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怎么去预言悲伤,我只是尽量的在悲伤的时候学会眨掉眼泪,停止哭泣。
我快要记不住是什么时候见的奶奶最后一面,我记不住了。可是这次我见她,却隔着一层被擦得通透的反着光的玻璃,奶奶那张熟悉的脸,伴随着那个悲伤的表情静止在像框里。那是一张纸,我不敢也不想去相信那是一张纸。我努力的回想外公去世之后,我回到老家看到外公的遗像是怎样自然而然得痛哭流涕的。也许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如果真是这样,我愿意悲天恸地换的一时的年幼无知,可以不用痛苦的遮掩,可以放声宣泄。我只愿是个孩子。所以我还是禁不住悲伤,扑在爸爸的怀抱里痛哭。我知道不能天随人愿,我知道生老病死的规律,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难过,无奈生病的脆弱与自己的孱弱,连一个爱的人,都留不住。
在一个平静的下午,我怀揣着一颗释怀了心安静的走着。爸爸拉着我的手一点一点的和我说过去的事。我其实是很讨厌这样的情形的。我害怕爸爸伤感,害怕爸爸煽情,因为我希望在父亲面前永远都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我不想懂事。我怕坚强的父亲和坚强的我,都不能很好的平衡下去。可是那天,我还是安逸的听了。
听爸爸一点一点地说奶奶的往事,我也一点一点的找回那些想要逃避者忘掉的童年。
还是在我无记忆的那个阶段,奶奶就一直带着我,在那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父母都为将来在外打拼,我就在奶奶的背上一点点成长,和任何一个乡下的小孩一样。我发高烧,奶奶就抱着我抄小路赶往医院,山路很陡,奶奶就把我紧抱在怀里从山上慢慢的滑到山脚,然后背在背上再一点一点的爬上山去。奶奶去河边洗衣服也总是带着我,洗衣服的竹篮掉到水里我伸手却失足也落入水中,不习水性的奶奶见我落入水中便也跳下了水,渔夫看到我祖孙二人将我俩救起,我不记得奶奶是什么表情了,我只记得水滑过我耳朵的声音,哗啦哗啦,把我的童年唱的丰满而坚韧。
再大一点,奶奶跟着我家来到了市镇,一直照顾我的起居,那年我6岁。每天早上五点奶奶就起床给我做好面条,然后叫我起床吃,六点送我去学校,七点我们走到学校,我一个人孤单的在教室门口等待着八点的到来。那时候,每天都是这么早的,我总是埋怨那段时光奶奶太早打点好一切了,害得我在教室门口等很长时间,我却忽略了庄稼人劳碌的使命。
爸爸说小的时候妈妈办年货准备回老家过年,两袋梨,我总是吵着要把大袋的留给奶奶,小袋的给婆婆。爸爸说爷爷死得早,奶奶当时还裹着小脚,却要下地劳作,一个人辛苦的将三个孩子养大,一直都没有改嫁。爸爸说奶奶人很善良,全村的人没有人不夸她。我不知道一个女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带大三个孩子要受多少的苦,我不知道奶奶对她的子孙们倾注了多少爱,我不知道奶奶走的时候是怎样……我只是停止不了悲伤。
我是在学校里知道奶奶过世的消息的,当时奶奶已经下葬了,我没来得及见塔最后一面,爸爸妈妈说害怕我会赶回家耽误了学业,所以没告诉我。我只是听爸爸说奶奶过世时的情形,说她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握着爸爸的手,激动不已。我靠着爸爸的口述,想象当时的场景,奶奶的那双满是皱纹的手,紧紧地握住我,然后我的童年,渐行渐远。
如果说我的童年是摩天轮,那么奶奶一定是最高的那一座,她带我看这个世界,看得那么清楚,她给我的视野,那么美妙。
我们都不知道这一生要面对多少次这样的别离,很多悲伤就算是预言好了也无法改变的,甚至你无法变坚强。我们只是一点一点的长大,剥落掉脆弱的外壳,然后,一直朝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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