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死亡

遭遇死亡

　　一九八九年的七月二日这一天，对我来说真是一个记忆深刻的日子。

　　那时，我参加工作刚近一年，分配在离家百里之外的一个叫罗垅小学的偏僻高小点任教。七月二日那一天，天气很热，早饭后我跟学校的老师们在忙着学期结束工作。九点多，家里人上托人地给我打来一个电话，说我病在床上多时的奶奶病危，叫我火速赶回家。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即刻赶出自行车上路。

　　当时那个地方的交通极为不便，我的往返基本上是骑自行车。因此，我回家的次数特别稀少，也因此有好长日子没见到很疼爱我的奶奶了。

　　太阳很毒。我把车蹬得飞快，平时没上过的坡这次基本上硬是蹬了上去，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早一刻赶到家，见奶奶最后一面。

　　经过县城时，时间过了十一点，我没作片段的停留，因为到家还有五十好几里的路程。而这时的太阳虽然是越发的毒辣，我却感到天不怎么热了，背心里似乎还凉爽着。于是我抖擞精神，继续赶路。但在经过县城粮贸大楼的时候，我忽然感到头有点晕，并伴有要呕吐的感觉。我只是疑惑了一下，也没有太在意，继续急速往前冲。

　　急奔二十多里路，在到达一个叫大埠埂的长坡时，我感到体力不行了，头晕得很厉害，呕吐的感觉也在加重，喉头直冒烟。赶着车上了那个长坡后，我在坡顶一个卖茶老人的凉棚跟停下来。老人卖的是茶叶茶，一毛钱一杯，我一连喝了三杯，然后又紧接着上了路。

　　下了大埠埂不久，我感到自己越来越不行，头也越来越晕得厉害，呕吐感也越来越严重，喉咙仍是冒着火。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中暑了。因为此前我没有过中暑的经历，也不知道中暑的严重性，所以也没有多大的害怕，就继续赶路。走不多远，路边有个卖菜瓜的，我就买了一个囫囵地嚼了下去，感觉好受了一些。然而没走多远，我终于忍不住吐了，同时眼前的景象有些旋，整个身子也软瘫瘫的。怎么办？前不着村后不靠店，路上也见不到一个行人。我只得重新骑上车子。但此时我已经无力再作冲刺了，只能是有一脚无一脚地慢慢踩，车把也是摇摇晃晃的。慢慢地，脚下的力越来越小，小到无力蹬动车子了。更要命的是我又吐了，而且接连吐了好几次，眼皮也是很用力才能睁得半开。我开始恐慌起来，这才意识到中暑有多么严重。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我是见过别人中暑的。那是小时候，有一年双抢，村里有个妇女在脱谷时突然倒地休克，后来是人们连掐带揉、又赶来医生抢救，才把她弄醒了。想起当时那个令人恐慌的场面，极度的恐惧刹时弥漫着我的全身。我想到了求教，但是路上没有任何我可以求救的所在，左瞄右瞄我注意到了路边的一个小树林，心想先到树林休息一会再说，就赶着车子进了树林。

　　我本是想在树阴底下坐一会，没想到刚一坐下整个人就瘫了下去，再也无力动一下身子了，连有个什么虫子很讨厌地在脸上叮来叮去，我都无力去赶，眼皮也不由我支配地闭上了。我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我想我要是睡着了那就有可能完了。然而，我的状况已经由不了我的意志支配，人已经变得浑浑沌沌的。我感觉到了死亡，死亡就在我的身边等着。我还是强撑着，我想，就是死我也不能死在这个荒郊野岭的地方，就是死也要等到回到家见过奶奶之后。我又迷迷糊糊地想着，等一下到前面路边的那个小诊所里去打一针或者怎么的。其实，前面根本没有什么诊所，但我当时就这样铁定着有，并这样那样地计划着……不知不觉地，我真的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我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经过这一顿睡，我的神志清楚了许多。我试了试，感觉自己能动了，就爬起来扶起车子走出小树林。虽然神志清了许多，但头还在晕，喉咙口似乎还想吐，身子依然是软瘫瘫的，上车试试仍然无力驱动它，我只得下来扶着车子一步一挨地走。我看看四周判断了一下方位，离家还有近二十里的路程。我不由得焦急万分，这样走，我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啊？于是我又骑上车，但仍然无济于事，我只好又下来。后来，碰到下坡的地方我就坐上去，由着车子跑一段路，然后又下来，再碰到下一个下坡的地方又坐上去……如此上上下下地，我终于挨到了三汊港这个集镇。这时的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头上了。

　　过去我跟这个三汊港就是一个公社，到了这里可以说算是到家了，我的心里不由得轻松了许多。但是，我还是软着，而且这里到我家还有十多里的路程。在集镇往我家方向的分叉路口，我奔进一个小店，跟店老板说我想讨杯热茶，又说我严重中暑。店老板人很好，连忙给我倒了一杯开水。我也不管烫不烫，硬是把一杯开水喝了下去。开水真是好东西，喝下去之后立竿见影地我的状态就恢复了许多。店老板看着我的状态变化，也很高兴，并问我是从哪里来。我把情况一一跟他说了。他听后连声说我真是命大，说我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谢过店老板，我骑上车，尽量快地往家里赶。

　　还好，当我赶到家里时，我的奶奶还在，她已经过了危险期，我见到了我那亲爱的奶奶，奶奶也见到了她久未见到过的孙儿。

　　晚上，我躺在竹床上乘凉。想想这一天的经历，我还是感到后怕。我想，老天之所以要安排我这一劫，是要惩罚我的许久不回家看望奶奶，之所以又放过了我，那是它又怜悯我，是要让我见到奶奶。因此，我要谨记着：要善待老人，常回家看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