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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流线型黑色轿车穿街拐巷，浮出车海，钻过人流，停泊在中都大酒店的港湾。
车门开处，下来一男一女。男的是赵莱丹，女的是朱秀玲，没有钢钢。二人到吧台要了个小包房，被尾随其后的迎宾小姐引领着，尾变头、头作尾，结成临时“三人团”，厮跟着上到二楼。
包房里凉凉爽爽，弥漫着清香剂的味道，朱秀玲不觉蹙了下鼻头。她挨着赵莱丹坐下，由他负责点菜，自己打量房间，感到身心俱爽。听赵莱丹报过第六道菜，仍兴致勃勃看着菜单，朱秀玲忙说：“太多了，别点啦！吃不完，尽浪费。咱俩可别犯罪呀！”
赵莱丹盯着她，笑道：“遵命！我要的可是小份哦。不够吃，你可别骂我。”
朱秀玲瞄他一眼，低了头说：“小份也够了。不够吃，再加呗！”
“给你来瓶红酒好吗？”赵莱丹放下菜单，拿起了酒水单。
朱秀玲摆了下手，说：“我不会。你喝吧。”
赵莱丹要了三瓶冰啤，等菜上齐后，让服务员全部打开。他倒了一杯，放在朱秀玲面前，见她摇头，遂笑了说：“就喝一杯，好吗？”
朱秀玲就用这一杯，陪赵莱丹喝着那两三瓶。她杯里还剩下一小口时，赵莱丹谈起了王倩的病，接着说了说最近他辛劳的成果：王倩她们的事儿，好几家媒体都介入了，市劳动局、省劳动厅也答应马上联手调查。所以，他和另外几名家属商定，暂时不请律师打官司了。
“你磁电厂再牛，我也不怕。”赵莱丹狠声说道，“单打独斗我弄不过你，我可以调动政府的力量，人民群众的力量，一块儿治你……”
饭后出来，赵莱丹一心二用，开着车感叹道：“人这一辈子，不容易。不定哪会儿碰上个什么，或灾或难，或病或死，就什么都没了。人一生会有多久？我都二十七八了，你还不到二十吧，要说咱们都还年轻呢。但是，说不准哪一天……”
红灯。绿灯。汽车一拐，上了花园路。
“我这辈子，没打算活多长时间，只要能痛痛快快、快快乐乐的，五六十年足矣！七老八十的，活着尽受罪，我想都不想它！”赵莱丹继续一心二用着，“我可是想透了。趁着身体还算健全，脑子还算灵光，好好想法挣钱，但不给银行做贡献。要逐渐学会享受生活，得享受时且享受，得享受处且享受。这个观点并不是我的，多少人都在这样想。就连党中央、国务院都在号召全国人民，要想方设法提高生活质量呢！等哪天手脚不能动弹了，或者干脆俩眼一闭上西天了，到那时，当你回首往事、总结一生时，你就可以毫不遗憾、无限欣慰地说：我已经享受过高质量生活了，我这辈子没白活！总而言之一句话，享受过了之后，你就会把什么都想通了，看开了，一旦有个三灾八难，残废了也好，完蛋了也罢，无所谓！”
听着赵莱丹的话，朱秀玲满心都是新鲜。不过，有些她根本搞不懂，有些则似懂非懂。可有一点她搞得懂：享受生活。享受，哪个不想？哪个不喜欢？可是，得有钱撑着才行呀！她瞄了莱丹哥一眼，心想：现在给你家当保姆，还能有机会沾光，回头钢钢大了，用不着我了，我还能遇上你这么好的东家吗？要是遇不着，或者回家了，待在穷山沟沟里，会有什么高质量生活……
汽车拐进一条小街，绕了几道弯，驶入一个很大的院子，小汽车、摩托车、电动车快要停满了。靠一个男青年指挥着，赵莱丹东绕西拐，折腾好半晌，才找到一个车位熄了火。
朱秀玲推开车门下来，四下里扫视一遍，晓得这就是她今晚要享受高质量生活的地方了。
面前是一座高大的房子，房顶是尖的，盖着红机瓦，跟天街镇的大礼堂差不多。墙壁上布满了小彩灯，一眨一眨地闪着眼睛，好看极了。门口更是灯火辉煌，比白天还亮堂些，门头上方“中部酒城”四个字清晰可见。门两旁站着好几名保安，长得挺帅的。
进门时，赵莱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印得很漂亮的长条纸，交给把门的保安。朱秀玲就问他：“没见你买票呀？你家又没开印刷厂。”赵莱丹用指头捣了下她额头，说是酒城的促销员送的。
