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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海红颜

作者: 九十九道弯 完成状态:已完结

  我被华中理工大学录取的通知书,是我特地跑了几十里的山路,从山外面的乡政府那里取回来的。我本是为方子民跑腿取通知书,却拿到了自己的,我确实感到意外。这几天来,为了给方子民能拿到高考录取的通知书,我几乎天天都往乡政府跑。因为他每天要帮他的老父亲在深山里刨挖,再加上他父子俩还要时常搭理我家的山地,所以他没有时间来来回回地往乡政府折腾。

  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与我的一起来到乡政府的,方子民能考上政法大学是我早预料中的事,我真替他高兴。可我也能中榜,我当时真不相信这是现实,因为就在我正准备参加高考的前不久,在外地打工一直供我和弟弟上学念书的父亲却因车祸突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面对事实,我悲伤的情绪前前后后在半个月内都无法控制下来,就是在考场里,我也曾偷偷地流过泪,心想成绩考得肯定不会理想,所以我对上名牌大学早已没了指望。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竟然来了,我的确感到不是现实,真实的东西倒让我感到了是种虚幻。其实,大学录取通知书对我来讲早已经不重要了,由于方子民与我家的光景一样烂包包的,所以我早已下了决心,准备出去打工帮弟弟和方子民完成学业。那是我在进考场的前一天晚上作出的这一决定。那天晚上我在床上想了很多,从先想到失去的父亲开始,想到了没钱快要辍学的弟弟,也想到了在山里辛劳的母亲,还有与自己在大山里青梅竹马的方子民……想着想着,独自又哭了,哭得很伤心,泪水湿透了枕头。因为高考是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大事,我不能影响别人的休息,为了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哭声发出来,我用枕巾把嘴塞得死死的,可还是堵不住一阵阵的啜泣声。我摸着黑穿好衣服,只好一人从寝室里偷偷地遛了出来。夜深了,没地方去,独自站在了空旷的球场上。周边没有一盏灯,抬起头,看见星星很多,可有一层淡淡的云雾束缚,星光却显得模模糊糊起来。远方的山峦照样在起伏,但不明朗。我愣望着寂寞的大地和天空,在无形中感受到了静止的气息,甚至是死亡的气息,想到我马上就要永远地离开我的学习生活了,泪水情不自禁地又在脸上哗哗地流了下来。我不能不伤感,我为我今后的人生道路作出这样的选择,的确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前不久我把我准备打工的想法告诉了素英。素英姓龚,龚素英。她是与我在山里一起长大的,我俩的关系像亲姐妹一样,由于她家境贫寒,初中未读完就去了海南。除了早几年已去了海南打工的龚素英外,我直到现在还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自己要去海南打工的事。我不想说,也不能把自己内心真实的东西说出来,包括母亲和方子民。其他人更不可能知道我的想法,我若说出来,无论是谁,不会理解,都会认为我是疯子。现在别说是理工大学,就是复旦大学我也决定不上了,拿不出钱凭什么上大学?上不起啊。父亲走了,母亲一人在大山里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却也挣不了多少钱,所以,所有的大学对我来讲都是“负担大学”了。谁能供我继续念书?虽然我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但从自己在世上近二十个年头的风风雨雨里,已深深地懂得了自己肩上应该要扛的这份责任。我知道这份责任很重,但必须得扛,不管别人现在和以后怎样说我,我不在乎,我得把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为了使家人和方子民以后的生活不再恓惶,我只能牺牲自己而作出这样的选择。况且我已经拿到自己的入学通知书了,这是对我学习的回报,也证实了我在学习知识方面的实力,对此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就是上不了大学,我没感到遗憾,也没有遗憾。在回家的山路上,我把方子民的入学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而把自己的通知书却藏了起来,永远地藏了起来。我这样做,心里在感到空荡而失落的同时却又感到了充实,可这一切的一切只有我自己能懂。

  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次出去竟回来的这么晚。在我回到了村里后,先去了方子民家,方子民父子俩与我弟弟自早上一起进山劳作后还没回来,我便把他的通知书交在了他母亲的手里。方子民的母亲我叫她婶子,她虽然不识字,但通知书是啥东西她一听就明白。她一个劲地问我政法大学是不是好大学,由于我心里很乱,说多了她也不一定明白,就只告诉她是培养法官的大学。法官?那可是她家的大喜事啊!她高兴得忘了给我倒水,像疯了一样拿着通知书向大山大声地喊叫“我家有法官啦!……”她接着是笑,忘情地扭着干瘪的屁股把山里人喜欢哼的小调唱了几段,然后又大哭起来。对于我是什么时候离开了她的家,她一点也不知道。

