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邂逅

　　一

　　那是一个冬夜，一个寒冷的飘着雪花的冬夜，一个注定要发生故事的冬夜。当情欲的细菌弥漫整个空气，就连寒冷的气流都无法将它凝固。就在阳子为我躺下，就在我的胸膛紧压在阳子雪白的丰乳上，我瞬间的眩晕，我的身体在烈火中燃烧，我的灵魂在烈火中燃烧。这个该死的、寒冷的冬夜，一下子把我从一种男人的羞涩拉进另一种男人的羞涩。

　　阳子是穿着大花脸谱一样的毛衫到这儿上班的。在阳子到这儿之前，我已经在这儿煎熬了一年。那天，我鬼使神差地拉起了小提琴，其实我不会拉，那吱呀扭呀的声音连我都想吐，可我却还在津津有味地拉着。阳子一头齐耳短发，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叹着气摇着肩走到我跟前说：

　　“你就是光子！”

　　“我就是光子？”我一愣，“噢，对，我就是光子。”

　　“是光子就好。”阳子对我一笑。阳子的牙齿真好看，玉米粒般又白洁又整齐。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该死的小提琴，该死的大花脸谱毛衫。

　　二

　　当你还没有从一种爱情中解放出来，却又稀里糊涂地陷进另外一种爱情的时候，自己都骂自己混蛋、卑鄙，看不起自己了。我跟前女友爱得死去活来，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海誓山盟的分手后，一年的时间里，我还没有淌过这条河。带着这样的心情，在这种小地方，一个远离城市的小村庄当一名教师。

　　“你有女朋友吗？”当阳子和我熟识之后，总是问一些让我内心蹦蹦跳的问题。

　　“有。”我有些结巴的回答。

　　“嗯？”阳子的嘴巴一翘，眉毛一挑，头一歪，眼睛还斜视着，一副挑逗又嘲笑的嘴脸。我讨厌这副嘴脸。“她漂亮吗？”

　　“漂亮。”我突然感到释然，我的前女友确实漂亮，棱角分明的口鼻、柔和的眼神、诱人的身体，如果将她乌黑的长发盘起来，那就是现实中的维纳斯。真的，这话一点儿也不老套。

　　“精神胜利法。”阳子满脸的不屑。

　　“她就是漂亮。”我有点急了。我不允许任何人去诋毁她。

　　“瞧瞧！急了。”阳子大笑。那天我们做在沙堤上，望着金黄的太阳消失在起伏的沙丘后。

　　“我漂亮吗？”过了好大一会儿，阳子又露出那副令我讨厌的表情来。与其看她那副表情，还不如看看落日。但我不经意间看了阳子一眼，我就惊呆了，我就明白了，我的前女友此时早就回到她妈妈那儿去了。在落日的余辉里，阳子分明就是一尊雕像，一个圣女，一个让我浮想连篇的、一个让我仰慕的、刺得我的新发抖、血液凝固的圣女。天啊！老天真会捉弄人。这真实的感受让我战栗，旋即，又归于一种平静，平静的连我自己都纳闷。

　　其实，阳子并不漂亮，不算白净的脸上还有几个雀斑。最少有二十个。

　　“你接过吻吗？”

　　“没有。”我有点恶狠狠地回答，尽问这些燎人的问题。

　　“你不想试试吗？”说这话时阳子就像吐瓜子皮一样随便，漫不经心。

　　“如果你想试的话。”我同样恶狠狠地。

　　猛地，阳子捧住我的脸，将她俏皮的的嘴巴压住了我的嘴巴。我有些慌乱，有些眩晕，但很快地，我的脑袋就像凉水浇过一样的清醒，既没有闪电，也没有雷鸣。

　　“你真没劲！”阳子悻悻地，还扇了我一个耳光。相反，我不但没有恼怒，还露出了胜利的苦笑。

　　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每天上课、备课、改作业。农民大叔大婶是纯朴的，你让他们的孩子有了变化，他们会立刻化为行动来感谢你。于是，你的宿舍里就悄悄地有了农村的小吃食，你时不时的就有了像城里人一样推托不掉的“饭局”。虽然不丰盛，也许就是一碗羊肉臊子面，但大叔大婶的热情足以比那些大菜还美味。

