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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红尘

  • 作者:苏夏*
  • 作品类型:小说连载
  • 作品驻站:2007-02-19
  • 作品状态:已完成
  • 总点击量:
  • 总推荐数:
书籍简介:一部最真实的青春文学小说。

第一章 死亡,发生在那郊区的黑夜

  一

  昨天,我的弟弟沈泽云在市区郊外的铁路上卧轨身亡,匆匆走完了他一生中仅有的十八个春秋。这个突如其来的灾祸像晴天霹雳一样,袭击了我们这个几近千疮百孔、濒临破碎的家庭。当父亲林家源还未从继母外逃这一悲剧性事件中苏醒过来时,沈泽云的卧轨自杀无疑又给他的生命镀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他的意志差不多快要崩溃了。他坐在那张陪伴了他二十几年的老木椅上,摇晃着臃肿的身子,默默无语地抽着烟卷,精力疲倦地吐着烟丝,神情恍惚地眨巴着眼珠。那张老木椅由于铁钉的松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就像一个世纪前的历史遗物,饱受着全世界的风吹雨打。

  沈泽云死亡的消息,我和父亲是在今天早上才从邻居黄桂花口中得知的。当时黄桂花一脸紧张的样子,目光凝视着我,迟迟不退,好像要把她的暗号通过无形的目光传递给我,让我自己去品读。这根本不是她的性格,街弄里的住户都知道,桂花是个乐观的人,直肠子,说话从不吞吞吐吐,有事开门见山。而这次的半天凝视让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顿时凝固不动了,浑身紧张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我似乎猜出了不祥之事很可能与我的弟弟沈泽云有关,这是直觉告诉我的,但是我没料到事情会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是……是沈泽云的事吗?我弟弟他……他怎么了?快告诉我,他出了什么事?”

  我急切地问起来,言语间不觉有些口吃。

  黄桂花终于把目光从我脸上收了回去,她告诉我们,今天早上她去郊区的一个亲戚家,恰好路过沈泽云出事的那段铁路。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大群人趋之若骛似的在那儿围观,她赶忙跑过去,从围堵的人群中挤出一条缝隙,看到了使她一辈子都难忘的一幕。一具少年的尸体横卧在铁轨上,脖子和大腿上部已被车轮碾碎,身躯找不见踪影,估计也已经被飞驰的列车磨成了粉碎。两只小腿错乱地分散在铁轨的一侧,满地都是殷红的鲜血,头颅从枕木的碎石堆上滚落下来,正面仰在铁轨边的基石上。黄桂花说,她正是看到那个头颅才认得是自己的邻居沈泽云。可是她硬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情愿相信是她的眼睛出了视觉错误。沈泽云在几天前还不是好好地出现在她眼前吗?怎么几天后的今天悲剧就会降临到他身上?说着说着,黄桂花竟然动情地哭了起来,好像死者不是我的弟弟,而是她的弟弟。

  我内心无比悲痛,虽然沈泽云不是我的亲弟弟,也不和我的父母任何一方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在一起相处9年,在同一个空间、同一片屋檐下,平凡往事,恩恩怨怨,没有亲情也有友情。他的突然离去能不令我感到悲痛吗?虽然命运对于我们太不公平,现实对于我们过于残酷,可是,沈泽云,我一直以来都认为你是个坚强的人,认为你是个不怕困难、不怕挫折、打不倒压不垮的人,你怎么会在人生最重要最关键的一步上摔倒呢?

  林家源的目光开始变得呆滞,我不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想保持沉默,总之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使我捉摸不透的东西,很可怕。我走上前去,用手挪了挪他的肩膀。

  “爸,我们一起去看看泽云吧!”

  黄桂花站在一旁也说:

  “对,家源,去看看你儿子吧。”

  林家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重重地用拳头捶了下桌子,厉声吼道:

  “什么我儿子,他根本就不是我儿子,我也不是他爸。生他的人早就死了!”

