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萧晴回来上班了,她把头发绞短了,原本的一头长直发变成了才及肩的中短发,她以为剪了头发一切就可以从头开始。同事们都说她剪短了发好看,人看起来精神利索,萧晴听了淡然一笑。
天华捧着肯德基的鸡米花回办公室,同事们蜂拥抢之后一哄而散,只有萧晴静静地坐在一边看书。天华心里纳闷:这鸡米花可是萧晴最爱吃的,今天怎么却无动于衷了。
绰号“大腩”的林平把报纸当蒲扇摇着踱进办公室,这“大腩”萧晴平时最恨他,恨他嘴巴不干净,净说些荤段子。
“大腩”扯扯衬衫领口污渍如同敦煌壁画的领子,把报纸往桌面上一摔,叭嗒一声坐在椅子上,虽说不至于四脚朝天,可他那肚皮却整个儿地摊开,成了现成的麻将桌了。
“大腩”啐了一口,紧接着又咳了一声,大伙儿就知道“大腩”又要开始他的“大话野史”。“大腩”那几个荤段子已说过不知多少遍,要在往常萧晴会撵他走,倘若轰不走,萧晴便要撇撇嘴收拾东西挪地方,这“大腩”却不生气,私底下还偷乐,告诉天华他就爱看萧晴生气时嘴巴噘起的样儿。
“大腩”的唾沫星子仿佛瓜子壳儿洒了一地,眼看就要成了种子发出芽来。天华也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下意识地瞅瞅萧晴,萧晴却是依旧看着她的书,仿佛囤入无人之境。
好不容易,“大腩”的手机响了,“大腩”才收住口,知足地摸摸肚皮回自己办公室了。
“萧晴!”天华唤了一声。
“萧晴!”天华又唤了一声。
萧晴才恍然应了一声,抬起头看了看天华,天华隐隐看到萧晴的眼眸里有玻璃碎子的光闪过。
萧晴垂下头胡乱翻了几下书:“嗨!看书看迷了。”眼眸里的玻璃碎子滴在了书本上,萧晴慌忙擦了擦眼睛:“里面的情节太感人了!”
“什么书?让我看看。”天华正欲去翻萧晴的书。
萧晴整个人神经质地跳了起来,“不适合你看的!不适合你看的!”
天华趁萧晴下班后偷偷翻了翻刚才那本书,那本书的书名是《中国艺术意境的诞生》,里面的内容根本不会催人泪下。
2
香格里拉大酒店。
伦敦包房。
一群文艺界知名人士的聚会。
萧晴也在其中,她化了妆,淡雅却不失精致,眉毛用褐色眉粉扫过,眼梢处晕了烟紫色的眼影,一抹酒红的胭脂有点浓重了,可是扫在她没有铺过粉底的脸颊,却分明是“红藕香残玉簟秋”的意境,嘴唇唇彩的光泽如剥了皮的葡萄鲜艳欲滴,与刻意夹卷并上了睫毛膏的睫毛互相映衬,添了一分魅惑的沧桑。
还没开饭局,先到的人有拉三凑五打牌的,有唠上家常的,萧晴静静地坐在沙发角落边上,似乎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
房间里的空气实在太浑浊了,萧晴走出包房,在过道里透透气。前面那个人的背影怎么就那么像韩立,萧晴跟紧了几步,那个人一闪,闪进了一间包房。
萧晴打通韩立手机:“你在哪儿?”
“不是说了吗?我与陈老板在海源饭店吃饭吗?”
“我怎么在香格里拉酒店看到个特像你的呀。”
“你看走眼了。”
“你不会骗我吧?敢情又和哪个女人约会去了吧?”
“神经病!你要不信来海源饭店找我!”
“我要神经病也是拜你所赐,你放心约你的会去吧,我才不会去找你。你以为你是谁呀!”
萧晴悻悻不乐回到包房。
上菜了,萧晴跟前摆放的三个玻璃杯子都倒满了,一杯白酒,好像挺贵的五粮液;一杯龙井茶,透着琥珀的颜色;一杯法国干红,紫红色的光泽讨好着众人的眼睛。
第一轮酒,规矩是要杯子见底的,平日里,萧晴只轻抿一口,今天她也把酒干了。
几轮酒下来,萧晴杯杯见底,喝得天华在旁也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有人开始起哄:“嘿!我们萧晴可是深藏不露呀,没想到她原来是海量!”
