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多天都没下过雨,整个空气干燥得仿佛也能听到空气离子劈里叭啦就要燃烧的声音,吸一口气,鼻孔里原本丰富的毛细血管此时也干涸欲裂,让人觉得酸痛酸痛的。行走间,衣物摩擦的声响欲演欲烈,变得刺耳起来,好像在骂着粗鄙的“我操!”“我操!”
萧晴推开办公室的门,门口对面那扇窗户敞亮着。阳光穿过窗户照在窗沿上,跳到书桌上,映在墙壁上,形成一组跳跃明晃的色彩,穿透人的瞳孔虹膜而来。萧晴眯缝着眼,阳光柱下的浮尘大颗大颗互相拥挤着,抢什么呢?难道它们以为阳光底下就是天堂。
萧晴“呼啦”几下扯过百叶窗,阳光被隔在窗外,只偶尔在百叶窗隙中挤挤眉弄弄眼。桌子上那棵文竹,好像好多天都没换过水,可它们依旧青葱郁郁,为这尘嚣的办公室润色不少。
萧晴抱着养文竹的瓶子,“咚咚咚”跑到洗手间去给它们换水,顺便帮它们洗洗叶子。
一向喜宁静的文竹被萧晴这般折腾一番,回到办公室的桌上时,已然羞涩地绻起叶子。
萧晴习惯地看看手机,手机显示一个未接来电,也许是刚才自己在洗手间里时打过来的。这个号码似曾熟悉,是谁打过来的可又一时想不起来,或许呆会儿他还会打来的。
萧晴翻弄着报纸,可是怎么也静不下心,脑海里老跳过刚才那个未接来电的号码。一抬手,一声脆响,桌上那个水杯,鬼使神差的,摔在地板上,粉身碎骨。萧晴的心骤然一紧,今天怎么了?!
手机又响了,是刚才那个号码,萧晴接听,里面传来一个男中音:“你好!是萧晴吗?”
“是的,你是哪位?”
“我是张弛的大哥张弘。”
怪不得这个号码那么熟悉,原来是张弛娘家的电话号码。张弛未出阁时她俩经常通电话,只是这几年没打过变得陌生起来。
“嘿!张弘呀,什么风吹你过来的呀,今天怎么想起我来,给我打电话?”
对方沉默许久,“萧晴,我妹她,出车祸,走了!”
“喂?你说什么?谁呀?”
张弘又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说:“张弛,她在从西江回来的路上出车祸,当场走了!”
“不会吧?”萧晴好像囤落雾里,十天前萧晴还与张弛发过信息,张弛信息里说她在西江,过两天就回。“你骗人!”萧晴难以置信,小声地在电话里与张弘说。
“今天是她的头七,你是她生前的好友,过来为她祈福吧。”
2
屋子里许多人进进出出的,好像在排练着一场演出,有条不紊的。虽然他们不时地交头接耳,可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翕动,整个房间静得肃穆。
张弛的母亲抱着张弛的女儿贝贝,贝贝满脸茫然,怯怯地看着她周围忙碌的人们。见着萧晴,贝贝一头扎到萧晴怀里:“晴姨,带贝贝去找妈妈!”
萧晴紧紧地搂住贝贝,贝贝搁在萧晴肩膀上的脸蛋因为萧晴抱得太紧而胀得通红通红的,一双大眼睁得更大,露出莫明的恐惧。好一会儿,贝贝挣扎了一下,又说:“晴姨,带贝贝去找妈妈。”
如果不是贝贝这句话,萧晴还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其实人活着何尝不如在梦里一般,只有死亡是真实的。萧晴深深地吸了口气,眼里噙着泪咬着贝贝的耳朵说:“好!晴姨带贝贝去找妈妈!”
萧晴抱着贝贝到楼下买了根冰激凌,贝贝舔了几口,又吵着要找妈妈。
萧晴看着贝贝那双分明就是张弛翻版的眸子,仿佛又看到了张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此时,要萧晴压抑痛失好友的悲伤,在贝贝面前强颜欢笑,并且编造善意的谎言去哄贝贝,那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萧晴的感情就要崩溃了,她多想抱住贝贝放声痛哭,可是她不能。她突然想起了杜力扬,张弛的丈夫,那个总板着冷竣脸孔、高傲的男人,萧晴问贝贝:“贝贝,爸爸呢?”
“爸爸上班!”