  林家源的精神受了刺激,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真是个害人精,这个家都被他毁了。”

  林家源说完又坐回了椅子,继续低着头抽他的烟。黄桂花作为我们多年的邻居,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我们家的许多内幕。我们住的是旧式老楼房,同一层楼上各家各户都连着走廊,哪家有一点争吵之类的事情,全楼的人都有可能知晓;即使原先不曾知晓的,也会由传闻或谣言的传播而知晓。所以我们看似生活在一个安全的相对封闭的箱子里,实则生活在一个完完全全暴露的透明的舞台上,我们所有的举止言行都会被人目睹、被人评判、继而被人传播出去,这种效果绝不亚于遭媒体暴光。黄桂花见我们父子俩呆若木鸡,都没有哭,也没有要哭的冲动,反倒是她一个外人哭得起劲。于是便觉得不好意思,随即用手抹着眼泪走出了我们家。

  那天我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陪坐在父亲身边,和他一起回忆了我们家以前发生过的种种事情,回忆了弟弟沈泽云的事,我只想他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去见沈泽云最后一面,哪怕是看看他残缺不全的尸体也好。结果到了傍晚时分,他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愿意去看看沈泽云。于是就这样,我们一同怀着沉痛的心情走在去郊区铁路的路上,林家源的内心是不是真的沉痛我不知道,也有可能是为了情节的需要故意伪装出来的,但表面看上去的确是沉痛的。

  接下来我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彼此间没说一句话,安静地能听出各自的脚步声。要说的话我们在一个下午已经全部都倾诉完了,再接下去说的只能是一些废话或重复性的话。所以为了把那些废话扼杀在摇篮里,不让它诞生,我们都非常知趣地没有说话。林家源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放慢脚步,或者干脆停下来几秒钟,故意拉大与我之间的距离。我们之间虽然只隔了四五米,却犹如隔了一座山;我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然而,当我们赶到黄桂花指认的事发地点时,沈泽云的尸体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枕木边依稀模糊的一摊血迹,这成了我们永远的遗憾。附近的居民告诉我们,他们在昨天晚上天黑以后,大概是八九点钟左右吧,看到一个比我小几岁的男孩徘徊在铁轨旁边,看样子好像有着心事,当时以为他是到这个安静的地方来散散心,所以也没有太在意。直到今天早上,他们发现有一具被碾碎的男尸横卧于铁轨上,从面部特征就知道是昨晚的那个男孩出了不测。于是他们报了警。

  “我敢肯定就是昨晚我们看到的那个男孩,他一定是自杀的。”

  旁边的一个居民自信地说道。

  我也知道沈泽云是自杀的,要不然他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干吗?这是郊区,没有什么好玩或是有吸引人的地方,况且还在天黑以后。这种种理由都证实了我们推测的可靠性。

  还是那位居民告诉我们,早上警察来过,查看了现场,认为他杀的可能性不成立,从现场的死亡姿势推断,卧轨自杀的可能性最大,意外被撞死的可能性较小。后来警察认为这样残缺不全的尸体,家属是不会来认领了,遂自行把尸块处理掉,并清理了现场。

  沈泽云就这样走了,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人世,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留给我们。我真得很佩服他的勇气,就像当年的北大诗人海子一样,在滚滚车轮下结束他短暂的一生。可是海子的卧轨身亡让他在诗歌界出了名,沈泽云的卧轨身亡只是让我们家多了一次沉痛的记忆。

  回去的路上,我流泪了,流得很凶。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林家源的眼眶也湿润了。有一颗大大的泪水悬挂在他的眼角上,久久地才滚落下来,顺着鼻梁滑到最边。这么多年来,我才第一次看到林家源流泪,他确实才第一次流泪。我能肯定,他还是有一点人性的。

  说实话,我对火车并不怎么憎恨——至少在沈泽云出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儿时的我关于火车的记忆,已经稍稍变得模糊了。在我刚上小学不久,沈泽云还没有来我们家时,一次我们一家三口去乡下玩,那个乡镇刚好有铁路穿过,铁路两侧是碧绿的毛茸茸的草地。我们走到那儿时,刚好有一列货车疾驰而过。于是我顺着草地跑到铁轨上,正好身子平躺在上面,顿时我的背部像被火烫到了一样难受。我条件反射地翻起了身,坐在外侧的一根铁轨上,用右手碰了碰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铁轨,我的右手和屁股都被烫得起了小泡泡。

  我嚷着叫道:“好烫呀!”

  接下来大人们告诉我,当火车从铁轨上开过以后,铁轨的温度就会升得很高,加上太阳的暴晒,铁轨就会变得很烫了。从此以后我就知道了这个常识,一直记到今天。

  当时他们还问了个问题逗我:

  “小林,如果火车呜呜地开过来,你要不要跑啊?”