走到一张小圆桌旁，朱秀玲刚刚坐下，就见三四名推销东西的小姐围过来，全都妖妖冶冶的，香水味刺得她鼻孔发胀。她想，亏得没长鼻膜，要不准得被刺破。赵莱丹要了一盘西瓜子、一盘葡萄干，又要了桂圆、松子、开心果。她连忙阻止，嫌太贵，叫把后面三样去掉了。赵莱丹要的那几瓶冰啤，拿过来她才发现，瓶子那么小，十块钱的酒不几口就能喝光，纯粹是糊弄人哩。还有那西瓜子，一小盘竟要十块钱，要是在老家，两块都没人要。可她又不便埋怨，更不能叫退掉，只好在心里骂几声酒城宰人。
可也怪，现在的人不晓得怎么回事儿，都变得喜欢挨宰了，真叫人搞不懂。前后左右，足有几百号人，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女的或吃或喝，男的或吸或喝，在腾腾烟雾中看着，说笑着。
朱秀玲透过迷雾，看见舞台上有两个人，一个是袒胸露乳的妖艳女郎，长得白白胖胖的，有点像扮演杨贵妃的那个演员。另一个看上去像是个男的，可他却穿着一件肥肥大大的纯白色上衣，里面像汽车轮胎那样充满了气。奇怪的是，他头上戴着一顶红白相间的小帽子，胸前鼓起两个烩面碗样的大奶子，下面还穿着大红颜色的裙子，腿上箍着黑色长筒袜，脚上穿的是白色小舞鞋。只见他时而踮起脚尖满场扭摆一圈，时而跑到妖艳女郎跟前，用两只巨奶蹭对方的胸脯，嘴里说出些俏皮话，或风趣幽默如莱丹哥，或流里流气像街痞子。那女的也怪，不但不生气，还“叽叽嘎嘎”笑着，说什么“妹妹我心里好痒痒哦，就像干河滩仰望着蓝天，盼云盼雨盼花了眼，眼眼里都快要流水水了喔”，唱什么“我想你想到梦里头，我爱你爱到骨里头，要我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肯弄到我肉里头”，逗得满场哄堂大笑。坐在他们旁边有一伙人，全张着小瓢似的血盆大嘴，简直笑翻了天，还连连发出怪叫，“呱呱”拍着巴掌。
朱秀玲没有笑，没有叫，也没有鼓掌。并不是她不懂礼貌，只是笑不出来，叫不出来，鼓不出来。她嗑着瓜子，就着葡萄干，间或与莱丹哥碰杯喝酒，眼睛却始终不离舞台。看客们的笑声刚刚止歇，忽见那个男的跑进后台，几秒钟后大步走出来，成了个身材颀长、长相帅气的青年男子，一手握住话筒，一手在面前劈着，正正经经地高声说道：“各位朋友晚上好！欢迎光临……”接着为酒城做了一串子广告。做完后，他猛然把声音提高八度说：“下面有请年轻漂亮的肥燕小姐，为大家隆重演唱一曲《人在旅途》！肥燕小姐是一只肥美的燕子，可不是汉朝那位飞燕妃子哦。请朋友们欣赏精彩演出！请不要吝啬您的掌声，还有飞吻。”后面的声音又低又柔，像是在对情人说话。
肥燕小姐打他一下，抛了个媚眼，对着观众深鞠一躬。突然，她的面部像下了一场雪，又落了一层霜，继而霜雪融化在一起，渗进了她的皮肤。
从来不怨命运之错
不怕旅途多坎坷
向着那梦中的地方去
错了我也不悔过
歌词的意思，朱秀玲一时还没有完全搞懂，可就是觉着好听。刚才对肥燕小姐的印象，也开始修正，进而改善了。
千山万水脚下过
一缕情丝挣不脱
纵然此时候情如火
心里话儿向谁说
妖艳的肥燕又唱了两首。一首叫《美丽的梦》：“曾拥有一个美丽的梦/梦幻中缤纷像彩虹/潇洒的情人就是你/娇羞的女孩就是我……”唱得很动情，好像是唱给自家情人听的。
“什么情人……”朱秀玲在心里咕哝道。梦幻她懂，情人却搞不懂，所以她不喜欢，甚至有点反感。
另一首叫《别说我的眼泪你无所谓》：“一个人在这个夜里/孤单得难以入睡/真的想找个人来陪/不愿意一个人喝醉……”唱得是怪好，可就是太凄惨，既像在诉什么苦，又像在哀求什么，不怎么对味儿。
肥燕完成今晚的使命，扭着腰肢晃着屁股，笨笨地飞下了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