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死人啦!
蒋楠生停了下来,胡乱地抹了一把额头,豆粒大的汗珠倒是消失了片刻。
他好想飞。
站也不找块僻静点儿的地方站, 缺德!
人流中传出怨骂声。他被一股足以淹没他的人浪冲出老远。
我的包!
他尖叫起来。
人浪,一浪高过一浪。
我的包……
叫管啥用,难不成你能挡住潮流?傻瓜!
他摇摇头,嘴角边发出一丝无赖的笑声。他猛然调遣出全身的气力,逆流而上。谢天谢地,那两只行囊好像是在原地扎了根。
……
海关大厅,黑压压的人群。
真笨!放着四条短队不站,都挤在两排长龙里头凑啥热闹?
蒋楠生沾沾自喜地绕过长龙,选了条最短的队尾落下有些浮肿的脚。这会儿他已是精疲力竭气喘吁吁,说实在的,侍候两只死沉死沉的行李,绝不是件轻松愉快的事。
十二条通道呈漂亮的一字形排开,好繁荣好气派。可惜其中的一半和大厅里的冷气一样,暂不开放。
美利坚人?
有人搭讪,语气疑惑惑的。蒋楠生怯生生地扭过头去。搭讪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付显然是很高档的眼镜,高档镜片后的眼球虽已褪色,但透过比先前语气更加明朗的疑惑,依稀可见它们曾经拥有过的碧绿。老者微颤的手中,拄着一根看似象牙雕琢成的拐棍。
不是。蒋楠生摇摇头,一付傻不拉叽的样子。
我想也不是。老者嘴里嘀咕着,手中的拐棍慢节奏地斜立了起来,穿过蒋楠生的视野,险些碰着那只有些懵懂的脑袋。蒋楠生慌忙仰面躲闪,拐棍却在空中停了下来。他顺着棍尖所方向望去,毛塞顿开,哦,原来那还是根替人说话的象牙拐。
美利坚……人,只有……
盯着前方一块字不像字画又不像画的灯牌琢磨了一阵子,蒋楠生总算开了窍,鱼目混珠不成,洋人们的通道,他哪过得去。怪不得呢,前前后后站着的,鼻梁骨统统要比自己的高出一大截。
唉…… 他长叹一声,你这个笨蛋又站错地方啦。
下一个!
嘹亮的吆喝声再次响起。谢天谢地,总算被吆喝上了,蒋楠生想,如此蒸腾下去呀,自己站的问题会变得越来越严峻的。
行李!
吆喝声稍稍低了半度。照着别人葫芦画自己的瓢,蒋楠生没弄明白关员还说了些什么便领会了他的意图,他酝酝气,把两件死沉死沉的行囊搬上了传送带。
亲爱的,过来一下,好吗?
来了,我的甜心!
清脆的嗲音,一下子便把关员连同蒋楠生的目光招了过去。一对白嫩嫩的酒窝,的确有些撩人。
荧光屏后。“亲爱的”搂着“甜心”,挤坐到比秀气些的那只屁股面积更小些的转凳上。
为你效劳是我最大的快……快……,啊!……快查!
恭维的话差一丁点就说完了,浪浪的笑音却突然定住格。赶在一对神圣的眼球即将蹦出壮严的眼窝之前,“亲爱的”半只豪迈的屁股已从转登上率先弹起,害得属于“甜心”的那半只落了空。
稍沉些的那件行囊终于被押上了审判台。
接受审判的,是清一色的石头。大老远的背来这么多石头,其动机的确令人费解。然而,身为默默无闻少有建树,但却踌躇满志指望能圆个什么科学皇上美梦的地质学子,石头在蒋楠生生命中的份量可不一般。这包远渉重洋的石头呢,更是举足轻重。是它为他轻而易举地敲开爱默大学的大门,也是它为他铺平了一条令芸芸众生羡慕不已的生存路。它是后盾是武器,或许,还是上帝,保佑他凭借连自己都觉得十分过意不去的托福GRE成绩,蒙混过关力挫群雄脱颖而出,把一份自己就算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一辈子也没啥指望能攒够的资助牢牢地握在手中。
爱默大学出了位名教授,科学家,叫拉伯特。拉伯特和蒋楠生同行,但在与他相当的年岁上,已是大名鼎鼎硕果累累,在运用当年已是穷途末路的磁学手段研究红极一时的板块构造大陆漂移这一领域中作出过不朽的贡献。板块没有国界,大陆也没有国名,想在板块大陆这个行当中称雄霸道的科学家自然会放眼全球。拉伯特和蒋楠生有约在先,他为他读博士提供必要的条件,他呢?则全力以赴带他在陌生的“中国板块”上走一遭。遵拉伯特指示,蒋楠生专程跑了趟云贵高原,风餐露宿了几十天,终于在启程前一个星期把这包后盾这包武器这包上帝不折不扣地整到了手。
没等“亲爱的”开口,蒋楠生便得意洋洋的掏出“标本出口许可证”递了过去。许可证是部级的,红头,那上面盖有醒目的官戳,管戳的权威性仅比国徽略逊一筹。这会儿,他暗自庆幸,庆幸自已知难未退,不厌其烦兜了无数道圈子,还搭进了整整两条别人都说“才拿得出手”的“中华牌”,才说动管戳子的那位老兄答应在这付现在可算是派上用场的护身符上加急盖了这一章。
护身符在“亲爱的”的掌心里打了个滚,又落回蒋楠生手中。蒋楠生感觉不妙,很无奈很努力却很艰难地张罗起解释辩护交涉挽救的词汇来。
咔嚓!用得着的词汇刚凑齐一小半,霍霍闪亮的钢刀已在受审行囊的腰间落刃。
蒋楠生懵了。“亲爱的”好不潇洒的动作,他觉得眼熟。没错,他见过,他想起来了,那是在一部他一时记不起名字来的什么大片里。大片里说的呀,好像是什么反恐……,不对,好像是打走私……,也不对,再不就是辑……,对对,没错,是辑毒的英雄故事。
蠢货!毒品有那么重吗?你先前的那位甜心为了帮你押送它们到审判台,都闪腰离岗了。为了它,我还付了一大笔托运费呢!再说,就算你不蠢,你想对路子了,你胜券在握了,你快当英雄了,难道就不能打开拉链?那能耽误你几秒钟的工夫呀!
蒋楠生好想骂娘。
“亲爱的”摒住呼吸,竭力不让脸上任何部位有一丝蠕动,全神贯注不屈不饶大义凛然的气概,让人生畏。蒋楠生同样摒起呼吸,却控制不住面肌的颤抖。抖颤的面肌连成了一片,恰到好处地呈现出一付战战兢兢可怜巴巴无可奈何的神情。
哧哪!箱子的撕裂声好恐怖。咕咚咕咚……,圆柱状的石块滚了一地。
咕咚! 不知从那里传出一阵闷雷似的咕咚声,蒋楠生扭头一看,原来从隔壁洋人通道里迈出的一只富态的脚,不偏不倚踩上了一根滚得稍远些的石柱。脚的主人倒下了,有些肥雍的躯体在石柱的牵引下滑行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有些肥雍的女人被摔得不轻,没等爬起来便捂着屁股气急败坏地咧开了嘴,妈哟,害死人啦!太缺德了!是谁扔出的垃圾呀?我要告你们,我要向你们索赔!
蒋楠生苦着脸笑了笑,他不知道碰到如此状况该不该说声道歉。他环顾四周,咦,怪了,咋碰不到一道同情的目光呢?
吼够了,骂足了,肥雍的女人终了在自己的搀扶下爬了起来。
快叫救护车!终于有人起哄了。起哄的却是位衣冠楚楚的男仕。衣冠楚楚的男仕电掣般地出现在肥雍女人的身边。
伤着了吧?哇,伤得一定不轻。很疼,是吧?快躺下!疼就叫,大声地叫。衣冠楚楚的男仕一边关照肥雍女人,一边从精致的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张精致的名片。
肥雍女人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突然喜上眉梢,又像突发羊角疯似的就地倒下,紧捂住胸口再次疼啊疼啊的嗷叫起来。
蒋楠生不解地摇摇头。
“亲爱的”依然面无表情,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与“亲爱的”毫不相干。他随手捡起一块石柱,翻来覆去全神贯注地摆弄起来。
山羊胡须中钻出一块丰满的舌条,“亲爱的”手中的石柱转眼间被洁白的舌苔打磨得晶晶发亮。他亮晶晶的额头上,忽然呈现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渐渐地,那满脸的肥肉全都拧在了一起组成失望的字样。
哼!
