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大逃亡

引子 终于作案

　　夏长阳从滨海回到锦水县那一天起，始终想不起宁静过去的脸容，整天对宁静变成女孩的漂亮脸蛋所耿耿于怀。葡萄红的头发，乌黑的柳叶眉，弯翘的睫毛，高高的鼻梁，樱桃似的小嘴，苗条的身材，令夏长阳不安。从滨海回来的半年里，一直被构思有罪的阴影所笼罩，那段寻找男孩宁静的传奇的经历，仿佛一切地震。他是从废墟的瓦砾中爬回家的，他的老婆却由一个土得掉渣的乡村妇女一下变得那么洋气那么霸气，口口声声说要离婚，去追寻属于她应该幸福的男人。

　　夏长阳的老婆离家出走好些天了，听邻居说她已经爱上一个男人，在夏长阳去滨海的时间里，是那个男人改变了她，改变得让夏长阳不认识了。他从滨海回到锦水县文化馆那一天，老婆就不在家，从屋里落满的灰尘看出，这屋至少好几个月不住人了。屋里的门角牵满了蜘蛛，楼板上屙满了鼠屎，灶屋挂满了堂霉，锅里长满了红锈，柜里的衣服早以散发出臭味。一切不是夏长阳所想象那样，老婆没有文化，又没有工作，是一位善持家务的老婆，任凭时局变化，她永远不会变心，永远守贞不渝，是一位贤惠善良的老婆。但她已经变了，邻居说夏作家你不能怪她，要怪的是那个男人，那个改变她和你家庭的男人。

　　老婆是第三天才回到文化馆的，她是听人说夏长阳回来了她才回来。那天匆匆来一趟又走了，走时对夏长阳说我已是别人的老婆了，已向法院起诉离婚，由于你缺席法院已经判了，今天给你说一声，往后不再找我了。夏长阳仿佛在听天方夜谭，难道离婚就那么容易？

　　老婆匆匆走了，夏长阳不让她走，上前去拉她。她绝情地说你不要拉我，如果不让我走，我就报警。夏长阳觉得不是原来那个老婆了。老婆的变化，对夏长阳来说，像是一个虚幻的梦，但又是一个现实。老婆确实变了，投入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了。过了一会儿，夏长阳又觉得自己很幸运，失去了老婆，却有了故事，从现在就开始了。

　　夏长阳一刹那间做出了决定：杀死她。他立即又说这是一时的冲动，一阵过后会冷静的。他摇了摇头，脸上显示出了坚强。邻居们劝他不要冲动，世上的女人很多，为她付出生命不值得。夏长阳说，我不是为她付出生命，是为一部传世之作的结尾和一部伟大作品的诞生。邻居们觉得与他对话，像与疯子对话一样，一个个地走开了。这时候，夏长阳才真正地感到孤独了，开始绝望了，于是想宁静变得不懂事了，为了他的回来，自己付出了巨大代价，他还说在滨海活得好好的。一生为人做了许多好事，到头来还没有小孩，没有诞生轰动世界的巨著，活在这个世界有什么价值。于是在他的脑海里出现某个大作家自杀的情景，他欲效仿，使锦水泛起一阵涟漪，冒出几朵浪花。今夜他就去做，在死之前将《美丽无罪》结尾部分发给滨海出版社小说室作家佳佳，在她读这个结尾高兴时，夏长阳已离开这个世界。不，自杀之前，先杀死那个宁静，不是他，自己不会去滨海，不会被公安关上半年，老婆不会变心，不会成为那个男人怀里的猎物。正因为这样，应先杀死宁静，再去杀死那个变得无法挽救的老婆。故事本来结束了，但又开始了，并且无限的在延续。

　　佳佳从接通夏长阳电话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开始莫名奇妙的紧张。这天她刚润色完长篇小说《美丽无罪》，本应轻松和高兴，然而却十分沉重。夏长阳说他已将《美丽无罪》的结尾已发给你的电子邮箱，并且说这是一个感非常完美的结局，自己所做的结尾是一件最有社会意义的事。佳佳问有什么意义，夏长阳没有回答，但她听到了从电话里传来的哭泣声。佳佳反复追问你哭什么，夏长阳没有回答，哭泣声一阵高过一阵。佳佳急了，大声地问夏长阳你遇到了什么，为什么如此脆弱？夏长阳依然在哭泣。停顿了许久，夏长阳终于说话了，喂喂喂的喂着，问，佳佳，你还在听吗？佳佳将话筒往耳边靠紧，告诉夏长阳：长阳，我在听呀！你在听就好，我告诉你，我老婆嫌我穷，嫌我不浪漫，她与我离婚，跟一个浪漫男人结婚了，你说我还有男人的尊严么？那个浪漫男人告诉她说我在书里写爱情写得非常浪漫，我说是虚构的，她不相信，骂我是婊子，在她面前立牌坊，阳奉阴违。任我苦口婆心向她解释，她捂着耳朵不听，说我虽然没有文化，读不懂你的书，有人却替我打抱不平。并且爱上了我，与我拍婚纱照，牵手逛街，唱歌跳舞，喝茶聊天……佳佳，你在听吗？佳佳一边听一边陷于了沉思，没有回答。他自言自语地叫着：老婆，我以为你没有文化，不会浪漫，谁料你要浪漫！佳佳，你在听吗？我听你说世上没有一个好男人。在我眼里，世上也没有几个好女人！

