弋就很怅惘,栗子这么美好的事物,怎么跟打人的词儿联系到一起了呢?
就在她的小脑袋还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再一次搬了家。这次搬家是历史性的,小镇就要荒废了,因为电站的一期呀,二期呀,所有的期的工程都完结了。人们不需要小镇了,于是他们集体找了一个远离大山的大一点儿的城镇。人们真残酷,搬家时还毫不留情扒掉了所有曾经居住过的房子,把能用的砖瓦都装运走了,菜园和花坛一片荒芜。小镇马上衰败下来,到处都是内心激动的忙忙碌碌准备开始新生活的人们,人们的忙乱甚至衬得山脚下那几户原住农人的木讷里多了一丝冷静。
陶小弋也迫切的想与这个没什么波澜的故乡告别。它太静了,太小了,太枯燥了,她被它压抑着。她以为走出了那个小世界,她的生活就能蓬勃起来。却不知今后的人生里,她越是想摆脱那些深入骨髓的寂寞,它们就越会不由自主的袭来。
很快她就以为忘记了滔滔的江水,忘记了一两只在她亲手种的小向日葵头上盘旋的蝴蝶,甚至忘记了夏日的午后和山雨欲来之际江边草丛里漫天飞舞的黄蜻蜓。那些飞舞的精灵翅翼单薄金光闪闪,所有孩子都热衷扑捉它们,因为家里的鸡鸭吃了它们产蛋率会明显提高,只有陶小弋永远拒绝参与对蜻蜓们的杀戮。
在故乡一天比一天萧条的景象中她的视野在新的城镇里开阔了,不久她就在新家旁边的农贸市场上见到了栗子,整整一大筐,灰不溜丢的胡乱堆在路边一个破土篮子里。
陶小弋看愣了,她的欲望被践踏了。她魂牵梦萦好几年的栗子竟然这么不起眼这么渺小,真是荒唐,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欲望她都没得到过满足。很多年后她读到杨澜的《凭海临风》,书中有这样一段描述,杨澜四岁时正住在上海外婆家,每个周末小舅舅都要带她去淮海路上吃西餐。当她坐在烛光前用银质餐具品尝意大利浓汤时,小舅舅并不吃,只是对她说:女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多见世面,长大了面对花花世界的诱惑才会不为所动。小舅舅的话让陶小弋的心难过得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