一丝冷笑从“亲爱的”脸上掠过,一把八磅重锤神奇般地出现在他手中。
蒋楠生急了,赶紧上前阻止。他想向他说明,说明一个浅显的道理,石头全是实心的,连条缝隙都难找到,哪有毒品藏身的地方哟!可是东拉西凑了老半天,必须用的字眼愣是没能凑齐一小半。太深了。
他烦烦地跺着脚,一筹莫展。他恨自己,恨自己长了张太不争气的嘴。
对不起先生,它们贵,不能砸。坏了补,非常难!他只好捡会说的说了,一字一板地,生怕对方错过任何音节。
谢天谢地!
“亲爱的”显然听懂了。他终于收住手并开了口。这口一开呀,倒收不住了,嘟嘟嚷嚷的一蹦就蹦出了几大串。
蒋楠生耸耸肩,表示听不懂。
“亲爱的”犹豫了一下,恋恋不舍地搁下了铁锤。他用阴沉沉的脸谱示意蒋楠生稍候,转身拎起桌上的电话。
又是一阵更加难懂的的嘟嘟囔嚷。
……
几分钟后。一位华裔模样的小姐朝着关卡方向匆匆走来。离得还很远,蒋楠生已猜出这位小姐的来意,因为,小姐的脖子上套了块相当醒目的身份牌。
丢人现眼哦……蒋楠生狠踢了自己一脚,脸烫得像刚开封的炉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体面的,邋遢的,就连在他眼里是土得掉渣的大嫂们,全都过了关,还没见谁用得着翻译帮忙呢。
他不得不低下曾令他自负过的头。
翻译小姐大口喘着粗气,挣扎了许久才收住脚步。只见她两颊飞红霞,双唇颤微微,一张淡妆的贵妃脸被惊被慌打破了它固有的宁静,一付貂蝉般的身段洋溢出的竟是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窈窕。她不适时宜的失态,招来“亲爱的”怪怪目光。
蒋楠生猛地抬头,
你,是……是……是……,你?
定格。哑然。他的目光突然变成两颗锃亮的钢钉,深深地深深地钉入她的脸庞。
咳!
没反应。
咳!咳!
“亲爱的”连续咳了两声。
对不起。
她赶紧掩饰一番,胡乱地收藏起其实已是无法抗拒的惊慌。
记得我吗?
她问他。
记得?
他反问。
视线渐渐模糊,眼前满地的岩柱仿佛变成了一只只熟透的了红苹果。他的思绪像是被安上了轱辘,不知不觉的转回到了那个潇潇秋雨夜。
……
四年前。
南下的列车轰轰隆隆地折腾了整整一个昼夜,总算把在拥挤不堪的过道里蜷缩了二十几个小时的蒋楠生带到了滨江市。
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某部机关的彭西琴正在滨江做基层实习。实习工地离市区约莫有五六十里路。当蒋楠生一路风尘几经辗转,拎着袋红扑扑的苹果出现在西琴的集体宿舍门口时,已过夜间十点。
笃笃!
敲门声好不急促,足以赶上他心跳的频次。
一袋烟的功夫都过去了,还是没有反应。
嘭嘭嘭!
他性急地拍起了门板。
悉悉嗦嗦……
功夫不负有心人,门后终于出现了动静。一阵忙乱过后,房门被拉开了一条比脑袋还要窄些的缝隙。
眼睛,他终又看见了那双迷人依旧的眼睛,被满面晚霞般的红晕衬托,显得比往日更精彩更动人。
凝望着曾将他拉向爱河拽进情海的眸光,冲动激昂哀怨酸楚,在蒋楠生心里掀起阵阵狂涛。多么熟悉的眼神哟,今日为什么会显得有些陌生?往日似水的柔情,此时为何飘起愁云?久违了,委屈了,岁月的沧桑,光阴的肆虐,我发誓,今日将是你们的泪海逃生夜!
他用已是放荡不羁的双手,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那条比脑袋稍窄些的门缝。
什么?!
他尖叫起来,叫声凄惨而又悲凉。门后的情景,宛如锋利的屠刀,直插他的眼帘,势必要将眼球连根刨出。
心爱的人衣冠不整,远不及往日挺拔的胸前,五颗纽扣扣得整整齐齐,却在一件半透明的丝质内衣上整整齐齐地站错了队。心爱的人秀发蓬乱,像是刚刚躲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两只依稀散发出清香的“马尾”粗细不一,稀里糊涂地搭在微微颤跳的双肩。
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站在床边,神情尴尬手足无措,衬衣的下摆一半在里一半在外,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什么叫刚刚做过亏心事。
西琴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从惊讶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惊恐,又从恐变得了惊慌……,突然,她惊呼一声,我的天啦!双手紧捂起脱色的脸庞,双膝齐涮涮地落在了地上。
惊呼声令他悚然,他好担心,担心她会像自己一样,昏厥过去。
他似乎明白,又好像不明白都发生了些什么。然而,就在近乎飘然的瞬刻,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什么将会发生。
咕咚咕咚……,网袋不知不觉地从手中滑落,红彤彤的苹果滚散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下唇却被夹到了齿尖的中间。
片刻之后,他昂起头来,恍恍愡惚迈进门槛,扶起西琴走到床边。
西琴在床沿坐下,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臂。
蒋楠生抹了一把挂在额头上的汗珠,向正在床前吁喘的男人伸出伪装得不卑不亢的手,我叫蒋楠生,彭西琴的大学同学。
他的心在流泪。流泪的心在向灵魂诉说。为什么?为什么非要伪装?为什么不能坦承相告,我就是深爱了西琴好多个年头的蒋楠生?!同学?千百个日夜相思,难道就这样被如此平淡的字眼抹煞,火热的爱炽挚的情,难道就这样在“无地自容”中化为灰烬……
西琴呀西琴,好想像从前那样对你信口开河,偿还欠下你的激情;好想用憨厚的笑,再次拔动你沉睡的心弦;好想向你求婚,让你尝一次征服男人的滋味;好想听你说上千个“爱”字,那是你对我的许诺;好想抱紧你静坐窗前,一起聆听好远好远处传来的闷雷声……
可是,可是,可是……,雷真的轰鸣起来了,可那不是雷,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霹雳呀!
男人接过蒋楠生伸出的手,文质彬彬地招呼道,久仰大名,幸会幸会。我叫宁浒,和西琴小学同学。不日我将出国留学,临行前特地来向她告别。
蒋楠生若有所思,抬头在宁浒的脸上打量了一番。他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外表还算俊秀的男人就是……,唉,管他是谁呐,反正就那么回事了。
对不起楠生……,西琴总算缓过点气来,目光死盯住蒋楠生,实在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真的。要是早知道你并没有绝情,还有心跑来看我,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这话磨棱两可。他不明白她是想表白,如果早知道他仍然爱她的话,她和宁浒之间的私情就不会萌芽,还是想说,要是早预料到今天他会突然出现,怎么着也会把他俩的私情暂藏起来。
其实对他来说,两种心态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在他心目中,西琴不再属于自己。现实令他痛心疾首,却又无法回避无可挽救。
他想告诉她,西琴呀西琴,是你在我心中点燃爱的火焰,最终还是你亲手将它扑灭。你没有错,不必为所发生的一切向我做什么交待,那样只会重新揭开你受伤的心上正在凝结的疤痂。揭破了,会流血的,会流很多很多的血,我好害怕看你流血。你说过,你不是放荡的女人,我相信。没有难言的苦楚,你不会移情别恋;如果在他的身上,看不到闪光的东西,你也不会轻易委身于一个你曾经声称“毫无感觉”的男人!
