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第一

如此第一

　　大概是七四年吧，，我迷上了中国象棋……二十来岁的我在几番努力后，“政治上”仍得不到“进步”，便一头沉迷到楚河汉界里去了。这时结识了棋友老章……

　　老章，四十岁左右的单身汉，带一副很混浊的眼镜，脸上身上总沾着黑乎乎的煤灰。他是煤建公司的司磅员，。煤场边上有一间黑咕咙咚的小屋，就是老章的办公室兼宿舍……那时社会上没有娱乐场所，棋友们便看上了老章的小屋。我们也不嫌脏，几个人挤在里面车轮大战，直战到昏天黑地，分不出东西南北……出小屋时，每个人的手都跟乌龟爪子似的……然而，正是这种“敬业精神”，这帮棋友中还真出了几个县里的冠亚军呢。

　　老章的棋艺属中流水平，但他以熟读“兵书”自诩，他收藏了好多棋书，掌握不少布局套路和残局定式，如果你中了他的套，他能三下五除二的制你于死地。我们知道老章底细的，便有意避开“兵书”上的熟套，挑冷僻的变招来对付他，此时，老章就只有唉声叹气的份了。由此可见，如果让老章上战场，大概是赵括马谡之流。

　　记得一次县里的象棋大赛，我冲进了前八名，争夺决赛权时与老章相遇。我和他摆出了当头炮对屏风马平炮兑车的一路变化，老章十分熟悉这一布局，边下边高兴地和旁边的棋友笑话我：“看，看呀！敢，敢和，和我，背，背棋，棋譜！”老章口吃很严重。其实这正是我精心准备的陷阱，我知道二十步以后有一个他没发现的变招，如果应对了，我吃点小亏，如果应错了，他就完了。结局果然不出所料，等我亮出变招后，老章一步应错，立即兵败如山倒了。赛后我狠狠的“报复”老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下次还敢和我背棋譜吗？”此时的老章在我眼里是一个十足的书呆子。

　　其实老章是很自负的，他有两块招牌常挂嘴边：大学生和国家干部，意思大材小用了。但我们一点也不为老章抱屈，一个师范大学的毕业生，口吃得话都讲不清，哪怕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学生也不会买帐呀！事实上，老章正是一所乡镇小学挤出来的“转业教师”。

　　老章实在不明白，一个大学生，又读了那么多棋书，怎么就下不过我们这些中学都没毕业的半瓶子醋呢？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每年都有一两次县级象棋大赛，他一次冠亚军都没得过，而且还很不服气，说些什么阴沟里翻船的话，这便引起我们这些获胜者的反讥。

　　一次赛完，看着愁眉苦脸的老章，我们调侃说，哎呀，阴沟里又翻船了，又拿不到第一了。老章突然笑了起来：“我，我也，也得，得过，过第，第一的。”大家楞住了。老章骄傲的拍着胸膛：“知知道，沙沙洲，谁，谁第，第一个，游，游街，街吗？那那就就是，我！”

　　原来，刚刚开始破四旧时，红卫兵正在拆小学门前的石牌坊，老章路过时竟去干预，说那是文物，不可以拆的。本来干的好累的红卫兵正好趁机松松筋骨，揪着老章就上街游行去了，边游还让老章喊我是破坏破四旧的小爬虫，但到了老章嘴里就变成了我是破四旧的小爬虫，反正结结巴巴的谁也听不清，游到理发店门口，还让理发师推了个阴阳头才了事。

　　老章边说边笑，笑完，我竟觉得这个书呆子其实也蛮可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