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神曲

恋神曲

　　多少年后，他盘膝坐在高耸入云的云山顶峰上，白云在他的脚下氤氲成庞大的海洋，肩头雪鹰尖锐的目光刺破了世事的沧桑。

　　又是一颗夕阳沉入山谷，升起一弯月。

　　入夜，他将手轻轻地搭在焦木琴的弦上，食指一拨，夜的寂静便被弦音撕破，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天地间竟显得那么突兀。他抬起头，月光倾泻下来，在他眼中深陷出庞大的寂寞。

　　肩头的雪鹰突然展翅飞入云霄，大片大片的羽毛落下来，穿过他层层苍老下去的视线，如同扬花，如同冬日里漫天飘飞的雪。雪鹰的嘶鸣撕裂开群山的胸膛，在无垠的大地上久久回荡，它挥舞着坚硬的翅膀，深深的苍穹仿佛它坚毅沧桑的轮廓。恍然间他仿佛看到了它百年苍老的寂寞，就像一棵曾经绚烂地开放过而又不得不面对凋零的花。

　　它老了，真的老了。

　　六十年前，在百花谷。他和心爱的人第一次来到这个繁花盛开的地方，那时正值春季，和风送暖，冰融花开。云峰上的积雪融化成千条溪水，涓涓流过这里芳香四逸的泥土。山腰上一大片柳树林飘落下无际的絮海，它们轻柔地拂过他长长的头发和干净明亮的面容后，散落一地。

　　她问他，这次，你是真的要娶我了吗？

　　他说：当然，这些年我们穿越了那么多的山和水，如今我们终于来到了这里，我要娶你，而且要和你永永远远都生活在这个天下间最美丽的地方。

　　这是他第三次说要娶她。

　　十年前，他说要去做官，先成就自己的事业，然后在谈家事。她说她会等他。

　　三年后他做到了，凭借上天赐予他的极高的天赋和对音乐的执着，他成了全国最伟大的乐师。但从那一刻起，皇帝便只允许他为他一人奏乐。他知道这种生活不是他想要的，而且皇帝并不懂音乐。作为一个伟大的乐师，每天都对着一个对音乐毫无悟性的人演奏是多么得无聊，所以他离开了，辞官回家。

　　她以为他做官后便会娶她的，可是……

　　他对她说他感到孤独，他觉得这个世上已没有人能理解他的音乐，他感觉心中的某一部分迷失在了某个地方。于是他开始变得沉默，直到有一天，一个老人对他说，去百花谷吧，那里被称为天下间最美的地方，在那里你能找到所要的一切。

　　他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始终没有说话，他知道她的顾虑，承诺说，我们到那以后就成婚，好吗？

　　她知道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心愿未了，他是不会娶自己的，于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而今天，他们终于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天下间最美的地方，她终于又一次听到他说，我要娶你。

　　她太高兴了，她跑到繁花丛中捧花起舞，花瓣从她的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发根，落到她的肩膀，落满她随风飞舞的裙摆。

　　然而突然传来的一阵琴声打乱了她的舞步，她停下来，看到他的眼中明亮地一闪。

　　一片优美的云浮过天空，明亮的阳光让人感到温暖却忧伤。

　　焚花亭中一个自称为柳的老人在抚琴吟唱，他长长的须发飘飞在风里如同白色的丝带。

　　他问老人，这是什么曲子，怎么会又如此优美的旋律？

　　老人说，这便是世间失传已久的恋神曲。

　　他听到这句话时，眼中突然闪过一道明亮的光。

　　她看到他痴迷的样子，又一次感到绝望。

　　老人说，我即将远离尘世，羽化升天。今日与你相遇，便是天意，如果你肯接受，我便将这曲子依照祖训传授予你。

　　他犹豫地看了看她。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溢满泪水，说，我不可能再等你十年。

　　他说，但……

　　她说，那好吧，我在焚花亭再等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还没有回来我便离开。

　　他跟随老人来到了云峰顶部，白云自脚下悠闲地浮过，群山被目光压得很低。琴声划过天际，回响出绝世的的音律，仿佛天云初开，混沌初明。一个一个唯美的音符就像一只一只张着五彩翅膀的精灵在天地间回旋飞舞。他沉浸在琴声勾画出的意境里仿佛迷失在一片沉醉的蜃景。

　　两个多月后，老人告诉他说，你已经学会了恋神曲的前八节，最后一节由你自己决定学还是不学。依照祖训，如果你要学全部的恋神曲，就要一生一世都留在这个山峰上，一直到六十年后，方可还世去寻觅一个能代替你位置的人，将它传下去。因为祖师不想让世人听到这首曲子，这是遗训。