话都到嘴边了,又被咽了回去。他很疲乏,疲乏得张不开嘴。
他向她道了声珍重,打算离去。
西琴挪了挪双唇,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宁浒突然插嘴抢先挽留,蒋先生,既然来了,就多玩会儿吧,老同学见回面也不容易嘛。
阴腔怪调的,蒋楠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肉麻。
这儿没你的事!西琴板着脸,对宁浒下了逐客令。
宁浒乖乖地起身,留下一声淡淡的冷笑,走了。
西琴蹲到地上,一只只地捡起四零八落的苹果,一只只地吹去苹果上的浮尘,然后一只只地放回已裂开一个比苹果更大的洞的网袋里。
蒋楠生绕过西琴,朝门口走去……
楠生,关员让我转告你,他们这是秉公办事。翻译小姐的话音打断了蒋楠生的思绪,思绪中的那袋红苹果,瞬间又变成了眼前这摊圆鼓冬冬的死灰色岩柱。
蒋楠生“嗯”了一声。
西琴接着传达“亲爱的”指示,按照规定,他们有责任在征得旅客同意之后抽查百分之三十的可疑物品。如果你属无辜,验查又给你造成了经济损失,你是可以向海关索赔的。
蒋楠生又“嗯”了一声,他的思绪仍在往事中挣扎,无暇顾及眼前的争端。
哐敲哐敲……
三十来块样品转眼间变成了碎片。正当砸得起劲的时候,“亲爱的”突然收住了手。这回他果断地放下铁锤,然后自信地拍了拍脑袋,显然又有了什么新的主意。
“亲爱的”再次拎起电话嘟囔了一气。
喂西琴,你说这帮人是不是偷工减料,百分之三十的指标还没完成呢。这叫……一直处于沉默状态的蒋楠生终于开口了。这会儿他特想和西琴说说话,随便什么话题。
少说点吧,也不瞧瞧这都是什么地方。西琴打断了蒋楠生。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一条又高又肥的狗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在主人唆使下,翘起尾巴,在那堆碎片上认认真真地嗅了好几个回合。
狗洒下一道赞许的目光,摇头摆尾地走了。
蒋楠生被弄得哭笑不得,一股脑地冲着西琴发起牢骚来,我说啊,你们这位关员是不是有点毛病,自认眼睛不如狗鼻子好使也就罢了,可还没听说过,那种训练有素的尖鼻子狗,嗅觉还能被什么东西屏蔽住。如果他早点儿把狗牵过来,恐怕连包都用不着开就能真相告白,哪犯得着他费那么大的力气,跟硬梆梆的石块较那老半天的劲。你说傻不傻呀?
西琴没置可否,叹着气说,时间久了,你会慢慢习惯的。
音乐声起,很刺耳,像是最廉价的收音机抖弄出的乐符。
西琴条件反射似的掏出呼机,一看,神色紧张起来,对不起楠生,我得走了,老板在呼我呢!我想你这边也不会再有什么用得着我的事情了。
说完,西琴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随着那阵风,记忆再次在蒋楠生的脑海里柔柔的飞舞起来。
……
他没走成。
“扑通”一声,西琴再次跪倒在蒋楠生面前,张开双臂环抱住他被醋淹过似的双腿。她没再哭泣。她已无力发出曾撩起过他无数回心酸的呜咽。
西琴……,蒋楠生欲言又止。
她仰起头,可怜巴巴的,像是一个刚闯下大祸的孩子,等待大人的呵斥和宽宏。他发现,她的脸苍白得近乎虚脱,驻留在那上面的唯一表情,是无助。
别……别这样,这样不好。他笨拙地求她,求她起身。
她不依,双臂抱得更紧。
他抚摸着她凌乱的秀发,贪婪地品吸着那里面散发出的比往日更抑郁气息,听我说一句西琴,我们真的没有必要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四年前我们是在欢声中相逢,今天为什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地道别呢?
你好坏,我恨你!你要抛下我这个无助的女人。
蒋楠生机械地点点头,恨吧。
可是……可是,我又有什么权利恨你呢?西琴扬起脸来,我知道,你不想再听我说什么,可我一肚子的话还能说给谁听啊?
蒋楠生抽了抽鼻子,那你说吧,我听着。
西琴坚强了些,你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爱过的男人,是事实。可我背叛了你,也是事实。我无地自容,是事实。可我真的好委屈,那也是事实呀!
蒋楠生的眼圈渐渐红了起来。
她退坐到床边。呆滞的目光偏离开他的视线,慢吞吞地转向床头的小木箱。
她好可怜,他为之心酸。犯酸的心在说,说吧,有什么苦,统统倒出来。我听着,静静地听着。我要用不太灵光的听觉,尽可能多地带走你的苦楚,就算是为爱尽最后一次责任。
他在她身边坐下。
西琴的嗓音嘶哑了,几年来,我像是只疲惫的小帆船,在漫漫无边的大海里漂泊,渴望能找到避风港。来到工地后,我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全都石沉大海。焦虑、盼望,盼得好累好累。他出现在我身边,对我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我渴了,他端上水,我饿了,他送来饭,不思茶饭时,还是他扶抱住我,我才没倒下。他好像好像那个避风港呀!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说,对他,我没有想过爱,但有很多的感激。之后的事,你说他趁人之危也好,说我自己作践也成,反正欲望这东西有的时候是难以控制的。我一直佩服你,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可像你这样的君子也太少了。他不是,我也不是。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只要你别将我当魔鬼当妖精,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楠生,能原谅我吗?我知道这是苛求,可是,看在咱们四年的情份上,宽恕我一回,好吗?
蒋楠生腾地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西琴,你没有错,要我原谅什么?你没有罪,宽恕又从何谈起呢?本来,我不想再说什么,可是,你脸上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实在让我心碎。你真的好可爱,可爱得让我不得不放弃尊严,再次掂量起那爱的份量,好可惜哟,它死沉死沉的。能支撑得住它的,恐怕只剩下我的灵魂。我的肩我的手我的心我的情感,还有我这行尸走肉般的躯体,已经无力为它再做些什么了。但我保证,我将永远视你为知己。我还是像从前那样自信,相信自己有能力呵护住朋友这虽不如爱沉重,但却同样庄严的字眼。作为是朋友,我愿为你分担苦痛,听你倾吐心中的委屈。作为朋友,我也应该向你坦白我的心态我的感受,我保证,这将是最后一次与爱相关的心态,和情牵扯的感受……
不,我不要。她打断他,有些蛮横地,我要情我要爱,可我不要那该死的最后一次!
他不怪她。她有蛮横的权利,毕竟,她给了他比贞操更宝贵的初恋。
西琴,听我说,平心静气地说。好希望我这会儿的情绪能感染你,恐怕你从来没见过我这样平静吧!我自觉今天比昨日成熟了。老人们常说,小孩子生一次病,长大一次。我们这些长大了的人,经历些磨难后,也会变得更成熟。我想对你说什么来着的?我总也改不了“信口开河”的毛病,这不,话头都给丢了。
蒋楠生顿了顿,噢,对了,我要告诉你,其实有时我把贞操看得很淡。假如在我认识你的第一天,你告诉我,你为爱付出过一切,我会不以为然的。可是,今天在我看来,你失去的并不是什么贞操,而是信心,因为一切的一切发生在你我的爱情被宣判死刑之前。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虽然我也无法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现在想来,部份的你,有的时候还真让我看不清。你显得好高,我必须扬着头,还要踮起脚,才能瞅见你的脸。和你一样,我也累!可我不怕累。可是,如果踮直了脚,仰平了头,还是看不清,我又该如何应对呢?长得高不是错,就像我身材矮小也不为过一样,爱、情那么复杂,怎么可能用对与错概括!西琴,你知道,我崇尚自然,自然的事物中不可以有任何勉强的成份。想想看,就算你我之间的这份爱从死刑架上侥幸脱逃,今晚发生的一切能不在咱俩之间投下一道可怕的阴影吗?其实,那岂止是阴影哟,恐怕更像一座山,这次我在野外爬过的城墙山,我们站在半山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什么?你出野外了!
