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好一阵后,弟弟才从山里劳作回到了家。弟弟叫山光,比我小两岁。可他的个头比我高多了,他一米七五的身材要比我足足高出十公分,身上的肌肉也长出来了,站在我面前就像一棵大树。“霞”与“光”合起来读就是一个词组,看来我早去的父亲虽不懂文学,但他却用生活的语言给我们姐弟俩取名“霞光”,的确有他当时的用意。说来说去,他生前就是盼孩子们长大后能给他争气争光,能给家里带来光亮。弟弟进家门的第一句话就问我接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没有。我说没有。他说子民哥的通知书已经下来了,是婶子特地跑到山里去告诉他们的。没想到婶子把喜糖还送了那么远,要翻好几架山哩。我说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并说他的通知书是我从乡政府那边取回来的。弟弟要我晚上别出去,等会子民哥有事要找我。我本想出去走走透透气的,因为呆在家里怕把自己憋出病来,听弟弟这样一说,我也就不出去了,专等方子民上我家来。
不一会儿,方子民来了。他的身体与我弟弟一样很结实,像座山。看样子他刚洗完了澡,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他走到我身边,我从他身上嗅到了一种气息,是男人成熟的气息。他虽比我大上两岁,除了小时候我叫他“子民哥”外,由于害羞,长大后我在别人的面前我从未这样叫过他。我与他先前是在县城的第一中学上学,但不同班。我母亲很喜欢他,他很诚实,也很善良,又能吃苦,所以自小到大都讨我父母喜欢。母亲见他来了,赶忙停下手里活儿,把一杯水端在了他的手里。他对任何人的话都不多,接过茶杯,对我母亲只是笑了笑,我知道这是他感激别人的方式。然后朝我撇了撇嘴,示意我出去。他的每一个眼神或动作我都能读懂。待他放下了茶杯,我俩相跟着向外面走去。
山里的夜晚是最安静的,我俩在一起走,可谁都没有说话。走着走着,他在一个白天也很少有人走的山梁上先停了下来。这地方除了白天偶尔要进山劳作的人经过这里外,在晚上根本是没什么人来的。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不过问,也不想这事。他随便找了个石板,先将石板上的灰尘用嘴下意识地吹了一下,然后他把早准备好的报纸铺在了石条板上。这石板不宽,仅仅只能坐下我们俩,虽然这是我“懂事”后第一次在没其他人在场的夜晚里单独与他挨着坐在了一起,我可没有心跳加剧的感觉,也许是我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哥哥,所以才使我的心态在他面前显得格外的坦然。我用眼睛的余光注意着他,他坐在我身边倒很拘束,没有开腔,两只手不停地不是摸自己的耳朵就是对着头皮抓,好象有一肚子的话要对我讲,可就是开不了口。我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装作没看见他的举动,两只眼睛只是凝望着面前的山野。月亮还没有出来,我不知道今晚还有没有月亮,但天际里闪烁着淡淡色彩的星光却延伸到了我洁白的衬衣上面。不是我生长在大山而才夸咱大山,山里的空气带着湿润,的确清新。山风像是从山洞里送出来的,很清凉,把我身边的那些野草和树叶都拂动了,所以不管白天或是夜晚,我也不感到大山是沉寂的。也许是我默默无语,他忍不住先说话了:“山霞……你的通知书没来?”我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显然不满意我的回答,但他知道这是现实,他知道我只能这样简单而明了地回答他。他说:“等吧,或许明天就来哩……你明天在家歇着,我明天去乡政府跑一趟。”听他这样一说,我顿时有点慌乱,我不可能让他去,他若去了,我的一切计划就将落空。我赶忙说:“还是我去,我对那边比你熟悉。其实,我没有希望了,我自己的事我不清楚?我给你早说过,我这次高考已经是吹灯拔蜡了。再说,你快上学去了,对家里的一些重活儿你多干一天算一天哩。”他也许觉得我说的话有道理,也就没为这事与我拗下去。他抠着手指头,望了望我后,又把脸挪了过去。看他心神不定的,我不知他又要想对我说什么,他不说话我也就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吭气了:“你……山霞,我有个想法,是我早就想好了的,假如你也拿到了入学通知书,我就决定不上大学了。”对他突然冒出这句话出来,我感到很吃惊。我说:“为啥?”他说:“炳叔不在了,你妈也没了能力供你上大学,我想在家里拉你一把。”他说的炳叔就是我父亲。我内心被他说的话震动了,“拉一把”这话说出来轻松,那可是一个人要用全部的底气说出来才有这无与伦比的份量。山野那边吹过来的风尽管没有停歇下来,但我全身却感觉出了一种无形的燥热了。他倒镇定,说话不紧不慢,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了的。他是什么时候有这想法的,我不知道,但我俩之间都同时为对方着想,这是默契,任何人都做不到这点,是共同的生活环境而造就的人生经历和感悟才给了我俩相同的命运。我问他怎样帮扶我,他说他出去打工挣钱来供我学习。我不再问了,我知道他那朴实的语言是最真实的。我的泪水又出来了,没法忍住,不是伤心,而是感动的泪水。只有真情才有感动。人与人之间有了最真挚的感情才有这最真挚的泪水。真情,懂吗?那不仅仅只是真实的一种情感,而是人的精神在灵魂深处受到洗礼感化后的一种最美的升华。我望着起伏的群山,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心里就不得不跟着群山起伏,就不得不把他与大山联系起来,从而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那宽广而又博大的胸怀。我不能不想,因为他的语言就是他的行动,这点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我感激他,我激动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的话触动了我的心灵、甚至触动了我的生命,让我更加地认为将要为他所作的付出是一万个值得的。
