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峰依旧还是天下第一峰,它依然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概。他,欧阳九却不再是从前的他了,他的眼神与三十年前的眼神截然不同。三十年前他的眼神是坚定的、无所谓惧的,而现在的眼神多了些许哀伤、些许悔恨,但那种傲视天下的本钱他还有,因为眼神中还有种与身俱来的霸气。
三十年前,峰上罅隙中生长着一株松树,那时的松树很小,大约只有手腕粗,不及人高。而此刻松树苍劲挺拔,显示着它张扬的生命力。他形容枯槁,双鬓斑白,蜡黄的脸刻入了岁月的痕迹。
他捂着胸口,喝了口女儿红。古人云,借酒浇愁愁更愁。此刻的他才对这话身有体会。酒有总魔力,它能把人带入美好的过去也能把人带入悲惨的过去。
他的思绪随着浓浓的酒意,顺着蜿蜒的时间的河流回去。
三十年前,嘉庆十五年,他创造了一个江湖前无古人、后绝来者的奇迹 ——十天,短短十天他击败了当时的三位武林名宿,其中最后一战,他始终铭刻于心。那场决斗,他出了三十四刀,剑帝出了三十三剑。三十四刀击败一个对手,至今为止也是他出刀最多的一次,即使击败当今江湖出名的武林后辈中的佼佼者王五,他也不需要这么多刀。
决斗在南海之滨,海水很蓝很蓝,海与无垠的天相接,连成一片蓝色的荧幕,他和剑帝杨硕如同俩个伟大的艺术家用自己精湛的技艺奉献着无与伦比的表演。
他的第一刀,“山雨欲来风满楼”,
杨硕的第一剑,“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第二刀,“忽如一夜春风来”,
第二剑,“淋漓醉墨,看龙蛇飞落蛮笺”,
……
第三十四刀,“天生我材必有用”。
或许在文人骚客看来,唐诗宋词各有千秋,谁的文学价值更高不可能有定论。然而在江湖,诗刀击败了词剑,刀重新占据了三大主兵的头把交椅。其实,剑帝也出了三十四剑。只是他的最后一剑“众里寻他千百度,慕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给出了破绽,为欧阳九作了嫁衣。欧阳九的名字被江湖铭记,欧阳九三个字也被烙刻在天下第一峰的天下第一亭的天下第一碑上。
寒风轻拂,携着湿气的风总是那么的冷,何况对于一个老人,一个受伤的老人,即使他是天下第一。
他又喝了口酒,慢慢的张开偌大的手掌轻轻抚摩了一下身旁的天下第一碑,他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这快碑。
碑比三十年前陈旧多了,原有的青白色变成了青黑,碑上粘上了许多细小的粉尘。碑上写着天下第一,同样还有十个名字,上官旭,刘天涯…欧阳九。他排在了第十位,最后一位。
他被风袭得打了个寒颤,他的肩头更疼,胸口也更疼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小小的弹珠能够击入他宽阔的胸膛,厚实的肩膀。他侧头望了望伤口,伤口已经发黑,黑得有点怕人。
他回顾起五日前三元里的血战。
英法联军节节胜利,在广东肆无忌惮。欧阳九虽然从来不以武犯禁,但他也从未对官军有过好感,在他眼里,清军只会欺压百姓,抽大烟,根本毫无战斗力。
他高举义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凭借个人的威望召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江湖人物南下斩杀红毛鬼子。
三元里的天空阴沉沉的,英法联军正施展他们所谓的“绅士风度”,抢劫屠杀奸淫。五天前,他去时看到的是无数啼哭的百姓和残破的屋舍还有许多男人女人的尸体。他恨恨的咬牙,在当地百姓的指引下当下就率着这群江湖好汉直奔英法的军营。他们拿着大刀,拿着长枪,还有挥舞着碗口大的拳头。英法联军看到他们,一边讥笑,一边用他们唤做“枪”的武器射击欧阳九等人。
可他却还握着诗刀和一群江湖好汉横冲直撞。结果身边一个个江湖好汉都纷纷倒下。他自己也中了枪。但他仍然认为这是暗器,依然带领着剩余的好汉冲杀。可是还没有近英法军人的身就又一个个倒下了。数百人顷刻丧亡,他轻功卓越才逃过一劫。
他重重的挥舞着拳头击打自己的头,他不明白一身的绝学为什么抵挡不了一个把小小的暗器“枪”。他惭愧的老泪纵横,为死去的好汉。他佝偻着身体,宛如一只委琐的蚯蚓,他完全丧失了往日的雄风,就象原本强大的清帝国,象一只小鸟任风雨的侵袭宰割。
他猛然吐了一大口血,他很冷很冷。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斜阳把光洒遍了他的全身,影子汇成了小小的一块。他抚了抚天下第一碑,嘶哑的怒吼道:“枪”!
他终于倒在了风里,倒在了黄昏的阳光里。
他是天下第一,最后的第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