彭西琴的双眼瞪得溜圆,泪泉又一次喷发。蒋楠生的一句多余的话,似冬日里的霹雳,击溃了她精神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已无关紧要,无关紧要了……
他吱唔着。
西琴咆啸着,不!世道太不公平,对你对我都不公平。咱俩苦苦追求了好几年的爱终无归宿,我还阴差阳错,鬼使神差般地当了回扼杀爱的刽子手。命运呀,你怎么这样捉弄人!真主啊,你还能偿还我的清白吗?
蒋楠生冷静下来,忘记我吧西琴。是聚还是散,一切都发生得特别自然,自然发生的事,总有它的合理性,公平与否就别去深究了,反正我们是无法改变自然的。我祝福你,我想你该对我说同样的话才是。我觉得啊,发掘新的爱,或许会比修补残破了的要容易些。破镜是可以重圆,可那裂缝是无法消失的。就算咱俩的爱没有结局,也比悲的比惨的尾声强好多啊,还是让时间把结局写得很淡很淡吧,好吗?
西琴沉默起来,一步步地挪到木箱前。她缓缓地打开木箱,从箱底翻出了一张稍微有些有点发黄的纸。
这张纸对蒋楠生来说并不陌生,因为,那上面记载着他爱的誓言。
我爱你,只要太阳牵着月亮走
我爱你,只要夏日之后还是秋
我爱你,只要八大过七而小于九
我爱你,只要一江春水向东流
西琴的面颊贴上了誓言,像一个将出远门的母亲舍不得丢下嗷嗷待哺的幼子。
纸变成了纸浆。
誓言被泪水吞没。
地球不转了……夏天之后出现的怎么会是寒冬……一江春水也流成了倒淌河……告诉我,告诉我,十月过后,那八月还会回来吗……不会了,再也不会了!避风港,见鬼的避风港,避得了我的躯壳,也能避得住我的心吗?
她絮絮叨叨,颠三倒四。他沉默无语,为她揪心。
你已是铁石心肠,我还能说什么呢?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股力量,西琴突然坚强起来,对不起啦楠生。我算是自作自受,而你呢,才真叫冤屈哟。看来咱俩缘份已尽,只能来世再逢了。
她低下头,将那排错了位的纽扣复了原。她拽下辫绳,迅速梳齐刚被解放了的秀发。
他必须告辞,从工地回城的末班车很快就要启发,他得赶凌晨的那趟回京的火车。
她一把搂住他,头在他胸前埋得好深。
不能明早再走吗?我好想你抱着我再在一起度过这一夜,就像从前有过的两回一样。楠生,你这一走,恐怕连再见到你的机会都没有了。留下吧,反正离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了,就算是给我这个罪该万死的女人处死前的一点怜悯,好吗?
他咬着牙,强忍了半天,泪珠才没有滚出眼眶。
西琴,我们都长大了,还是理智些好。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又何尝不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多呆会儿呢?可是,别前缠绵只能给别后新生罩上一层不必要的阴影,从前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最怕最怕的,不就是那阴影吗?
她没有再说什么,坚持要送他去车站。出门前,她又拎起那袋红苹果,带上它们吧,路上好充饥。这么晚了,我也没法给你准备点儿什么……
还是你留着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么多年来,我还没得机会送你过什么礼物呢。幸好它们是苹果,久存不了的。
那……我就天天看着它们,直到枯死的那一天。
……
那只箱子!厮长的古瓜脸上传出新的命令。蒋楠生一抖擞,蹙蹙地瞟了“亲爱的”一眼。那张古瓜脸上的颜色仍不好看,青得像刚死过一回似的。
衣服书籍日用品……散了一柜台。“亲爱的”胡乱翻弄了一气,终于拎出一包塑料布裹着的茶味。
茶味是父母从老家带来的,老两口坐了几十小时的汽车,专程赶到北京为儿子送行。
父亲语重心长,土长在里下河边的这种茶呀,有它的独到之处――长长的颗粒,粒粒均匀,但看不见叶子的形状,它们经受过高温的焙烤,但没有失去清新的绿色。
母亲说,沸水能泡出它们的芬香,但泡不散它们的骨架。
……
嘿嘿,这是什么?“亲爱的”指着茶叶发问,阴腔怪调的。
你说呢?蒋楠没好气地反问,心想,谁不认识茶叶呀?明知故问装腔作势,恶心!但他心里明白,再也闻不着这包特制“毛尖”的芬香了。
对不起先生,但是……,“亲爱的”稍微友善了些,根据美国海关有关规定,我们必须扣留并销毁所有非法入境的农副产品。
不管对得起还是对不起,反正茶叶已进了垃圾箱。这回总算有了点战果,“亲爱的”的脸上马上恢复了一些血色。
蒋楠生多少有些伤感,那毕竟是父母的一片心。他狠狠地瞪了“亲爱的”一眼,埋头收拾起那只仍旧完整的箱子来。
“亲爱的”在眼角的上方挤出一对还算厮文的笑,先生,现在你可以走了,欢迎光临自由世界,说着,将一张厚实的皱纹纸递给蒋楠生。
蒋楠生在皱纹纸上扫了一眼,非常庄严。除了那只绝对不会认错的“老鹰”外,他还认识首行的几个粗体字――
索赔申请。
对不起先生,蒋楠生模仿“亲爱的”口气道,但是,我可以借用一下你们的垃圾箱吗?
“亲爱的”点点头。
谢谢。蒋楠生摆出一付漫不经心的样子,将“索赔申请”拦腰撕断。
地上台子上到处都是石头,那可是他蒋楠生打开这自由世界大门的一串钥匙呀!包烂了,兜不住它们了,蒋楠生想走,特想快点走,可他实在没法子走。
他好无奈,不得不拼凑出最婉转最恳切最客气的语气向“亲爱的”求援,先生,还得请你帮帮忙想想办法,这些样品不比茶叶,是不可以留在这里的。
下一个!
吆喝声再起。“亲爱的”显然不打算再答理蒋楠生。
长龙早已消失,除蒋楠生之外,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两三个穿制服挂名牌的官员。冷气好像也已经恢复供应,一股寒气袅袅袭来,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蒋楠生稍稍放开些嗓门,我说先生,下一个还是我,我需要帮助。
吵什么吵!影响秩序。“亲爱的”不耐烦起来,我说不帮你了吗?还不是你自己拒绝接受帮助呀。
蒋楠生被说傻了。
“亲爱的”弯下腰,从垃圾箱里拎出那份已被蒋楠生一分为二的“索赔申请”。两片依然庄严的皱纹纸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居然把“亲爱的”蒜头式的鼻尖吸引了过去。望着他一脸的贪婪相,蒋楠生忍不住地开了口,先生,那包茶叶特别香,扔了怪可惜的。
“亲爱的”想了想,摇摇头,再次弯腰,小心翼翼地翻出那只已被什么东西戳破了的茶叶袋。蒋楠生一阵激动,打算谢上两句,没想到“亲爱的”一把拉开抽屉,迅速敏捷地把茶叶塞了进去。
蒋楠生张了一半的嘴许久没能合上。
“亲爱的”很快又正经起来,甩下几个字,去,填好申请再说,便忙着修理他嘴边看上去还算工整的山羊胡子了。
蒋楠生恍然大悟,原来,解决散样包装这遗留问题也属于索赔的范畴。
既然是申请,必然会涉及审批,蒋楠生不得不问一声,先生,可以告诉我审批手续需要多长时间吗?心想,一两个小时好等,一两天可就难啦。
他这么问,其实只是放放心而已,并不十分顾虑。从这里回去的人常常说,西方社会的最大优点呢,就是效率。在这个常常被人挂在嘴边的论题上,似乎不存在任何意见分歧。所以,他满有把握,认为处理他这点小事儿,是不会拖太久的,没准呀,三五分钟就能解决问题呢。
不会太久的,“亲爱的”张口便来,有关部门就会指派专人调查的,三十天之后,嗯,最多六十天吧,就会有结果啦。
多么高效率……的答复啊!