　　佳佳听罢，大吃一惊，不由得放下了电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是世上一句精辟的话。按这句话推理，女人比男人更坏，女人骨子里都是坏的。佳佳的脑海里又立刻闪现出红蜘蛛公司的那帮女人，觉得夏长阳的这句话有道理，是现实生活的写照。晚上，佳佳独自来到滨海的情侣路，用手机再次拨通了夏长阳的电话，夏长阳接了，但没有说话，听到的不再是哭泣声，而是一阵酒杯碰撞声。佳佳要他说话，他吞吞吐吐地说：这世上没有一个……好……女……人！

　　长阳，你喝醉了？

　　我、我、我没有醉……

　　我是好女人么？

　　我、我、我看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长阳，你、你不识好歹——！佳佳气急了，欲骂夏长阳一阵，可夏长阳沉默了，放下了话筒。

　　佳佳回到家里，走至电脑前，拢了拢头发，准备打开电子邮箱，想简单地浏览一下他发来的结尾，但又害怕起来，害怕昨日重现，害怕结尾的残酷。我是坏女人么？女人说世上没有一个好男人，男人说世上没有几个好女人，难道天底下没有一个好人？

　　佳佳又拨通了夏长阳的电话，这回他没有说多话，打着饱嗝，说：“佳佳，这回不是滨海虚构犯罪，而准备真正的犯罪。我要杀死宁静，变心的老婆，还要杀死哪个浪漫男人，当一个真正的罪犯。”

　　“长阳，你怎么要杀宁静？”

　　“我无法冷静。佳佳，告诉你，你也害了我！”

　　……

　　佳佳说了许多劝慰他的话，夏长阳连一句都没听进去，又是他先挂断了电话。当佳佳打开电子邮箱时，突然停电，电脑一刹那黑了下来。她顺窗望去，在她所住的这半边城漆黑一团，黑压压的一片，只见远方的大海上有船在缓缓游动，闪着微弱的灯光。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当自己害怕脆弱时，是电抹去了夏长阳凶恶的形象，把想象留给自己。半个小时后，佳佳鼓足勇气，又一次地拨通夏长阳电话。电话通了，无人回答。此时，罪与罪中的有无，对佳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夏长阳的生死未卜。顿时，她的心像海上那几束微弱的灯光，跳得不够强烈。她担心夏长阳这几天产生的过激行为，害怕听到他杀人的消息。

　　好些天，佳佳都没有用电脑，一直处于惊恐之中。九月重阳节这天，滨海出版社总编辑吴为将佳佳叫到办公室，说你的《美丽无罪》已审读完，觉得十分离奇和荒诞尤其是结尾部分没有写好，属非正常人所写，滨海公安被非正常人玩弄，有损公安形象，不予出版，请你另处。佳佳听完总编辑的话，仿佛一阵炸雷轰昏了她的头，半天回想不起作品中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平时伶俐的口齿，今天显得如此的笨拙，想不出一句狡辩的话，低头走了。

　　佳佳下班后回到家里，不知什么又恢复了自信，这是一部传世之作，吴为没有眼光。她连晚饭都不吃，马上打开电脑，重读起《美丽无罪》来。她一边看一边从网上发布出去。

　　正在这时，夏长阳从锦水县打去电话，告诉佳佳，他已经作案，杀死了宁静与那对狗男女……夏长阳话未说完就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挂断了电话。

　　佳佳想，夏长阳终于作案了。不是夏长阳去滨海找宁静，滨海警方按照他对《美丽无罪》这部作品的构思作为侦破线索，将他当看犯罪嫌疑人关押半年之久，他不会成为杀人犯。哎——，这世道怎么是这样？佳佳开始回忆与夏长阳及创作组虚构《美丽无罪》那段奇特的经历和宁静最初去滨海变为女孩的故事，尤其是在红蜘蛛公司那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