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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湾的清凉河

作者: 游云回归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清凉河,九曲十八湾,

  清凉河,水儿香又甜,

  清凉凉的河水流呀流不尽,

  相亲的人儿呀为何不成双?

  哎嗨吆——

  相亲的人儿为何不成双?“

  -----引子

  巍巍伏牛山,横断中原地。八百里伏牛走了多少县,涉过几条河?不知道;八百里伏牛养育出几多山峰、几多泉水?不晓得。只知道伏牛山中名字叫做杏华山的只有这一座,杏华山下的凉水泉也只有这一个,凉水泉流出的清凉河惟独这一条。清凉河流了几千年,清凉河九曲十八湾。河水淙淙,流出杏山,爬出丘陵地,绕过古县城,流入白河,汇入汉江,入长江进大海,浩浩荡荡,奔流不息。清凉河养育的村庄有几千个,但名字叫烧锅的只有这一个,烧锅的汉子有上百条,但货真价实的驴儿只有这一人。

  “驴儿精,驴儿能,驴儿是个应声虫;驴儿二俅,驴儿傻帽,驴儿吃不着羊肉惹了一身骚。”驴儿的故事有多少?一个不多,两个不少。不多不少是多少?谁晓得哩,耿六爷晓得,驴儿晓得,凤儿也晓得。

  凤儿是人,驴儿也是人。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会发生多少事?天晓得。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哩。

  人物:驴儿、耿六爷、凤儿等。

  地点:清凉河、烧锅、古县城。

  时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

  六月的天真它奶奶的热,热的怪、热的奇,热的让人钻心的痒痒和难受。

  驴儿拖了条破毛巾就着刚打来的冷水洗了个凉水澡,还是热的慌,一怒之下,将剩下的半桶水全浇在头上。水从头顶流下来,象一条条虫子爬过,凉凉的、痒痒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驴儿数马的,二十一了,只是比马笨,只配做驴子。他爹就是这么说的,大家也乐意叫。有时也称呼他为“毛驴”。但那有了某种含义上的贬义味道,驴儿本人并不喜欢听凉水澡冲过,顿时凉快了许多。驴儿一脚将用过的破脸盆踢到墙根。院内地上湿漉漉的,站过的地方被踩出一大片泥浆。爹又该嘟哝了,但爹还未回来。天快黑了,得去把爹从瓜棚里换回来吃饭了。驴儿已经吃过饭,是爹让他回来先吃的。开春后,驴儿家在东岗公路旁整出两亩瓜田,种上西瓜、豆荚,准备秋后积攒点钱翻修房子,并给驴儿说合亲事。

  瓜田就在公路的对面,离村里把地,一晃就到了。驴儿去时,爹还在地里忙乎,扯秧子,薅杂草,用秸杆垫瓜胚。瓜胚可不能受委屈,他们全是希望之果,有成色,有模样,保准上市能买个大价钱哩。可惜今年春上天旱,开春以来连续几个月没有下过雨星了。地里裂着缝,瓜秧也是黄焉焉的难看死了。瓜田里淡星孤月般的点缀着稀疏的瓜胚,也有几个较大的成瓜如撅着大肚子的女人,从瓜秧和草丛中探头探脑的了望。

  西瓜快上市了,但生意不太好。村里人自然不吃,他们宁肯喝凉水解渴。只有低价卖给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公路向南直通十几里外的古县城。白天里赶集的人很多,走长途的更是渴疯似的寻瓜吃,也啃瓜皮。驴儿最看不起那种吃法,象在欣赏牲口吃东西。爹回家时总把瓜皮带给猪吃,那头老母猪也是这样的疯啃。

  “爹,你回去吧。”驴儿把爹摘下来的瓜抱起来,沉甸甸的,有十几斤重,手敲时,噗噗的响,八成熟,放一夜就好了。

  “吃过了?”爹正清理着秧子,头也不抬的问。几个瓜秧被剪了头,剩下的半截主秧上正结着两个鸡蛋大的瓜球球。爹在修秧哩。

  “恩,吃过了。馍馍压在小铁锅里了。”驴儿回答后,就抱着西瓜走向瓜棚。瓜棚靠近丁子路口,只隔一条水沟。

  瓜经过一天的蒸晒,热乎乎的,温突突的,抱在怀里让人心痒痒。驴儿心想,抱的若是一个女人该多好。最好是西院的凤儿。对,就是凤儿,西院的凤儿 ,仇天贵家的千斤小姐!嘿嘿,总有一天我要把她娶过来。前天晚上在院中抹澡,驴儿忍不住把衣服脱个精光向头上浇水。正赤条条的洗的来劲,忽听西墙外有响动,赶过去一看,凤儿正羞着脸向屋内跑去。乖乖,是她在偷看!原来女人也喜欢看男人洗澡哩。