大概是因为嘴张得太快的缘故吧,一根胡须的肉根沾在了“亲爱的”的指尖上,他想把他吹开,可是无论他怎么吹,胡须就是舍不得离去,惹得他恼羞成怒,竟莫名其妙地煽了自己一个耳光。
蒋楠生当然比“亲爱的”更急。
别急楠生, 我们一起想办法。
雪中送炭来的,是西琴。西琴又回来了,这回她手里拎着一条大号麻袋,很像是庄稼人秋收时用来装粮的容器。
蒋楠生百感交加。
西琴蹲到地上,一块块地捡起四零八落的石头,一点点地吹去每一块石头上的尘土。
蒋楠生木桩似的立着,目不转晴,缄默不语。他想对她说,不用吹了,尘土是石头的祖先。他没有说。他实在不忍心打破令他也许也令她惆怅令他也许也令她沉缅的意境。
直到所有石块都钻进了麻袋,西琴这才松了一口气。
蒋楠生说了声,谢谢你啦,又愁了起来。箱子带轱辘,会滚,一手拉一只呀,还不算太要命。可这麻袋不一样,死沉死沉的,无论拽着还是拎着,他实在走不出多少步。
哦,没推辆行李车呀?西琴问。
蒋楠生摇摇头。
西琴朝出口的方向指了指,唠,行李车在那边,又抬起手来看看表,不早了,我得回家啦,唉……,这一天下来还真累,祝你好运,拜拜。
这回,西琴真的走了。
蒋楠生挥挥手,目送着昔日情人的背影消失在那道不透明的玻璃门外。他长嘘一声,扎在思绪上结又不知不觉地松开了,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潇潇秋雨夜……
潇潇秋雨,把施工中的路面搅和得一片泥泞。路灯在雨帘中没精打采地溜哒着,洒下道道比萤火虫强不了多少的亮光。马路两旁,童年的梧桐在孤芳自赏,还喋喋不休,埋怨雨的荒唐,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如此嚣张,非得将已在苟延残喘的秋意赶尽杀光?
雨夜的郊外,是恐怖的家乡。郊外的雨夜,它个名字叫空旷。和它形影不离的那个孩子呢,特别像凄凉……
西琴走得特别慢,蒋楠生几乎得完全停下来,才能赶上她的步伐。她不时向他转过头来,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满是被“空旷”搀扶着的“凄凉”。
记得咱们校园里的那条林荫道吗?这样的话,她已不是头一回问起。
不需要记住的,因为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是啊,他怎能忘记呢?那可是他俩的爱情路。路虽短,却很坚实。路边的白桦,见证了多少次悲欢离合。白桦拥托的青天,又聆听过多少回酸甜和苦辣。那条路,让他找寻到了挣扎于情感世界的自我,也正是在那条路上,他不止一次为爱迷惘……
西琴叹息道,这儿有林也不缺道,可惜哟,林无荫,道难遮。
蒋楠生说,我想那条道上的林这会儿也成不了什么荫哪。
记得斛兵塘畔的露珠吗?你好逗,竟然把它们当成雨滴了。你还自己解嘲,说什么你是最后一个享受雨点温情的人。我说不对,应该说你是第一个感觉露珠滋润的幸运儿。
反正它们都是水,水是好东西。这不,雨水怕你孤单,特地赶来和你一起为我送行。
还有泪,泪也是水,是最最好的东西……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浸透了西琴的前襟,反正那一片,特别湿。 她在哆嗦,一向颀长的颈项被寒气截去了好长的一节。“萤火虫”光下,唇色依稀可见,好像是苍白之中携带着犯黑的紫。
蒋楠生掏出手帕递给她,既然是最最好的东西,应该珍惜它们才对呀。
不,我要让它们往外流,不然流到心里会犯酸的。楠生,回去以后,给我来封信,免得我惦挂,好吗?
信?
还是不写的好,蒋楠生恨它,恨得咬牙切齿。不知道都是谁想出的馊主意,发明这信字,要不是信作崇,好端端的一对有情人,也不至于阴错阳差地沦落到今夜这般跟着“凄凉”走的地步……
我不会有事的。他故意压低了嗓音。只有这样,才能轻描淡写自己心中的惆怅。
他们终于走到了车站,候车亭里空无一人。
记得我到达北京的当天吗?在车站外,你好凶。当时,我很怕,怕再也见不着你了。那只是怕。这回呢你一点儿也不凶,可我却好胆怯。拉开房门的瞬间,我已经产生一种不祥预感,咱俩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楠生,你为啥没有骟我两个耳光,然后扬场而去呢?
我只是想圈个温柔些的句号呀。想想看,气势汹汹的,那句号成得了圈儿嘛?不画出个好大好大的感叹号来才怪呢。
车进站了,车门徐徐开启,西琴却紧紧地合上了双眼。她在期盼,期盼着肯定是最后一次了的吻……
他向她伸过去一只手。
她的手握了过来,指尖滚烫,掌心却冰冰凉。
保重!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个人嘴里蹦出两个同样深沉的字眼。
公车加大油门,箭也似的穿离站台,蒋楠生被甩到最尾端。透过尾窗玻璃,他又一次看见了雨水陪伴着的西琴。她正凝神远望,吃力地环抱着一棵幼小的梧桐。
她仍在期盼,期盼着奇迹的发生。她在找寻,找寻惊涛骇浪里的避风港。此情此景,令蒋楠生心碎,一个踉跄,撞上了车窗。
他用心声呐喊,原谅我吧西琴,我无法不离你而去!你悲悯的身影,不减当年的清纯。你的灵魂和躯体,在我心中将永远圣洁!
公车渐渐走远,他隐隐约约地看到,她的身体顺着梧桐树干缓缓下沉,最后停泊在了梧桐树下的泥潭中。她的手掌出现在他视野里,随风摆动。突然,它变成了一只木偶,在半空悬了好久好久。
……
喂,你这人怎么像木偶似的?还不快走!
吆喝声再起。“亲爱的”的两只手相互搓擦着。虽然是几经周折,那根粘在指尖上的带肉胡须终究还是他终于成功地甩掉了。
行李车似乎比麻袋更沉。蒋楠生费了牛劲,也没能拉动半步。
一位红种人从远处走来,一跛一拐的挺有韵律。
红种人穿得土不拉叽的,但胸前偏偏挂了只同样式样的牌牌。他的两只手各拎着一把扫帚和一只畚箕。畚箕是崭新的,扫把却翻了毛。有一点还算般配,它们一样小巧玲珑。
跟铁家伙较劲,蒋楠生折腾出一脸狼狈相。红种人被逗得直冒傻气,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叭叽!
红种人煽了什么东西一巴掌。
蒋楠生惊了一下,回头一看,那什么东西呀,是只自动收钱机。收钱机可是个新鲜玩意儿。要不是那上面画了一块钱的图案,他一定会以为那是什么电源闸门之类的东西。
红种人趁机掏出一元纸币,在蒋楠生面前晃了晃。
蒋楠生大悟,行李车只提供有偿服务。他好一阵感激,总算碰上一位热心肠。他伸过手去,表示愿意接受对方的好意。
美得你!
红种人将纸币塞回了自己的口袋,还诡诡一笑,做出一付怪相。
看来,他还不是特别傻。
红种人一拐一跛地走开了,一辆清洁车刚好为他开路。嚓嚓嚓。他手中的两件家伙跳起交谊舞,很有节奏。清洁车刚在水磨石地板上打上的一层腊,竟然被他蹭去了薄薄的一条。
其实,他一点也不傻。
蒋楠生傻了。
他好恨自己不能当一回哈利波特。魔法在身,变出一两张钞票实在是举手之劳。兴许还能把那位“亲爱的”变成哑巴聋子瞎子什么的,通关时的那些障碍也就不消自灭了。
路上的盘缠,十张二十元外加两张五十元的票子,仍整整齐齐地在躺在裤兜里。临行前,妻子特地替他把兜口给缝上了。
白玉说,还是缝死了的踏实,旅途中可以睡成安稳觉,老想着提防扒手呀,可折腾人啦。
尿能憋死人?他不信。他回到了柜台前。
幸好他没当成哈利波特。坚守岗位的,只剩下那位“亲爱的”。看得出来,他嘴边的山羊胡比先前更潇洒了。
“亲爱的”还真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就一块钱吗?拿不出来?我帮你!
