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美女
网上无美女,这几乎是定论,但陈刚却幸运地遇到一位。
陈刚是大学毕业不久单枪匹马闯入京城的,进京后干起了快餐生意。由于缺乏经验,连续一年入不敷出,眼看哭天喊地借来的十几万元资本就要化为乌有,陈刚心急如焚,象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无奈,只好厚着脸皮将自己的情况如实地向当初极力怂恿他独闯京城的未婚妻进行了汇报——在此之前,为了不让她着急,每次打电话陈刚都是报喜不报忧。不料她听后勃然大怒,当即将他臭骂一顿,并在几天后宣布,她已经另有心上之人,而且是一位能呼风唤雨的厅级官员。
陈刚如遭五雷轰顶,差点昏死过去。倒不是怕打光棍儿,而是,他辞去工作来到北京完全是为了她,为了赚钱供她出国留学!而现在,就在陈刚事业受挫的紧要关头,她竟弃他而去,为了金钱,投入了半死老头子的怀抱,这叫陈刚怎能不气炸肝肺、伤心欲绝?经过再三考虑,陈刚买来两瓶安定片,决定在睡梦之中离开这铜臭世界。
在实施“安乐”计划之前,陈刚到好朋友阿凯家去了一趟。阿凯是陈刚初到北京住旅馆时结实的铁哥们儿,他们相处甚好,情同手足。为了陈刚的餐厅,阿凯跑前跑后,立过汗马功劳。若不去告别,只怕日后在阴朝地府相见也不好交代。
阿凯是学电脑的,有空儿就泡在网上,陈刚去他家时,他正在网上聊天。他已经从电话里知道了陈刚的境遇,所以,陈刚一进屋,他便安慰道:“跑就跑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来,我给你从网上再找个妞……”
他给陈刚选了个网友,站起身诙谐地说:“来吧,跟她聊聊。看资料很有文采,没准比你原来那个还好。我去买点儿酒菜,一会儿好给你们举行定亲仪式!”
阿凯要买酒菜,正合陈刚心意,他正想上路前跟阿凯痛饮一场,所以也没阻拦。
每次来阿凯家,他都让陈刚上网,陈刚没那份闲心,总是敷衍了事。现在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实在闷得发慌——黄泉路、入地狱、进油锅等一幕幕可怕的情景不时地在陈刚的脑海中闪现。为了分散注意力,陈刚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跟那个妞儿聊了起来。
她名叫“小草”,是吉林省长春市人,二十四岁,职业是自由撰稿人。一听她是作家,陈刚立刻来了精神,便一股脑儿将一肚子的苦水倒了出来。人之将死,脸皮也厚,其言也真,平日里碍于情面不好说的话,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说了。陈刚情绪悲愤,言辞犀利,将他那个“陈世美”骂得狗血喷头,体无完肤。
小草似乎很受感染,问陈刚是不是经常上网,并邀他下次再聊。陈刚告诉她没有下次,当晚就去拥抱马克思。小草大为震惊,极力劝阻,希望他晚走几天,跟她合作,将他那个“陈世美”送上报端。陈刚告诉小草自己死了更好,可以使她的文章更具悲剧色彩,从而更有分量。随后,小草开导陈刚人生难免会遇到各种困难和挫折,不能因一时的烦恼而寻短见。她还向陈刚诉说了自己的苦恼——二十四岁了,还没有找到男朋友,并表示对陈刚颇有好感,觉得他心直口快,疾恶如仇,希望能增进了解。陈刚说他去意已决,不能更改。她当即给陈刚传来了照片。
小草长的很美,比陈刚那个“陈世美”还美。陈刚立刻被她的美貌所打动,半推半就地做了她的男朋友。
阿凯回来得知陈刚的艳遇,高兴得手舞足蹈。两个人当即摆开酒宴,推杯换盏,喝了个酩酊大醉——自然,陈刚把上西天的事儿早抛到了九天云外。
接下来陈刚和小草进行了漫长的网恋。陈刚几乎每天抽空儿到阿凯家上网,他和小草谈天说地,情趣甚是相投。从历史地理到文学艺术,从海湾战争到美国“9·11”事件,他们的观点每每一致。小草知识渊博,反应机敏,常常语出惊人。她不但文笔隽秀且颇具商业眼光,她仔细询问了陈刚餐厅的地理位置和经营情况后,出了个点子,建议把餐厅由经营快餐改为经营西北风味的特色酒馆。陈刚依计从老家请来了高级厨师,一试果然奏效,许多西北老乡闻香而至,半个月后餐厅天天爆满,经济效益直线上升,陈刚的钱包一天天鼓了起来。阿凯见陈刚死中得活,高兴得每次见面都要唱上两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一个月过去了,陈刚已经不满足于网恋了,他对小草的爱已经远远胜过了前边那个“陈世美”。他提出要去看小草,不料她推说工作繁忙,没有时间。
两个月过去了,小草不但没答应陈刚去看她,反而每次聊天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只谈几分钟,态度也远不如从前亲热了。
三个月过去了,小草上网的次数越来越少,以前差不多每天网上和陈刚碰头,现在却是三四天甚至一周才见一次,有时见了面也只是礼仪性地寒暄几句,态度越来越冷漠。
人家恋爱,越恋越火热,越恋越近乎,而他们却是越恋越凉快,越恋越疏远,陈刚的心头象压上了一块石头,一天比一天沉重。
已经十天没有小草的音信了,陈刚心急如焚,寝食不安。终于,这天清晨,大梦醒来,一个闪念出现在陈刚的脑海——一定是她心理变态,在作弄男人,从中取乐!陈刚怒火中烧,发誓要报复这两个孽障。世上的美女都是毒蛇,他决计给两个“陈世美”破相,以替天行道。
然而,具体实施遇却到了困难——前一个“陈世美”在那个厅级老不死的资助下已经去了美国,只好等她回来再下手了;后一个“陈世美”家庭住址不明,那时的QQ尚无显示IP地址的功能,诺大的长春市,人海茫茫,如何查找?况且长春也未必就是她的真实所在!