　　他犹豫了，他看向云海环抱的群山，一群孤傲的飞鸟从脚下飞过，带来一阵高昂的鸣叫。他想起了她，想起了那个十年间陪他走过风风雨雨的她，那个默默守侯在山脚下的焚花亭中等待他归来的她。

　　但他最终还是说，我选择留下。

　　六十年间他创作了许多曲子，其中有很多已超过了恋神曲本身。他最终也对她思念成疾。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只是通往云峰的仙路六十年才出现一次，六十年的光阴将他变成了一个须发如帘的老人。

　　不过，幸而有一只雪鹰与他相伴，那只雪鹰自他上山来的那一年便迁来至此。六十年过去了，它也变得苍老，飞起来时翅膀也已不再那么有力，鸣叫声也变得喑哑。他看到它在天顶盘旋，内心一阵空荡的疼痛和伤感。

　　六十年后的一个冬天，大雪漫天匝地地落下来，铺满长空。盖满积雪的山峦如同一张张没有血色的苍白的脸，它们骄傲地突然花朵一样盛开在天敌之间，沉重的风吹过后在山与山之间弥漫起梦一样的雾蔼。

　　仙路终于出现了，它蜿蜒在雪中像一条爬向远方的蛇。

　　他终于走了下来，他下山之前雪鹰突然从空中绝望地撞向峭壁上的岩石，然后它的血在上面汩汩流淌，恍若一朵迷离的花，美丽地让人心痛。

　　他已不抱有任何希望能再见到她，但他确实真真实实地间到了。她斜依着四角亭的凭栏，无数的雪花就那样从她身边忧伤地划过。当风撩起她的长发，那张美丽的脸就像是是一幅遗失在远古的画。

　　他走到她的身边，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悔恨和思念都化为决堤的泪水奔涌而出。他们就这样相拥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感到脊背一阵阴冷，然后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你，为什么，还是那样年轻？

　　她摇了摇头，你是？

　　她忘了吗？还是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

　　你不是在这等一个人吗？

　　是啊！你就是我要等的那个人吗？她用手拂过他的须发，可是，为什么你会如此苍老？

　　当他想再次触摸她的肌肤时，却发现那已成为遥不可及的事。是我在做梦？当他突然注意到亭外一具白骨时，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那是……

　　她也注意了那具白骨，突然像噩梦惊醒一样头痛，对不起，对不起……

　　月光拾起大地上的最后一点温度，他们坐在焚花亭中的石凳上，共同回忆着美丽的过去。

　　对不起，这么多年了，我只知道我在等一个人，我甚至忘记了他名字，忘记了他的样子，甚至忘记了，我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副灵魂。

　　六十年前的一个夜里，她已经等了他六个月，然而她却始终没有等到他回来，时值深秋，繁花凋零枯萎，她一气之下焚烧了所有的花，火光将天空映得通红，她也在那场大火中服毒自尽。

　　然而当她走上奈何桥，回望身后那片茫茫的记忆，胸中一阵隐隐的疼痛。她拒绝服下孟婆汤，执意要回去等他回来。她强烈的意志使孟婆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将她的魂魄锁在焚花亭中。

　　有一天，一个仙人自亭前而过，看到她眉头紧锁，便问，你有什么事心中放不开吗？

　　我一直思念着一个人，他在云峰顶上，不只要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我只想前去陪他。

　　仙人说，你的灵魂被锁在这里，无法游移，见你痴情如此，我便将你尸身上的衣物化为雪鹰前去陪他吧！

　　他答应她，待他将恋神曲遗交后人后，便与她共赴黄泉。

　　春天，阳光明媚地照下来，飘絮漫天，一个男子走入百花谷。他用琴音将男子招致于此。

　　他问男子，你怎么会来这里？

　　男子说，一个仙人告诉我要我来此，刚才听到您的抚琴声，恍如天外之音，您能告诉我这叫什么曲子吗？

　　他说，这便是世间失传已久的恋神曲。

　　男子急切地说，前辈能否将此曲传授予我。

　　他问男子，你家中可有亲人？

　　男子说，我只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是个很痴情的姑娘。

　　他对男子说，如果要你在此曲和爱人之间选择其一，你会怎样？

　　男子低头想了很久，最终说，恋神曲。

　　于是他笑了，笑声中隐藏着苍老的无奈。一枚柳絮飞入亭中的酒杯内，荡起层层涟漪。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对不起，此曲不传外人。

　　然后他安详地死去。

　　恋神曲从此失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