没等蒋楠生开口,钱包已掏了出来。钱包里倒是有一块钱,不过,也只有一块钱。
不对呀,昨天还是两块的呢……
两只手指在“华盛顿”的脸上捻了好几个来回。
噢,付小费了。嘿嘿,我说也是,钱包没离过身呀。怎么忘记那档子事了呢?
看来“华盛顿”的脸没粘什么外块。于是,一块钱潇洒地离开了他的手。
蒋楠生刚想说声谢谢,“亲爱的”又向他塞过来一张名片,回去后给我寄张支票回来。别忘记啦!我相信你。一下子就把他的感激之辞堵在了嘴中。
蒋楠生受宠若惊 - 这会儿,他居然相信起他来了。
蒋楠生觉得遗憾 - “信任”怎么来得这么迟?提早小半天出现该多好!那样的话,一切麻烦都不会发生了。
其实,蒋楠生该感谢他才对,是他彭西琴带到他面前。可是,短暂的重逢,是悲还是欢,真难说清楚。
推着行李车走出海关,蒋楠生终于踏上了自由的土地。他东张西望,还真的感受到了自由的难能与可贵。
机场真大,从国际进港到国内出港,中间足有一里地。
航空公司柜台前冷冷清清,八个窗口却同时开放着。
先生,实在抱歉,飞往D市的最后一趟班机已在D市上空盘旋了。和蔼可亲的接待员接过机票一看,没拐什么弯子便直道歉。
蒋楠生大为不解,你们又没耽搁我,道的是哪门子歉呀?
接待员连忙解释,感到遗憾和抱歉用同一个字。
蒋楠生更糊涂了,感到抱歉和抱歉又有什么区别呢?
接待员苦笑起来。
不过两三分钟的光景,蒋楠生便拿到了次日凌晨航班的订座。航空公司还为他安排了免费住宿。住的地方就在机场附近,据说还是星级的。
办妥麻袋和另一只旅行箱的交运手续,他坐上了旅馆的通勤车。通勤车跟专车没啥两样,总共才载了他一个人。
“专车”司机似乎比航空公司的人还要热情。上车的时候,硬是夺去他手中所有的行包。其实,他并不打算麻烦司机,那两件随身小包加在一起也不过斤把重。
车在旅馆门前停下。蒋楠生刚从座位上起身,司机已经提着斤把重的行包,毕恭毕敬地等候在车门口。
一种被抬举了的感觉在蒋楠生心里油然而生。今生今世,这种感觉总算被他体会到了……不对,至少不全对。他再一想,感觉的背后好像还暗藏了点什么。噢,想起来了,那大概是早有耳闻的西方礼节。
在礼节面前,蒋楠生还真有些拘束。他想摆脱。于是他迈开大步,走了。
先生,对不起。你不觉得你忘记什么了吗?
走,至多也就走出一步半,他就被司机叫住了。
蒋楠生停了下来,环顾四周直摇头,意思说,没忘记什么呀!属于他的东西确实都在身边。
司机平摊开手掌,五只黑白分明的手指协调而有节奏地上下抖动开来。
蒋楠生总算明白了司机的意图,脸刷地红了起来。他天生也不属于那种一毛不拨的吝啬鬼,可这会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租车用的那一块钱,还欠着呢。
蒋楠生摊了摊双手。
司机耸了耸双肩。
两个人同样无可奈何。
旅馆。
旅馆豪华程度远远不及京城里的大酒店,虽然他没有住过,但进去观光过好几回。大门后的大厅既雄伟又堂皇,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管它叫“大堂”。站在大堂前台后面的那排小姐呀,水灵劲儿一个赛过一个。甭论其它条件,光凭这排小姐的面子,也肯定会有客人提前做番打算,下回还要光临。
这里全不一样。整个建筑倒是有几层,大门后面也设大堂,但大堂的规模实在有限,要是说比北京街头浴室改装成的客栈大不了多少,一点也不过分。
五尺柜台上摆着一只活动响铃。蒋楠生不厌其烦断断续续按了十几下,一位先生才从里间走了出来。先生衣着随便,但胸前也挂了块似乎是人手一只的牌牌。“值班经理”几个字字体粗犷,在牌牌上面显得特别醒目。
欢迎光临!对不起,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打完从里间拖出来的哈欠,慢悠悠地伸上一串还没来及伸的懒腰,经理致了欢迎辞。
彬彬有礼,蒋楠生觉得这礼行得好多余。拎着行包跑到这种地方来的人,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他认为还是老家客栈掌柜的招呼动听些,嘿嘿,找铺困觉呀?土里土气的,特别实沉。
蒋楠生迅速把航空公司发放的免费券递了过去。
经理接过去一看,面露难色了。只见他用左手托起右边的那半只脑勺,右手呢,却在左边的太阳穴上胡乱地搓揉一气。经过一番认真仔细的较正,他脸上最终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停留在了“为难”上,实在对不起先生,但是,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我们的经济型客房已经完全满员。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为你开一个豪华套间。套间可供五人亨用,设酒吧,冰箱,双卫生间……
废话!有啥对不起的?蒋楠生心想,没住过标准间,先开套间“洋荤”,欢喜还来不及呢,介意什么?
他把头点得特别夸张。
先生,你打算划信用卡,还是付现金呢?经理边问边在键盘上敲开了。
付帐?这下子蒋楠生可纳闷了,笑话。告诉你,我啥也不付,我有那张代用券!想到这里,他故意把代用券往经理面前推了推。
是这样的先生,经理耐心解释道,套房房价每晚二百二十五元,标准间三十九元,差额一百八十六元。打百分之二十贵宾折扣,余额为一百四十八元八十分,再加百分十二的营业税,总共一百六十六元五十六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虽然他没能听明白所有的内容,但基本上领会了经理的意思。那么长的一句话主要由数字组成,数字自然比其它类型的单词稍微好懂些。
怎么办?蒋楠生进退两难。
他是真难。
人生地不熟的,好不容易才走到这地方。换一家吧,咋去呢?拿起电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找着了别的旅店,也不见得就能找着标准间,到时候弄不好会弄成驼子翻筋斗,两头不着实,连三十九元的免费部分都用不上。
自认倒霉吧,蒋楠生心想,都是被海关给害的。他后悔起来,后悔没填那张索赔表,这可是一笔可观的损失,不让他们赔好冤枉。幸好,经理嘴里的那个“总计”没超出支付能力。还是白玉有远见,坚持换足洋盘缠,否则他只好在附近找条僻静点儿的马路睡觉了。
我将付现金!蒋楠生的语气中突然出现了力度,头跟着扬了起来。钱既然非花不可,何苦花得窝窝囊囊呢?从前才拿几张票子,几个朋友聚在一起,一顿照样搓掉一大半。别人不是常说花钱风光风光吗?咱就痛痛快快地风光这一回!
经理侧身倚在柜台上。他在等待,等待一百六十六元五十六分。
蒋楠生聚精会神地望着经理的脸。他也在等待,等待那豪华套间的钥匙。
沉默不好熬,可蒋楠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冲着经理笑咪咪,反馈回来的呢,却是疑惑惑。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打算付现金,对吧先生?
经理打破沉默。
是呀,不先付钱,睡上一宵跑了谁负责?一点即破,蒋楠生马上明白过来,两只手下意识地在全身可以伸进去的口袋里胡掏了一气,结果掏出了个垂头丧气。他又为难起来,既然已夸下海口,不兑现太没面子。可是,在大堂广众之下拆裤子,那面子也很难保住呀!
真是活受罪。他想,以后要是每天都得像这么过,他宁愿当初没做那个出国梦。现在没法子了。做不做梦不是自己说了算,就像豪华套间能不能住一样。做不做梦由命做主,套间能不能住成,那得看掏不掏得出钱来了。
蒋楠生硬着皮头问经理,可以在结账的时候付钱吗?语气明显软榻下来,先前的那点力度像是昙花一现。
对不起先生,我当然希望你可以那么做……
又是希望,希望个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嘴里的希望就是别指望!难道你们就不想活得轻松些?没门两个字外加一个感叹号,完全可以取代你嘴里所有的罗里不嗦!