陈刚绞尽脑汁,试图通过她的电子信箱查到她家的电话,进而找到她的住址,但这是个人隐私,受法律保护,根本行不通。
这可怎么办呢?就在陈刚急得抓耳挠腮,焦头烂额的时候,突然收到了小草的一封电子邮件,说要陈刚速去她家,并给出了她家的详细地址。
蛇终于出洞了!陈刚既兴奋,又紧张,那感觉就跟杨子荣打虎上山相似。他推说回西北老家,把餐厅托付给好朋友阿凯,当天便登上了开往长春的特快列车。他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飞到长春,看一看小草耍的究竟是什么把戏!
一路上陈刚冥思苦想,制定出几套应变方案。到长春一下车,他先在地摊上买了把弹簧刀揣进怀里,然后按照小草给出的地址找到了她家。
小草家住平房,四合小院。陈刚敲开大门,迎接他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汉。陈刚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老人二话没说让他进了院子。老汉把陈刚领进正房的一间屋子,屋子里坐着五、六条大汉,个个神情冰冷。众人见陈刚进来,齐刷刷站起身来。
陈刚本能地把手伸进怀里,握住刀柄——这场面太恐怖了,如果几条大汉同时向他袭来,别说他只有一把弹簧刀,就是拿着一把手枪,恐怕也无济于事!“完了,一定是要绑我的票!我真是个蠢货,没用人家去绑,只施了个美人计,自己便送上门来!”陈刚突然觉得两腿发软,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跟杨子荣相比,是何等的懦弱。
陈刚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动声色,心想只要哪个先动手,就捅他一刀,然后夺路逃走。来时路上想好的几套应变方案早已吓得无影无踪了。
出乎陈刚意料的是,大汉们谁也没动手。老汉低声向众人介绍道:“这是亚梅的朋友,刚从北京来的。”
大汉们纷纷跟陈刚打招呼,有的还给他让座。陈刚看没事儿,才长出了口气,拣了个凳子坐下。
老汉坐在陈刚身边,叹了口气说道:“小伙子,我是亚梅的父亲,亚梅摊上点事儿,你得想开一点……”
“亚梅是谁?”陈刚问,“是小草吗?”
“是。”老汉点头。
“她怎么了?”陈刚急切地追问。
“嗨——她……她得了……白血病……”老汉擦着泪,声音有些颤抖。
“啊——”陈刚惊得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她……她在那里?”
等陈刚平静下来,老汉把他带到另一间房子。房子一角的床铺上躺着一个姑娘,不用问,她就是小草了。陈刚来到床前,仔细端详,却怎么也无法把她跟照片上的女孩联系到一起——她太消瘦了,眼窝深陷,面白如纸。
老人伏在姑娘耳边叫了几声,姑娘微微睁开了眼睛。
陈刚抓住姑娘的手,轻声地:“小草,我来了!”
“你是……”小草望着陈刚,竭力回忆着,声音很微弱。
“我是陈刚,你的男朋友啊!”
“陈刚……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小草哽咽了,泪水夺眶而出。
“别难过,你会好起来的!”陈刚吻着小草冰凉的手,肝肠寸断,泪如雨下。“我带你去北京,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把你的病……治好!”陈刚嘴上这样讲,心里却暗叫命苦。他知道安慰救不了命,小草患的是不治之症。
小草的身体极其虚弱,整天昏睡。陈刚的到来,仿佛给她注入了强心剂,使她能偶尔醒来进行短暂的交谈。
她告诉陈刚,她是四个月前患病的。为了减轻她的精神痛苦,家人给她买了台二手电脑。他们在网上相识时,她的电脑刚买回几天。
陈刚的心中生出一种被捉弄的感觉,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并将不久于人世,为什么还要找男朋友?陈刚几次想问,又念她来日不多,都没忍心开口。他对小草的印象已大打折扣。
陈刚陪小草度过了她人生最后的两个日夜。作为她的恋人,他参与了整理她的遗物的工作。他没有找到小草替他痛斥前一个女友的檄文,却意外地发现了小草和另一位网友的谈话。这些谈话象一柄利剑,刺入陈刚的胸膛,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
原来,她提出要做陈刚的女朋友,只是为了把陈刚从地狱门口拉回来;后来她见陈刚动了真心,又怕他的感情陷得太深,便开始疏远他;再后来,她本不打算让陈刚知道她的真实情况,又担心他承受不了连续两次感情挫折,才不得不在弥留之际把他叫了去。
临走那天,陈刚到小草的坟前与她告别。他吃惊地发现,只短短几天时间,她的坟上便长出了嫩绿的小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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