  爹已经回去吃饭去了。晚上驴儿必须一个人看瓜园。夜里有贼,专偷瓜吃。驴儿知道偷瓜的人中还有本村的人,乡里乡亲的也不嫌难看。“大耳白”和“黑油莎”是惯偷,驴俅大汉了,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事,防不胜防哩。上次这两个混蛋欺负爹老来病,就故意一人拉住爹套近乎,另一个抽身悄悄由地沟爬进瓜地的另一头偷摘瓜吃。嘿嘿,偏偏那天晚上我驴儿就摊个地铺睡在地东头,睡在瓜秧丛中的一片空地处。迷迷糊糊地正梦周公哩,忽的就听见有狗爬动的声音。也可能是条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驴儿吓醒了,却一动不敢稍动的躺着,任那狼到处爬着嗅着。驴儿惊出一身冷汗。那狼爬到面前,忽的猛扑过来,两只爪子抱住驴儿的头就扭起来。驴儿挣扎着做起来,急忙喊爹来救命。没想到那狼也吓的“妈呀”一声瘫坐在地上,萎缩着向后退。驴儿愣了半天神,忽然明白过来。我日你祖宗的,是哪个偷瓜贼来扭老子的头?驴儿冲上去要抓那黑影,黑影却兔子般迅速逃跑了。驴儿从背影认出是本村的“黑油莎”,——拐子李的儿子,大耳白的兄弟,只有他们才会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爹听见喊声就提着手电筒过来查看,远远看见黑油莎穿过瓜地向玉米地里钻去。这才明白刚才是上了偷瓜贼的当了。声东击西里哩,这鬼日的贼精的很!但只要有我驴儿在,嘿嘿,保管你有来无回,大耳白,黑油莎,嘿嘿,一对杂交兔子。

  瓜棚里太热,蚊子也多,烦死人哩。近来天旱的厉害,没有水沟了,蚊子也不知从哪儿来的,白天晚上都成群结队,轰炸机似的轮番袭击人。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地里生的?对啦,一定是茅坑里升的。茅坑就是农村的厕所,村里每家每户都有一个。仇家院后是个水泥砌的大茅坑。害人哩,自己蹲在院里面拉屎拉尿,屎尿却全流到院外的粪池。娘的,也不盖个盖子。天一下雨,池内稀稀的,漂起一层长尾巴蛆,臭烘烘的,恶心人哩。那次驴儿家的芦花母鸡绕粪坑吃那玩意,不小心自己却掉进去,扑扑腾腾地乱叫。驴儿发现后急忙用铁锹把芦花鸡捞上来,可芦花鸡只记住自己高兴了,翅膀一抖擞,甩了驴儿一身的屎点点。驴儿的脸上也粘上一点,骚臭骚臭的又痒痒的乱动。驴儿用手一摸,娘的,是一只小虫虫,黑黑的怪怪的,有两只角和一个细细的尾巴,正摆动身子扭的欢哩。驴儿恼羞成怒,对准鸡一锨拍下去,母鸡咯咯飞走了,但也吓的半个月不会下蛋了。过后,驴儿仔细的研究那种虫子,原来是蚊子生的,书上叫做“孑孓”。茅坑里还有,多的很,刚看到人时会快速沉下去,等人静下来时,这些鬼东西就会密密麻麻浮在水面,成排成行头朝下屁股朝上,身子张成“丁”字形状。驴儿上过几天学,这点知识还是懂的。

  还是睡在棚外好,可以数星星月亮,看牛郎织女,又能及时全面的看护瓜田。有时驴儿也把家里养的那条名叫“花花”的柴狗带来,好夜里有个灵性。但今天没有,因为花花正和凤儿家的哈巴狗谈恋爱,丢了魂儿似的,舍不得分开半步。花花不愿跟驴儿一起看瓜。

  驴儿把木床拉出瓜棚,铺上苇席和褥子。芦苇编的席子凉凉的,躺上去感觉甭提有多舒服了。席和床白天是不能晒的,否则晚上会炕人。驴儿深知这些原理,早晨把床拉进瓜棚,晚上再拉出来,已成为定制。