但是先生,按规定,离店时付账需要有信用卡做抵压。
到底有完没完?还但是呢!你也知道,跟在但是之后的条件一定不宽松。信用卡?看我像是有信用卡的人吗?嘿嘿。噢,你看出来我不像,不然,你就不会说那些但是呀希望呀规定呀之类的鬼话了。告诉你,别把我当成全老土。咱对信用卡呀也略知一二。不就是牡丹卡么?咱申请过,差几天就拿到啦,不就是在等存折上余额过千元嘛……
恼归恼,海关留下的屁股还得擦,蒋楠生的手终于滑向了缝死的裤兜口。要想把那屁股擦干净,看来非得把这被白玉缝死的裤兜拆开不可了。
裤子还真难拆,尤其是穿在身上。他试着拽了拽,针脚一根也没扯断。再一用力呀,咔呲!还没缩过水的的确良沿着第一道针脚咧开了嘴。
他打住了,不行,得另辟蹊径。露大腿的形象不见得就比睡马路强。
蒋楠生一拍脑门,计上心来,借剪刀!
剪刀怎么说来着?好像没学过。其实,他没学过的洋词多着呢!念书的时候,所有功课当中最让他头疼的,就数洋文了。他总认为死啃外语的人祟洋媚外。自己不崇洋媚外,外语那玩意儿就不该死啃。我是中国人,何必说外文,不学外国语,照当中国人。那么多好听的顺口溜,他只能说上这一段。
关键时刻傻眼了吧?
才不呢,不然哑巴就没法活了。
不对,哑巴的活法不一样,他们的哑语比谁都棒。
嘿,哑语谁不会说,不就是打手势?石头剪子布的把戏,咱们中国人都会玩。张开食指和中指,左右分合几个来回,剪的意思不就表达出来了吗?
一点不假,经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对不起先生,我不抽烟,因此,无法向您提供香烟或者与吸烟有关的打火机。如果你打算向我提供香烟,我必须谢绝。大堂禁止抽烟。也希望你能戒烟,因为抽烟对身体有害。
唉!真拿他没办法,看来手势也有国籍。
蒋楠生又问,能借用一下你的刀吗?
剪子用不成,刀凑合着倒也能把线割开。刀的说法多一点也简单些,随便抽出一种,就算牵强点,也不至于影响到总体沟通。
听蒋楠生这么一问,经理头部凡是露毛的地方都变了形。
头发僵硬地竖了起来,像是地球上最丑陋的孔雀开的屏。
睫毛从左往右整个重排了一遍,重新排列成的组合正好是个倒着的八字型。
邋遢的连腮胡颤颤悠悠,在和两片厚厚的嘴唇一道过舞瘾。
经理的目光在蒋楠生身上滴溜了两大圈,最后却停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在借还是不借之间做出抉择之前,他不得不琢磨一番,这人借刀究竟想干啥。
想杀人?不像。杀人靠借刀,杀不成呀!想恐吓?也不像。恐怖的人的人天生就装不出善样。想打劫?不可能。在这一点上,他满有把握。以往碰到过的几回都是来无影去无踪,速战速决,像他这样拖泥带水的,要是能完成什么值得上电视大事那才叫斜门呢!
莫非是碰上了什么事想不开?有点像。先前他还向我讨烟抽了呢。慢!不光是有点像,简直太像了,人被钱逼疯的事儿可不少见。我说祖宗呀,不就是百把块钱吗?大不了不收就是了,千万千万别在我这里寻短见,拜托啦!
不行。放着送上门的生意不做,对不起良心!人要救,钱还得挣……
抖抖活活的手伸向电话,又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最后在惶恐万状的目光的掩护下,拉开了柜台后面的一只抽屉。
他决心当回不舍己也照样救人的英雄,以告慰自己信奉多年的上帝。
经理翻出一把餐具刀,塑料质地的。他将刀刃架在自己的手指上试了又试,在断定它不会造成任何程度的流血事件之后,才放心地递到蒋楠生手中。
谢谢……塑料刀仍在交接途中,蒋楠生又开口了,先生,能告诉我厕所在哪儿吗?
我的天呀!还真让我给猜着了。想不开的人,往往会找块僻静的地方去……去吧,不要紧的。事实上,我已经拯救了你。我好伟大哟,对待一时性臆想的最伟大策略,莫过于我采用的这种缓兵之计!书本上电影里还有那些屡见不鲜的现实报道中,类似的救人情节不都是如此处理的吗?
……
蒋楠生返回前台的时候,那几处露毛的地方尚未恢复原形。然而,在他惶然依旧的神色中,又添增了许多显而易见的得意和自豪。
刀呢?
留在厕所了。
不够锋利吧?
还行。
……
惶然的目光在蒋楠生身上点击了三下,颈项左腕和右腕。怪了,去了那么久,怎么会没有留下一点点痕迹呢?
九张二十元的票子平摊到柜台上,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张免费券。经理一张接一张捻起,用双手拉直举过头顶,借日光灯光看了又看,直到数够了九道清晰的防伪标志,才放心地将它们塞进收银机。
两个人不约而同,喘出一口长气。两个人也不约而同,在脸上堆起只动皮而不牵肉的笑。无论如何,他俩都卸下了一只不算太轻的包袱。
豪华套间的钥匙在找头的陪同下出现在柜台中央,掀起一阵微风,将免费券吹落到地毯上。蒋楠生弯腰将它捡起,放回柜台,却被经理揉成一团,扔进身后的纸娄。
先生,五一六室。沿着楼道走到尽头,大约四十米左右。尽头的右手边有只电梯。乘电梯上到五楼,出电梯以后往左手方向拐,右手边的第六个房间就是五一六号。先生,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路,指点得实在详细,蒋楠生却不以为然。英语虽然说不上几句英语,但阿拉伯数字,他没有一个不认识!这座“自由世界”里的人一定非常聪明,几秒钟之内就能记住这绕口令似的路线。不然,经理干嘛要说它?这座“自由世界”里的人也一定很迟钝,连序数方向和路标这样简单的常识都弄不清楚。不然,它们有必要被经理嘴嚼得滚瓜烂熟吗?
要不,他想为一目了然的土冒提供一点额外的服务?可是,土冒最土的环节就在于说不出听不懂多少洋文呀!
直到走近房间门口,蒋楠生才基本回味过来经理发出的那串连珠炮。
和蒋楠生同乘一只电梯的,是一个黑人和一对白人。黑人衣衫不整,颜色已褪去大半的T恤衫至少比体型小两号。白人衣冠楚楚,大热天的照样西装领带全副武装。
他们的块头同样粗壮,身上同样散发着让蒋楠生心烦的浓烈香气。
电梯升至第四层,白人夫妇大摇大摆走了出去。电梯门尚未关拢,一只毛绒绒的黑手突然搭到了蒋楠生的肩上,吓得他跳了起来。
哥儿们,对不起,但是……但是你能给我五块钱吗?
谁是你的哥儿们!少套近乎。光天花日想打劫?没门。听说过中国功夫吗?也不怕断只胳膊少条腿。嘿嘿,打劫还讲礼节,还注意什么风度,笑煞人了。
怎么不讲话?哑巴?嘿,人模人样的,懂不懂礼貌呀?
礼貌。又是礼貌。这边的事呀,好像很难理解。蒋楠生心里犯起嘀咕,碰上拦路打劫的人难道也要以礼相待?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开了口,没有钱。
没等黑人有所反应,蒋楠生的一只脚已伸进了电梯的门缝中。两扇铝合金门板朝着相反的方向徐徐地滑开,为他溜之大吉让开了路。他不敢在密闭的笼子里久留,这边的事难理解,难理解的事更难预测了,纠缠下去,天晓得什么样的事情会发生。壮胆归壮胆,要是真的碰上什么事,有一点可以可以肯定,自己是招架不住的。
晚啦。
哼,没有钱?!没钱还穿白领!黑人的鼻腔里发出一阵超低频的吼声,抓住衬衫将蒋楠生高高揪起……
白领卡住了蒋楠生的脖子,憋得他翻着白眼直踹腿。
叫你跑,我帮你跑!