　　我和阳子就时不时的享受着这美味。

　　阳子简直就是神经病。我成了阳子的“玩物”。或者说，我的脑袋成了阳子的遥控器，我的喜怒哀乐完全是由阳子控制的。总之，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阳子牢牢地占据了我的阵地。所不同的是，我是演员，阳子是观众兼导演。也许，是那几个俏皮的雀斑迷住了我。该死的雀斑，我恨它！

　　在放暑假的日子里，几天的惬意与轻松里，我的心却经常的若有所失。真的，这种迟到的感觉让我有时喘不过气来，只不过这次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阳子。而此时，那个遥远的、偏僻的小村庄，竟使我那么向往。当多情的心灵被思念的痛苦折磨时，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你想我吗？”阳子的随便气愤的我差点一拳打过去。燃烧了四十二天的烈火却突然被浇上了似油非水的东西，你让我还怎么能够埋锅做饭。

　　“噢，想你呀，太想你了，没有一刻不在想你。”我半酸半刻薄地说。

　　突然间，我发现，阳子的眼睛湿润了，她死人一般的盯着我，嘴唇颤了颤，在我的胸口狠狠地打了一拳，扭头就走了。着一拳打得真痛呀！比那个耳光痛多了。

　　四

　　不被重视而又被故意找茬的滋味真难受啊！她不亚于一场失恋。尤其是当一个爱你又恨你的女人做这件事。更糟糕的是，你却像个“傻子”对此事一无所知。现在，我就不幸成为了这个倒霉蛋。

　　阳子和过去简直是判若两人。在办公室只要我一发言，她立刻和我唱反调，还时不时的挖苦、讽刺一番，尤其是她那莫名其妙的脾气，好像我天生是个受气包，冲着我说来就来，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要发作，她却一扭身走了，惹得同事们都露出坏意的笑。而有时，她却在悄悄地、安静地、远远地看着我。我的心为之一动。

　　我和阳子斗鸡似的，不知不觉中过了两个月。天气一天天地冷了起来，教室、宿舍的火炉却使我俩由斗气到默契。阳子不会封火炉，而教室离宿舍又远又黑，不知不觉地，我和阳子共同承担起了这项工作。每天天黑后十点左右，听到隔壁阳子屋子里的响动，我就会立刻出来和她一起到教室封火炉，然后是她的宿舍，没有多余的一句话，也不多余说话，总之，约定似的，封完炉子就回宿舍。可是，我们之间却那么的自然，并且，有了某种的亲近，有了相互不能割舍的感觉，有了时时都想见到对方的渴望。当有一天过去的痛苦不在走入我的梦境，不在折磨我的神经，而新的酸楚，新的刺痛时时袭击我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爱上了阳子，爱上了这个长着雀斑的阳子。虽然，她并不漂亮。天啊！我简直疯了，我怎么会爱上她！

　　五

　　我就是这么爱上阳子的，爱的不知不觉，爱的如此真切。当爱的信息传遍全身每个细胞时，你会发现，你的四肢、头脑、五俯六脏像都在庆祝胜利似的，各自为政，根本不听你的指挥。

　　那天封完炉子后，在回宿舍途中，我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

　　“阳子。”

　　“嗯。”阳子像有感应似的立刻转过身来，满脸迷惑却又带惊喜的答道。

　　“今天夜色真美啊！”我楞了一下，下意识地答了一句。

　　“噢，是很美。”阳子有点失望，语气中有点沮丧。

　　“你很美！”我结结巴巴地、望着月光下的阳子说道。是的，月光下的阳子真的很美，而我，被月光下的阳子打动了好几次。

　　“是吗？”阳子激动中有些羞涩。

　　“我想吻你。”

　　“是吗？现在？”

　　“对！现在！”

　　“那么，来吧！”阳子闭上了眼睛，努起了嘴巴。

　　望着美丽的阳子，我情不自禁地、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吻了阳子一下。猛地，阳子重重地、狠狠地抽了我一个耳光，那个耳光，在静寂的冬夜里很响，很脆，我相信，也一定传得很远，很远。

　　我惊诧地看到，泪水溢满了阳子的脸颊，她浑身在发抖，她的十指插进头发，像要把头发揪下来似的，她的身体向后倒去，幸好，一棵杨树支撑住了她。我赶快双手扶住阳子的双肩，也顾不得自己生疼的脸和自己的惊诧，问道：

　　“你怎么啦？”