这么一吆喝,立时多了几人向萧晴敬酒,萧晴来者不拒。
有人喝高了,开始吼歌,几个大男人起哄着,硬要把《心太软》唱成《屌太软》,《难忘的初恋情人》唱成《难忘所有情人》,笑声一浪接一浪,为他们现改现唱的低俗的歌词喝彩。
“越是低级下流越有市场,越是堕落越是快乐。”萧晴咕哝着骂了一句,眼前发过一阵黑又发起亮来,周围的人影变得漂渺,一幻一幻,桌面的杯盆狼籍像油画的色彩突然放大,堆砌到眼前。萧晴开始觉得恶心,她闭上眼睛,她又看到了刘孜媚,还有韩立,他们冲她笑着,笑个屌!萧晴开口想骂,一股气流从胸口喷射而出。
“哎呀!萧晴吐了!”有人喊。
“我都说她不能喝酒的,你们偏要与她喝!”那分明是天华的声音。
萧晴睁开眼,所有的东西都成了黄色的影子,跟着眼前又发黑了。她觉得身子开始变得很轻很轻,像紫色的纱巾,那带着忧郁的紫色,曾经少女时代的最爱的颜色,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身的爱情的颜色,将要裹着她的肉身飘离了。
思绪从未有过的清晰揪着萧晴,我喝醉了!原来喝醉的感觉就是让所有的痛苦都会变得很轻很轻的!
“快!快!掐人中!”
“不行!送医院!”
一阵阵混乱的脚步声。
萧晴知道有人抱起她的身子,她的思绪与身子开始了虚弱的争执。
“我想我要离开你了!”思绪郑重地说。
“那么就是死亡了,原来死亡一点也不痛苦,反倒是轻松的感觉。”身子软软地回应。
“可是我们一起已经快要三十年了,我有点舍不得。”思绪说完这句话,一股暖流袭过身子。
“我想睡了,就这样沉沉地睡了去,我太累了!”身子像个孩子嘟哝了一句。
3
萧晴缓缓睁开眼:“我这是在哪儿?”
“这是在医院。”天华轻轻地说,悄悄地放开了他原本一直握着萧晴手腕的手。
萧晴这才注意到自己被天华握着的手正输着液。
“我以为我到了天堂。也许我真的到了,那一刻我很快乐,整个身子就像一片羽毛,很轻很轻,无所牵绊。”
天华静静地在一旁听着。
“我多想我是个天使,纯洁的天使,可是天使也会喝醉酒,只有堕落的女人才会酗酒的,哈哈,天使也要堕落了,这个世道。”萧晴说着眼角渗出一滴泪。
“医生说你不适宜喝太多的酒,因为平常你的血压就比较低,如果喝醉了,剧烈的呕吐后,你的血压会更低,很危险的。”天华顿了顿,又说:“萧晴,我看得出你不开心。”
萧晴冷笑了一声,不再答语,她虚弱地闭上眼睛,眼角滚下两行泪。
天华慌忙用纸巾轻轻地替她拭了去。
护士进来查房:“醒过来了吗?”
萧晴睁开眼看着她,护士看了看输液的药瓶,走了。
一阵嘈杂细碎的脚步声,走进来两个女人,萧晴的同事阿芳与玲姐。
“哎呀,萧晴,你醒过来了,刚才都把我们吓坏了。”
“不是吗?全身瘫软,冰凉冰凉的,摸不到你的脉搏。”
“是天华一把抱起你,把你送到医院。”
“这回多亏了天华,你在酒店时吐得翻江倒海的,不也是他在一旁侍候你,我就受不了,吐那些东西,我看了也会跟着吐。”
“好了好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萧晴充满感激地看了一眼天华。
4
萧晴静静地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听到韩立回家开门的声音,时钟已经敲过了凌晨两点。
当韩立蹑手蹑脚躺到床上时,萧晴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这个男人,就这个男人,我真的要与他厮守终身吗?
不一会儿,响起了韩立沉重的鼻鼾声,声声如重锤敲打着萧晴的脑壳,让萧晴的思绪变得苍白如空穹。
酒精的作用还没完全散去,萧晴又觉得身子开始轻轻地摇着,恍如襁褓中母亲的怀抱……
这一片开得灿烂眩目的油菜花,与人齐肩高。
“妈妈,嘻嘻,你找不到我。”小韩毅脆生生的声音从花丛中传来。
“谁说的,妈妈可是一只敏锐的猫,专逮你这只调皮的小老鼠。”
萧晴与韩毅在菜花丛中嬉戏追逐。
闪出韩立的身影,韩立手里拿着个网兜子,朝蝴蝶纷飞的菜花丛奔去。
“爸爸,给我!给我!我来网蝴蝶!”韩毅抢过韩立手中的网兜子。
这是多么幸福甜美的画面,绘画大师也无法勾勒。
韩立与萧晴相视而笑,嘴角深深的笑痕仿佛盛满了醉人的美酒。
突然——
“妈妈,救救我!”菜花丛中传来韩毅充满恐慌的声音。
“韩毅,你在哪儿!”萧晴唤了一声,怦然坐了起来,原来是南柯一梦,她往自己胸口摸去,全是湿腻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