不由分说,黑人将蒋楠生连人带包一起扔出了电梯。
蒋楠生躺在地上,两眼直冒火星。他像挨了当头一棒,脑子里懵糟糟的。黑人的暴力,着实给他一计下马威,驱散了他踏上这片土地前怀有的那一丝向往。
他好想家,想念那座虽贫瘠却温馨的家园,那方虽平淡却详和的土地。他恨自己,恨自己没出息,偏要踏上这片陌生的国土,追寻寄人篱下的生活……
其实,出国这档事并没有让他激动过,离别六月怀胎的妻子不能不说是一种痛苦。接到录取通知书当天,蒋楠生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人生路将会发生巨大转折,但他实在说不清这种转折究竟是喜还是忧。
他好迷惘。
要不是一项攻关项目因实验条件限制而颗粒无收,他绝不会萌生飘洋过海的念头。
打从到京城念研究生起,蒋楠生就吃上了“古地磁”这碗时髦的饭。随着时光的推移,他渐渐地发现这碗饭呀,吃起来可不容易。他去过秦巴,登过喜山,采集过数以万计的样品,在实验室里度过过上百个不眠之夜,却无法像同行们那样频频发表洋洋大作,向世界壮严宣布惊天动地的科学成就。为此,他失望他困惑他苦恼他不解……
他蒙发过另谋生计的念头,是导师挽留了他。
导师是地道的学科先驱,系里梯队式的成员大多曾是他门下的弟子。可他为人谦和,从来就没摆过大知识分子的架子,因此博得众人的拥戴。无论在什么样的场合,大家都管他叫先生,乍听起来很像古时候私塾里的称谓,其实那是由衷的敬意。
在蒋楠生的记忆中,他从未用过先生的名字。
先生时常唠叨两句,咱们穷不算,还要被那款该死的巴黎条约禁运。以后得机会,到国外去走一走,用他们的仪器测咱们的数据,不信咱们中国人就提不出世界级的理论过积极的假说。
他说的理论,是指大陆飘移,至于假说,那可谓是五花八门了。过去二十年,世界上大大小小的古地磁学家出尽风头,为地球表面屈指可数的几片大陆描绘出千奇百怪的漂移经历。
天花乱坠,蒋楠生半信半疑。他觉得许多假说说得太邪乎,讲述的似乎是这样的故事,一个魁梧的侏儒吹嘘他五岁那年在一个仅有五十人的宁静王国里冒着枪林弹雨救出五百条性命。
假说会孵化,一个繁衍成几个数十个上百个。个个神气活现,因为它们的身上披着科学的盛装。就连中国这块古老朴实而贫瘠的大地,也在专家们的笔下支离破碎了。在历史的长河里,它们像一只只无头的苍蝇,四下乱窜。
几乎成了共识,中国由数块子大陆拼凑而成,百万年前,隔洋相望。至于数的定义,说法就难统一了。两块,三块……,那属于保守派的假说,据说有人有望破一打的记录!
胆小鬼当不上家,于是有人大胆倡言:西伯利亚曾经挂靠中国南海,稍不留神,就绕到了北方。
要想当大家,自然要一鸣惊人。想当大家的人终于鸣了起来:最早最早的时候呀,中国“鸡头冲下”诞生在赤道上。后来渐渐长大,会走了,一口气走到了南极。再后来又打道回府,一边飘,一边还扭个不停,不知不觉地错过了老家。再再后来呢?跑累了,一头瘫在当今的位置上安了家。
成果匆匆出笼,论文紧跟着在赫赫有名的杂志社排上版。可是油墨未干,已有人挺身挑战了:什么南极北极的,那是胡扯蛋!谁说咱中国去过南半球?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最佳最全的资料分析,华夏古陆仅在北极和赤道之间徘徊了几个回合。
众说纷纭。大地充满生机,酷似冬去夏来的大雁,在蔚蓝的海面上自由自在地翱翔。
蒋楠生狠了狠心,决定翱翔一番。他不指望能当什么家,但他指抱一线希望,先生的唠叨没准有它精僻之处,美国之行也许能为自已的事业扭转乾坤。毕竟为了这番事业,他已经付出了整整十年。
……
翱翔刚开头,双翼似已折。
蒋楠生慢慢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地挥了挥双臂,一阵钻心的痛。他苦涩的目光停留在了白色的衬衣上。纽扣少了两颗,胳膊拐弯的地方却多了块铜钱大的洞。
活该!都是你惹的祸。
蒋楠生冲着衬衣发起怒来。
这件布腥味尚未散尽的“司麦脱”,是白玉为他精心挑选的。她跑了好几家商场,才找到适合他“三等残废”身材的这一款。本来,他舍不得穿,妻子偏不依。临去机场前,他终于屈从,任由妻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重新包装了一遍。
妻子说,刚到一个新国家,还是体面点儿好,免得人家瞧不起。
想到妻子,蒋楠生不禁自责起来,恨恨恨,怨怨怨,没良心的东西,恨什么,怨什么,也不该怨恨妻子的一片心呀。
他对她的内疚感,其实由来以久。思绪翱翔。他的眼前又现出妻子纤弱的身影,阵阵娇柔而悲凉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
护城河畔,夜幕降临。白玉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胸前第三颗钮扣。突然,她扬起脸,挥手抹去挂在那上面的泪花,喃喃细语,楠生,我答应你,咱们结婚吧。瞧咱俩,一个是情场溃兵,一个是初涉爱河。我想这条河够宽够长,该收容也收容得了一个伤痕累累的溃兵……
咱们总算有自己的家了,我好满足,你呢?
储藏室里,陈年尘土的气息还没散尽。躺在吱吱作响的行军床上,白玉激动不已。
孩子呢?啊!孩子?我要我的孩子!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白玉从昏迷中苏醒,惊恐万状。她抚着扁平的小腹,歇斯底里起来。
……
蒋楠生在呻吟,心比胳膊更痛。
白人夫妇扭过头来,潇潇洒洒的,瞥了一眼
白人夫妇嘀咕了两声,潇潇洒洒的,转过身去
白人夫妇迈着一字步,潇潇洒洒的,走开了。
走进豪华套间,蒋楠生迫不及待地脱下“司麦脱”,换上一件深灰色的老头衫。照着镜子,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内装外罩,风度虽说差了点,但不致于惹事生祸。白色褪尽,该不再引贼注目了吧。领子索性消失了,自己算得上是比那贼还要穷的穷人吗?
下楼找饭吃。蒋楠生不得不又走进了电梯。
哥儿们,好酷哟!对不起,能给我五块钱吗?又有人和他搭讪,这回的肤色看上去还算白。白“哥儿们”贼溜溜的目光在和西裤不太般配的“老头衫”上扫描了好几遍。
一模一样的套路,一模一样的礼节。
从经理那里找回来的三张“华盛顿”被掏了出来。他得打点折扣。他想,即使是做买卖,还讨价还价呢,何况他是白给。
白贼不肯收下。他双手叉腰,头摇得像只拨弄鼓,嘴里不住地喊叫,不,不,不,……多、多、多……
还得不折不扣?蒋楠生乖乖地掏出十元的票子。他可不想再遭一回皮肉苦。他已做好打算,填饱肚皮后,就钻进豪华套房,锁紧房门,直到明天返回机场的时辰。
白贼总算满足了,谢谢你哥儿们。说罢,还冲蒋楠生行了个半调子的军礼。
德行!
电梯在底层停下。门刚刚开启了一道缝,蒋楠生已疾步钻出。
白贼的喊叫声再次在他身后响起,哥儿们,等一等!
蒋楠生心有余悸地扭过头去。
白人正从口袋里掏一把钱,一把皱皱巴巴但数量可观的钞票。
蒋楠生好纳闷,怎么着?打完劫,难道还要炫耀一番?
白贼追了上来,手忙脚乱地从钱堆里挑出一张五元的票子塞到蒋楠生手中,先生,这是你的找头,我可不想占你什么便宜哟。
啊!贼也讲信用?真是滑稽。蒋楠生想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天刚蒙蒙亮,蒋楠生已钻进了通勤车。司机还是昨天的那位。遗憾的是,他没能重温昨天的感觉,那种“被抬举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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