  “要跑。”

  “为什么要跑啊,坐这儿不是挺舒服的吗?”

  “因为不跑的话就要被火车撞死。”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跑?”

  我用手指了指离我仅一米远的地方,说:

  “等火车开到这儿,我再跑。”

  他们笑了起来,说:

  “火车开到这里,你就没命了,早就被火车轮子卷走了。”

  我又说:

  “不,下次我一听见火车呜的一声叫,我就跑。”

  结果我看到他们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说明我的回答令他们感到满意。火车就这样在我的印象中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没想到若干年后的今天,它竟无情地夺走了沈泽云的生命。

  二

  沈泽云自杀辞世的事,我是有所预感的。就在他死亡的前一天,他和我父亲发生过争吵。当时林家源由于继母携款出逃的事,发疯到了极点,情绪特别激动,脾气相当暴躁。像一只得了狂犬病的疯狗,见人乱咬。我记得,他们两人是在晚餐的饭桌上闹起来的。沈泽云对着当晚的饭菜说了几句抱怨的话,我知道他心里也闷得慌,借此排遣一下内心的烦恼,其实并没有攻击某人的意思。但是林家源不知怎么的,硬是要从鸡蛋里挑鱼刺,把内心的怒火迁到沈泽云头上。他劈头盖脸就一句:

  “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滚出去。”

  沈泽云没说话,瞪了他一眼,继续吃碗里的饭。我心里突然沉重得很,有一股想为沈泽云打抱不平的冲动。然而我知道,我也是林家源的攻击对象之一,所以出言要谨慎。

  “别发这么大的火,他没别的意思。”

  我这么一次好心的辩解,林家源反而越发地觉得自己理亏,他要像法西斯战士一样重新挑起这场原已熄灭的战争。接下去他满口脏言污语,粗暴鲁莽的辱骂,向沈泽云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你又不是我爸,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林家源发疯似的跳了起来:

  “我不是你爸,你有什么资格在我家吃饭?还要摆脸色给我看。有本事找你妈去呀,你妈那婊子都已经跟着相好远走高飞了,她不要你了,你还寻死觅活地赖在这里干吗?干脆去死掉算了,活着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沈泽云哭了,他一狠心将手中的饭碗扔在地上砸碎了,白花花的米饭散落一地。他忽然间抬高嗓门说:

  “不吃就不吃,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个大男人连个女人都守不住,还有脸说我。”

  沈泽云的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林家源这个大男人的心。说时迟那时快,林家源的一个巴掌下去,五个红手指印就久久地嵌在沈泽云那张白嫩的脸上。他那瘦小的身材微微地向后退了几步,瞪着几乎会跳出眼眶的眼珠,用一种会吃人的目光蔑视地看着林家源。他嘴里吐出两个字:

  “妖男!”

  声音发得很轻,我却听得一清二楚。林家源估计是没有听清楚,他只知道是一句骂人的话。他用手指着沈泽云:

  “你再骂一句,小野种!”

  “不许你骂我野种。”

  “我就是要骂,不是野种还是什么?”

  之后沈泽云就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他跑了出去。很久没有回来。他不会又是离家出走吧,应该不会,他的东西都还在家中,他是空手而出的,一定还会回来。我在焦急地等待他的出现,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悬着,真担心他会出事。

  十点多钟的时候,我房间里的电话机响了。话筒那边是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沈泽云,我控制不住自己惊喜地叫出声来。话筒那边沈泽云的声音低沉而婉转,像一个饱经世事沧桑的老人。

  “小林,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去找我妈。”

  我说:

  “那怎么可能,你妈都已经走了好多天了,早就不知去向,你去哪儿找她?”

  他说:

  “管它呢,去得了哪儿算哪儿,总比待在你们家挨你爸的责骂强。这种日子我很难过。”

  我说:

  “他这人就这脾气,在我头上不也是这样的吗?你别往心里去,不要理睬他就行了。”

  他停了一会,又说:

  “我心里很难受,真得不想回去。”

  我极力劝阻,希望他能放弃自己的行动。

  “沈泽云,我求求你了,快回来吧,我有话与你说。”

  那一天我们抱着话筒聊了很久,最后沈泽云终于同意晚上回到家中睡觉。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是我们兄弟俩住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