  躺下后,驴儿丝毫没有睡意。满脑筋都在乱想如何挣钱修房娶媳妇,女人呀、凤儿呀之类,最终必然落在这上面。他常常在满脑筋的女人味中迷迷糊糊的飘然入睡。也难怪驴儿这样,二十出头的汉子了,还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世界上哪有少年不怀春的?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想想女人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驴儿爹回到家,看到院中一片狼籍,不由叹了口气:哎,驴儿这孩子,真不懂事!埋怨归埋怨,驴儿爹还是对驴儿寄予很大的期望。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当爹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光急是没有用的,家里什么都没有,一切还得从长计议。驴儿爹耐着性子做完一天生活中最后几道程序:洗刷,吃饭喂牲口,然后就吸袋烟上床休息。这已经成为生活的固定内容,好象人生下来就是这样。尽管一天劳作下来身体有点吃不消,但他还是觉得人就应该这样忙忙碌碌。也只有忙忙碌碌的,自己心里才感到塌实。做个人嘛,不忙碌能行?人又不是牲口,人活着就要吃饭,要吃饭就要干活,要干活就得忙乎,这是千古不变的理儿!

  只是驴儿爹躺在床上,心里里却乱的很。身体是越来越坏了,风湿病、关节炎、气管炎,一些不知名的病症每时没刻不在折磨着他。人老百病生啊,看来是没几天的活头了。真是痛死了也就算了,死了到也干脆俐量,啥事都不用管了。但现在不行,驴儿的终身大事还没有完成。唉,操不完的心呐,驴儿这孩子,脾气犟的很,总是不听话,也让人不省事。想想自己二十多年来有多辛苦,又当爹又当娘的把这孩子拉扯大,盼望驴儿早日长大成人后能顶替自己一下。可儿子真的长大了,当爹的心里又揪的更紧了。家里太穷了,没有资本,儿子的婚事不好操办呐。唉,就怨自己无能,没本事给儿子找个合适的对象。当爹的不称职啊。现在眼看着驴儿一天天大龄起来,而村里同龄的小伙都一个个的成了家,出双如对的,抱上了娃娃。可怜驴儿这孩子,自小没了娘亲,又加一个拐子爹做累赘,谁家姑娘愿意跟着他受罪呢。儿子二十出头了还在打光棍,当爹的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说不上媳妇吧。唉,要是驴儿他妈活着该有多好啊,一家三口也会有个照应。

  想到驴儿他妈,驴儿爹心里不由就是一热。多好的女人啊,白净净的脸庞,水灵灵的大眼睛,稚的很呢。娶她那年她才十八岁,可第二年她就生了驴儿。可惜呀,生下驴儿后不足月,她就含恨离开了人世。女人的病,真要命啊!

  驴儿的命真硬。出生的时候就与跟人不一样。不是先出头,不是先出脚,而是撅着个小屁股,是坐胎呀。接生的婆娘冷汗浸湿了衣衫。但驴儿是顺顺当当的生下来了。接生婆说,女人的身体好哩,看这样子准能生成堆的娃娃。接生婆说,女人的身体越好生小孩就会越顺当,就象隔墙仇家的胖婆娘生个儿子就跟拉泡屎一样快;她家的大丫头凤儿就是她娘蹲茅坑那会儿生在厕所里,一袋眼的工夫。

  但驴儿却克死了桂芝,克死了他的亲娘。桂芝只来得及抱着驴儿亲了二十九天,就叫着宝宝的名字死了。那时驴儿叫宝宝,宝贝疙瘩呀。但他却克死了他的娘亲!

  人的命,天注定呀。人有什么办法?

  驴儿爹叹了口气,终于吹熄了油灯。该睡觉了!明天还要赶早下地干活,抽空再到河西耿六爷家坐坐。六爷是乡里的长老,又是驴儿的干爹。上次托六爷给驴儿说亲的事儿,也不知有头绪否?驴儿大了,生了心事。这孩子,白天拿这锄头在地里干活还想女人哩,若有谁家媳妇从路旁远远经过,他能盯看半天,再呆上老半天。唉,没出息的孩子!

  月亮升起来了。夜静悄悄的,驴儿爹和驴儿在月光的催眠曲中都渐渐入定,甜甜的进入了梦乡。

  月光柔柔的照着村庄,照着田野,也照着生生不息的清凉河上。清凉河畔的农人们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劳累,鼾然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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