今天是张弛的“头七”,身为丈夫的他居然没来主持大局,太不像话了!萧晴皱了皱眉头。
3
萧晴把贝贝带回了家,让儿子韩毅陪她玩,虽然贝贝偶尔还会吵着要找妈妈,但是她的笑容已灿烂了许多,不再扁着嘴巴。
已经过了三天,杜力扬都没来接她的女儿贝贝,甚至连电话也没一个。萧晴沉不住气了,她找到杜力扬,杜力扬冷冷地说:“我还以为你会照顾贝贝一辈子,才两天你就不耐烦了,亏你还是张弛的好姐妹。”
“你!”萧晴气得一时语噎。
“我的女儿我会去接回来的。你放心好了,她毕竟姓杜。”杜力扬说完头也不回就扬长而去。
晚上临睡前,萧晴与韩立商量:“韩立,要不我们把贝贝当自己的女儿算了,我想让她有个完整的家。”
韩立不同意:“你连自己亲生儿子都照顾不了,你还想分一份爱给别人的女儿,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儿子的感受?!”
“韩立,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自私了?!”
“我承认我自私。你是观音菩萨,你是救世主!你看你看,你把我们家当什么了?收容所还是避难村?上次接管姬姬的事也不与我商量,现在还要领养贝贝,没门!那我们的儿子你不管了?!”
“谁说我不管了?!”萧晴赌气翻了个身,把个背脊晾在韩立面前。
“你管?!瞧你平常丢三落四、神经兮兮的模样,能否管好儿子我心里都觉得不踏实。”韩立也生气了,同样翻身让背脊对着萧晴背脊。
4
半个月后,萧晴决定把贝贝送回家。开门的是个女人,见着萧晴与贝贝,脸色陡变。她朝里屋喊了一句:“力扬,有人找。”说完也不招呼萧晴与贝贝进屋,径自回了房。
站在门口的萧晴打量了一下这间以前隔三岔五便在此聚会的客厅,里面的摆设已经换了,看来房子的女主人也换了。客厅中间原本那张实木茶几已换作一张玻璃茶几,玻璃擦得锃亮锃亮的,透着冷竣的光,像一把匕首刺向萧晴的心。这个家是什么样的家,它有感情支撑的吗?那么为什么张弛她才刚离开,她还没有找到去天堂的路,可她的家却给另外一个女人垂手而得。怪不得,生前的张弛,她的快乐总是带着隐隐的伤感,她总是在萧晴面前欲言又止,网络认识的“如风”也许是她感情上的“买醉”。
萧晴开始后悔把贝贝送回家。
贝贝走进客厅,看着已经换了摆设的家,似乎很陌生,她用局促不安的眼神看着萧晴。
“贝贝,是谁把你的头发剪短了?你知道爸爸只喜欢贝贝留长发的。”杜力扬从里屋出来一见着贝贝就大呼小叫。
贝贝怯怯地看看萧晴,又看看杜力扬。
“是我帮她剪的!”萧晴应过,“头发太长了,洗了很难干,不利健康,所以我帮她剪了。”
停了半晌,萧晴走到贝贝跟前,蹲了下来。她摸摸贝贝的头发,扯扯贝贝那件对襟小花袄,捏捏贝贝的小脸蛋,轻轻地与贝贝说:“贝贝,记得经常打电话给晴姨。”说完,萧晴离开了那间呆多会儿都如芒刺在背的客厅,在关门的刹那,萧晴又回头看了贝贝一眼。
5
整个山头开满了粉红色的山茶花,很奇怪,每一朵都以同样的姿态绽放着,放眼望去,就如观音菩萨脚下那片祥云飞落枝头,眼望之处,顿生成花。突然,起了一团雾,花似花非花,云似云非云,雾似雾非雾。萧晴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湿润中带着茶花的清香,沁人心脾,让萧晴生出一种醉生梦死的快感。
“萧晴!”脆生生的一声呼唤。
萧晴回头一望,“张弛!”张弛正带着微笑站在萧晴身后,站在那片似云似雾又非云非雾的茶花丛中,粉红色的茶花衬着张弛的身影,让张弛从未有过的清丽。
“多好看的花儿呀!”张弛轻轻地说。
“嗯,好看的让你不知用什么语言去形容它。”萧晴也轻轻地回应,她们仿佛害怕说话的声音会惊扰了这茶花盛开的美丽,萧晴与张弛深深地对望一眼后,又望向那片茶花丛。过了半晌,萧晴又轻轻地说了一句:“仿佛是人间仙境!”可是张弛没有回应她,萧晴看向张弛刚才身处的位置,张弛早无了踪影。
萧晴放眼四处寻找张弛,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从萧晴头顶掠过,停歇在一朵茶花上,几秒后,又振翅飞向花丛深处。
“每一只蝴蝶都是花的鬼魂,来寻找它们的前身。”萧晴迟疑了半刻,终于醒悟,冲着飞向花丛深处的那只蝴蝶喊了一句:“张弛!”
又是一场梦,萧晴醒了过来,想起梦里见到的张弛从未有过的清丽,仿佛比生活中的张弛更加真实,内心不禁唏嘘不已:“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张弛,你这如花的年华就这样抛家傍路。梦,随风万里,寻你去处,寻你去处……又还被、莺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