我俩在夜地里坐了很久才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最终我俩达成了一个协定,若我拿到了入学通知书,方子民就放弃学习而走出大山的机会帮扶我完成大学学业。否则,就是我帮扶他。不用说,我肯定赢了。第二天,我照样“去”了乡政府,直到方子民要上学的前两天,我的通知书照样没有被我拿出来。
子民要走了,这一天子民的父母为了给儿子送行特地设了家宴款待众乡亲。在我们山里来讲,一个家只有娶儿媳妇或嫁女时才有这样的热闹阵势。山里山外被邀请和没被邀请的来了不少人,像是赶庙会一样把子民家的前前后后围满了。有的老人是被人搀扶着拄着拐杖来的,看见他们布满皱纹的脸,就让我想起大山的沉重和岁月的沧桑,没办法让我不想。可一到子民家门前的空地上,老人们仿佛忘却了一切坎坷,不停地只询问“法官在哪?”在我们山里人的心中,子民有好的出息不仅仅只属于方家,因为他的荣耀是给所有的山里人带来了光亮,是山里人的骄傲。不知道屁臭的娃头娃脑们却不知道什么是法官,一个个流着两寸长的鼻涕却只顾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婶子喜得手忙脚乱,嘴里不停地絮叨着“法官、法官”,边拍他们的屁股蛋子边又吆喝着那些小子们别乱跑,她生怕他们弄翻了家门前早已摆好了的餐桌。家乡的宴席很不规矩,是“流水席”,只要有客人来,随时都可以开饭。子民的老父亲格外精神,看样子他的身板终于硬了一回,他一边叼着旱烟一边在笑呵呵地接待“外宾”,不管老少,他只要见到客人就上烟过去。山里人就这样耿直,只要有好吃的东西,就会全部拿出来。特别是那两个吹唢呐的人,再次得到子民父亲打给他们的香烟后就格外来劲,为了显露山里“音乐大师”的风采,他俩满负荷的气息将腮帮子憋得像个圆滚滚的屁股,一张脸像唢呐杆上系的那根稠带一样黑里透着红,吹出的声音特别宏亮,连山都挡不住。敲锣打鼓的班子也来了,这个“乐队”没一个年轻的,全是上了岁数的老者。他们看见吹鼓手来了劲,也就不甘示弱,叮哩光当响成一片。敲到高潮处,竟然让锣槌子也飞出了人群,由于眼睛不好使,持锣者便从自己胯下的脚地上把一猪骨头抓在了手上,错当成锣槌子拼命地去敲打铜锣,生怕因自己的失误而拖了整体的后腿。虽然听不懂他们敲打的什么,但从节奏中可以领略到山里人好强的性格和喜悦的心情。我母亲与几个大婶负责碗筷的收拾和洗刷。我就在灶房里帮大厨师切肉,子民要走了,我家拿不出像样的东西送他,是我母亲特地给子民家送的一头猪,天亮时宰杀的,有一百多斤哩。另一头猪留给了弟弟上学交学费时用,母亲也明白我已经用不着它了。厨师要我把肉片切成大块大块的,说是让乡民门吃一块算一块。我没有反对,因为他现在是“权威”,我只得照办。说是大厨师,其实根本称不上“师”,只是干起活来大手大脚罢了,做出来的饭菜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可我没有资格登这个场,这些在我们山里却是大男人的专利。当然,我也不会去搅和他们的事。在这种场合,子民完全应该唱主角,可我看他却高兴不起来,心里却十分的沉重。他总是呆在我的身边帮我忙这忙那。我知道他是想到了我,想到了我没有接到入学通知书即将要对他的付出而感到不是滋味。若不是乡亲们先前要赶来他家凑热闹,他是不准备想要这样的风光的。我太了解他了啊!
在方子民走的那天,母亲对我的希望彻底的破灭了。但她却没有对我失去信心,要我明年重新再考。因为我要去送方子民,所以我没有搭理她的话。子民的父母以及众乡亲把他送到山坳边就打住了,只有我一人陪着他往前走。他这一走仿佛带走了我的一切,就连生我养我的大山也让我感到陌生了起来。子民每走了一程就不时地回头望望自己所走过的路。我把我特地给他赶做出来的一双鞋垫送给了他,他望着我,没有说话,眼睛里闪动着泪光。我还送了他一件礼物,是用塑料盒包上的,他打开一看,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他明白我的用意——这可是家乡的土啊!他知道,无论如何是要他不要忘了自己的家乡和家乡的人。他把我的手猛地抓住了,他这样冲动我没有意料到,但一切来得却是那么的自然。我没有回避他的举动,因为这也是我从他身上所想要的。他的手在颤抖,并且热乎乎的,甚至能让我感受得到他那剧烈跳动着的心脏。他把我们身边的一束小花摘了下来,戴在了我的发梢。花很鲜艳,洁白洁白的,这一刻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到了温暖和幸福。我将是终生难忘啊!子民走了,在山那头还在依依不舍地向我挥动着手臂,我站在最高的山头上却不知道向他挥手了,木讷地站在脚地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哭喊着:“子民哥!……别忘了我,你要早点回来啊你!”我的声音虽然很大,但我们隔得太远了,也许他听见了我的声音,也许他一句也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在大山里回荡,而我却大哭了起来。
就在子民哥走后的第二天,我也离开了大山,独自去了我要去的地方——海南。在那里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我的确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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