　　阳子的泪水小溪一般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在月光下，晶莹透亮。她看了我一会儿，猛的，她柔软的、炽热的嘴唇紧紧地压在我的嘴唇上，她的美妙的舌头冲开我的牙齿，在我的口内肆无忌惮地左冲右撞，我不由自主地擒住了它，疯狂的、贪婪的吸蠕起来。 泪水包容着我们，夜色包容着我们，月光包容着我们。这美丽的、寒冷的而又短暂的冬夜啊！

　　六

　　阳子在我的眼中是那的美丽。甚至，她脸颊上的雀斑在我的眼中都是俏皮的美丽。我想我是疯了，我的眼睛是彻底地瞎了，我的审美观此时彻底地把我毁了。但是，眼前的阳子，确实很美丽。我也发现，这个偏僻的小村庄，也十分的美丽。我沉溺于每天的欢愉之中，一切变得是那样的轻松和美好。我脸上几个清晰的指印也向大家高傲的宣布——我恋爱了。周围善意的笑声和接受的目光，让我感到春天般的温暖。生活，太美好了！

　　阳子霸道的介入我的生活，我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霸道。阳子爱雪，于是，我们每天都找有雪的地方玩，逢到下雪天，我们有时在雪中玩半夜。说真的，雪地中的阳子简直就换了一个人，有时像孩子似的，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即便你是个木头人，也很快和她一起疯起来；而有时的阳子，却像一尊雕塑，静静地坐在那儿，望着洁白的雪花沉默不语。

　　“我要走了。”阳子自言自语道。旋即，她又笑嘻嘻地扭头问我：“我走了你怎么办？”

　　“不知道。”天知道怎么办。阳子说话总是东一句西一句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你说呢？”

　　“我想你一定会想我的。”

　　“不会想的。”我故意这样说。

　　阳子笑了一下。我在她面前，简直是赤裸裸的，一丝不挂。

　　“我要走了。”阳子又回到了以前的表情，又像在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要走？”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哀，像被人垃圾一样丢掉的愤怒，抓住阳子的双肩，冲着阳子大声的厚道。

　　阳子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她慢慢地挣脱我的双手，仍然毫无表情地望着雪花。

　　“阳子，阳子，你听我说，你哪儿也不去，你就在这儿，好吗？”我再次紧紧地抓住阳子的双肩，急切的冲她嚷道。我浸满泪水的眼睛在阳子的脸上搜寻着，仿佛答案就写在阳子的脸上。

　　“我离不开你，阳子，你不能走。”我紧紧地抱住阳子，有点语无伦次。阳子只是默默地抱着我，抽泣着将头埋进我的胸膛。

　　“听着，阳子，我爱你！”我盯着满脸泪水的阳子又重复道：“我爱你，阳子，真的，我爱你！”我的冷静与自然超出了我的想像。当我说出这句话时，我感觉，周围的世界不复存在，阳子就像从我身体的一部分，让我那样的愉悦和欣赏，又像一副千斤的重担一下子从身上卸下来一般，感到无比的轻松和畅快。没有激情，就像一个庄严的承诺而使我神圣，那一刻，我的灵魂被净化了。阳子热切的双眼在我的眼中搜寻了一会儿，她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搂着我。

　　一句简单的“我爱你”，我出卖了自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也就是这个冬夜，在这个寒冷的、飘着雪花的冬夜，阳子把我变成了男人，另一种男人。而也就在这个冬夜，我从阳子的身体里读到：阳子真的要走了。

　　七

　　阳子走了。

　　阳子真的走了。

　　阳子也是在一个雪花飞舞的天气里走的。阳子走得不声不响，就像雪花一样的不声不响。我不知道阳子为什么走了，但阳子真的走了。

　　我立在雪中，茫然地望着远方。，幻想着、盼望着能看见阳子的身影，看见阳子穿着大花脸谱的毛衫、手舞足蹈地向我跑来。但雪花封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远方，也看不到阳子。

　　阳子风一样地来的，却雪一样地走了。每当夜深人静地时候，我都会想起阳子。这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发生在梦里，发生的都叫我感到不可思议。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就像上天对我的眷怜，给了我人生的慰籍和痛苦而又幸福的思念，让我的人生有了浓厚的滋味，让我把一生的情感一古脑地、毫不吝啬地给了这个女孩并向她承诺：

　　“我爱你！”

　　是的，我爱你！

　　一年后，我也走了，也是在一个雪花飞舞的天气里走的。一年来的等待使我反而更加相信：“邂逅，才是最美丽的！”是的，我期待着这样的邂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