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小弋大学生涯的第一个春天,学校附近开张了这个城市的第一家网吧。那时网络还是这个城市的新鲜事物,QQ还处于OICQ时代。企鹅头像呆头呆脑的有营养不良之嫌,但它的确代表着流行。追求流行的柳飞首次把陶小弋领进了网吧,首次教她上了网。她们上网就是聊天,聊天就是上网,陶小弋第一次和陌生人聊天不是在OICQ上,是柳飞给推荐的一个本地聊天室,叫做“丝语”。她一直都喜欢这个名字,看看,是“丝语”,不是“私语”也不是“丝雨”,多么优雅从容,还带着那么点儿说不出来的体贴的暧昧。就像她所在的这个城市一样的平和贴心又暗流涌动。
陶小弋怀念这个聊天室不仅仅因为她第一次聊天就在这里,还因为认识葛辉也是在这里。
她的第一个网名叫天堂草,没什么特别意义,只是刚刚看了一本儿童文学读物《山羊不吃天堂草》。虽然不知道天堂草是怎样一种高贵的草,但听上去妙不可言。
葛辉网名叫蓝天,他后来跟陶小弋讲他第一次进聊天室用的居然是真名实姓。
那时网络聊天的人还不很多,没泛滥到三教九流齐上阵。聊天室里文明拘谨,当然女性ID永远受欢迎。陶小弋每次进去都有几个人同时给她打招呼,或者“送上一杯浓浓的咖啡”。
一天一个妖娆的女性ID用公聊大发诗词: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马上有个叫“秋逝”的人恭维起来,公聊说:“才女写得真好,你很有文学天赋啊!!!”
陶小弋看到后觉得这个男人的无知很可笑,也用公聊打给秋逝,“大哥拜托你别说了,这都是曹雪芹好几百年前写出来的啦! ”
“啊,看不出来这里还有一个才女呢。”秋逝把恭维的矛头转向了陶小弋。
“我不是才女”,这种露骨的没什么含金量的恭维实在让人稀罕不起来。
那人又说,“没关系,我觉得你是才女就行。”
“我是不是才女用不着你觉得,你没看过书不要紧,它拍出来的电视剧你总看过吧,谱出来的歌你总听到过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陶小弋开始懊恼了,决定再也不搭理这个厚脸皮的无知的男人。
就在陶小弋发出此话不久,一个叫蓝天的ID也公聊对她说,“你好,请问你多大了?”
陶小弋更火大了,迅速的质问他,“你怎么这么不礼貌!开口就问年龄,下一步是不是要问我多高多重是不是美女啊?”
她这可是小人之心,蓝天在公聊上看到她说起看过红楼梦的电视剧,就好奇的以为她是自己的同龄人。他以为如今的年轻女孩子是不会喜欢看那部当年万人空巷,而如今看起来脂粉堆砌厚重的电视剧的,而据他所了解的网络里活跃的又大部分是年轻人。
好半天蓝天才又发过来一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高兴我就不问了。”
蓝天的示弱让陶小弋对适才的口气感到惭愧,私聊回过去道,“没关系,说话有点冲,你别见怪啊。”
最初的相识,因为一点点内疚,陶小弋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慷慨的告诉蓝天自己的年龄和职业包括学校,蓝天高兴的告诉她自己算是陶小弋的师兄。陶小弋倍感亲切,紧接着问他是哪届的什么专业。蓝天没有正面回答,但认真说他其实不和陶小弋一个学校,他的母校是省会的那所师范大学。
他这么说,陶小弋又不高兴了,因为她眼下就读的这所普通的师范学院还是打了一个擦边球才上来的,而蓝天的母校差不多是全国师范类的最顶尖学府。陶小弋并不为不高的高考分数和普通的学校引以为荣,就说高攀不起,你也不算我师兄,我的师兄们可没你学习好。
蓝天悄悄对天堂草说:“呵呵,看你又误会了。我不是显摆,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大学生,很高兴认识你。”
天堂草悄悄对蓝天说:……
天堂草陶小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当时网络世界尚且被有点儿文化的人占据,闲杂人等尚未学会上网,聊天时,陶小弋觉得想不碰到大学生都难。
接下来又在聊天室偶遇几次,陶小弋同时应付几个人的谈话也不会很慢,而蓝天总是慢吞吞,有时陶小弋几乎都把上一句说给他的话忘记了。过了半天,还能看到蓝天兢兢业业发回来的话。
尽管他回话很慢,但看得出他总是专一的没什么用心的或者用心不险恶的用公聊与她一个人聊,并且视她为朋友,每次上来都直接找她。有时陶小弋换个名字进聊天室,蓝天找不到天堂草的名字,很快就下线。关于蓝天的专一,后来陶小弋才知道原来他在网上和女孩子搭讪无非就是“您好”,“你好”这类毫无新意,寡淡乏味的开场白,通常是人家回过一句“你也好”就再没了下文。像和陶小弋这样有下文的对话都是屈指可数,寥若晨星的。
网络多数时候很虚幻,你也许永远不知道坐在电脑对面的人是什么人,也许他是你对面楼的一个人,你们坐过同一班车甚至吃过同一家饭店的菜,可就是相互模糊。而蓝天是真实的,他告诉陶小弋他在城市中心的政府上班,甚至告诉了她自己的办公室电话。鉴于他告诉办公室电话的真诚,当他忽略公布自己年龄时,陶小弋也没有问。她得有点儿分寸,不能随便打探人家不主动说的私人情况,包括姓名。之后在OICQ上聊时,蓝天问陶小弋的联系方式,陶小弋就把寝室电话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