  大山的夜晚好像比城里来得要早一些,太阳一落山,山里山外就暗了下来。我回到了家,天开始擦黑了。我家是我父母俩结婚那年亲手修建的,近二十年了,土坯墙有几处早已塌陷,房子又小又矮,现在看来早已不像了样子。我走进家,再也看不到常圪蹴在脚地上抽旱烟的父亲了,不由地生出悲伤之情。母亲像昨天一样看见我进了家门就把电灯拉亮了,她平时是舍不得用电灯来照明的,我明白她的这一举动,她是希望我给她带来好的消息、带来一线光亮。她走到我身边,步子有些迟缓,一张脸像刚受过惊吓似的木讷。她见我神情忧郁,就知道入学通知书还没到。她没说话,只是愣愣地望着我,见我没有开口,她掉过头,拎着一桶猪食料,朝猪圈那边忙去了。她边走边轻轻地叹了口气,虽然声音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我从她那带有心酸的叹息中,明白她是无奈,她还在等,还在盼。看见母亲孤独的背影,我心里很不好受。真的,我可以面对我的一切,但我却无法面对她对我一生的付出和希望。我站在脚地上望着她,她正弯着腰,边抹眼泪边吃力地在给猪喂食料,我知道她希望猪圈里的那两头猪长快长大点,以便在我上大学时能卖个好价钱,好给我交学费时用。可这对我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为了不让母亲再吃多的苦,我不能改变我的决定。她知道我的性格,只要是我的主意已定,任何人都拉不住我。看见母亲的辛劳和对我的期望,我的心酸楚得要命,想哭,真想扑在母亲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喊她一声亲爱的“娘”啊!但我现在绝对不能在她面前哭出来,不能这么早就忍心地伤害了她!等把方子民送去上学后,我再告诉她关于我要去海南打工的事。当然,对我也拿到入学通知书的事却不能说给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我转过身,赶紧把电灯关掉了,在关灯的那一瞬间,我内心有一种莫名的颤抖,似乎灯一关就将意味着我的前程就再也没有光亮了。此时,我口干想喝水,可我的腿脚像是抽筋似的半天挪不动步子,只好手扶着早已发黄而又发黑的用木板做成的墙壁进了里屋。我喝了满满的一大杯水,但自己的情绪还是稳定不下来。水往肚里进,可泪水却不听使唤地从眼角边又流了下来,流到了嘴里,我觉得很咸,更多的却感到苦涩,这样的感受我从未有过。我抬起头,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上面是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本想一个人呆在屋里好好地静一下,可婶子却上我家串门来了。在我家门前的那块空地上,她一看见我母亲,便把握在自己手里的方子民的入学通知书在我母亲面前扬了起来。一开口便是那句“我家有法官了!”连说了好几遍。可我母亲却无法听懂她说的什么,她把入学通知书拿给我母亲看,说是方子民的“大学证”。母亲用破了的围裙不停地揩自己的手,怔怔地望着她,半天才明白方子民原来是考上了“惩罚大学”。怎么还有这样的大学?母亲感到奇怪,由于她也不识字,只得听婶子乱说一通。她俩的说话,我在里面听得很清楚,婶子肯定是没听清我当时给她说的是政法大学。我没出来迎合她们,没有心思去分享婶子的快乐。婶子说了几句话,便把糖果从口袋里掏了出来,一个劲地往我母亲手里塞。那是喜糖,看来她早已经把它准备好了。母亲口里除了只说“好,好好……”外,没有了多话。我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只有我最理解母亲此时的心情,她肯定想到了我。婶子完全沉醉在喜悦之中,对我母亲此时的情绪她无法察觉,她也根本没去想这号事。婶子把糖果塞在我母亲手里后,忙催我母亲快吃,并说很甜很甜。到底甜不甜,我母亲比她更清楚。她见我母亲拿着糖果而没有剥开,她便亲手剥开了一颗硬塞在了我母亲的嘴里。然后大声地问我母亲“山霞妹在家吗?”山霞就是我,这名字是我父亲给我取的,虽然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老套,但很实在,山里的霞,我却喜欢我这名字。我母亲告诉她说我在家,她便把我母亲撂在了一边,兴冲冲地进里屋来找我,我想她准是给我来送喜糖的。她边走边大声地吆喝“山霞!山霞!……快出来吃糖!”我还没转过身,她却来到了我的身边,神态像是今天娶儿媳妇一样高兴。她见了我,就把糖果抓给我,随手剥了一颗往我嘴里塞。我无法拒绝。她问:“甜吗?”我说很甜。糖果吃在了嘴里,可我的眼泪却不听使唤地又流了出来,我赶忙把眼泪用手抹掉,并给她解释是替方子民高兴才流泪哩。她不怀疑我所说的话,因为我从内心的确是为她儿子高兴。说了一会儿话后,婶子走了。她是给乡邻乡亲去送喜糖,她一边走一边却在絮叨着:“惩罚大学……惩罚大学,我家有法官啦!”她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她家出了个大学生,出了个法官。我理解她,说的难听点,这年头养头母猪就盼它多下猪崽。可养了儿女就盼他们能成龙成凤。是的,山里人谁不盼自己家里有一线光亮?谁不盼家里能过上好光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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