  沈泽云是在深夜十二点钟回到家的,是我去替他开的门。他耷拉着脑袋走进来,径直往房间里走去,也许是太困的缘故,他用被子蒙住头就睡了,没脱袜子也没洗脚,弄得整个房间臭气熏天。我们就在这个充满异味和危机的房间里度过了一个晚上。昨天早上,也就是出事那天的早上,沈泽云表现得很不正常,他帮我打扫房间,清理了床铺和被褥,并把自己不穿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箱子里,就像一个即将出门长途跋涉的旅人,与家做个最充分的告别。这些事在以前他是从来不做的,这一系列的反常行动引起了我充分的重视,我想用交谈这一沟通方式来消除他的顾忌,阻止他的不轨行径。沈泽云摆出一副置人于千里之外的姿势,他告诉我,该说的话昨天晚上都已经和我谈了,为此他还花了许多电话费,他说到现在已没有必要再聊什么话了。之后,他就避开林家源的目光走出了家门,这一走竟成了永别。

  沈泽云的绝笔信,我是在一天之后才在他的抽屉里发现的。信插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林轩亲启”四个字,横放在所有物件的上面。很明显,他是想让我知道的,并且也只想让我一个人知道。他的信写得绝美而凄惨,字字发自肺腑,这让我怀疑起沈泽云很可能是位天才的文学家,只是上帝错过了发现他的机会,让他遗憾地在人世间白白地走一遭。

  他的信是这样写的——

  林轩:

  见信好!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分居世界的两头。我要永远地离开你们,离开这个家了,你不会像上次我离家出走的期间那样满大街地跑出去找我吧?这回你一定找不到了。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林轩,我真的好想在这个世上活下去,看看世界的未来会变成怎样。我也知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死后而无复生,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生活下去,怎样度过生命里的每一天。你能理解我失落的心情吗?我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现实,无法面对周围的一切事物,我拿不出勇气也没有理由让自己好好地生活下去。我承认,我是生活的弱者,是这个疯狂世界里的不幸者。

  有位哲学家说过,人的一生其实就是在画圈子,从生到死,刚刚好画完一个圈,只不过有的圈画得较大,有的圈画得较小。我应该属于后者吧,不管生活对于我们多么不公平,现实对于我们多么地残酷,我们都只能独自去承担。

  昨天晚上我和你爸(或者也可以说是我爸)发生争吵后,我就对这个家彻底地失去了好感。后来我从家里跑了出来,去寻找我妈妈。我知道我妈早已经和那个单身男人张孝军私奔了,她放弃了我,放弃了整个家庭,去享受自己的天伦之乐。我虽然对她怀恨在心,但是仍然得去找她,因为我已经失去了生活来源。我咬着牙对自己说,一定要找到她,我不想再回来了,这个家也不再需要我了。

  就在我从家里跑出来以后到晚上给你打电话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寻找着我的妈妈。你知道我去了哪儿找她吗?如果不告诉你,你可能永远也猜不到。我沿着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去每一家较繁华的商场里寻找,我看到每对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甚至搂搂抱抱走在一起的情侣们,就会迅速地想到很可能是我妈和张孝军,他们也会随波逐流地混入这五彩缤纷的世界里吗?我的目光左右巡视着周围的人,一刻也没放松警惕,我不能让我妈和那个男人从我眼皮底下溜走。之后我又沿着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去每一家旅馆(包括私人旅馆)、每一家电影院、每一处休闲吧里寻找,我幻想着能在其中某一个场所里找到她,然后劝说她离开那个男人,带着我一起走,我们去过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然而遗憾的是,我没有找到,这些场所里有许许多多的男人,但没有一个是张孝军;也有着许许多多的女人,但没有一个是我妈。我的眼睛看出了血,我的脚板磨得起了钉,我的心都破裂了,整个人几乎都要晕倒。那时的我意志都垮了,看着城市上空黑压压的天,在繁华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印在每个人脸上的孤独、冷漠、无助的表情,我就特别想逃避这个世界。

  后来我就在IP电话亭给你打了个电话,我既没有钱也没有精力在外面游荡,暂时还需要先回家,不管你爸爸是怎么样的态度。我非常感谢你在电话里陪我谈了这么长时间的真心话,说实在的,我们在一起生活了9年,还没有像这次一样如此畅快地进行交谈过,我们几乎是淋漓尽致地把内心的言语都倾吐出来,同时我们又得到了一个最诚挚的朋友。虽然你没有能力帮助我在这世上好好地生活,没有能力改变我已被圈定的命运,不过,我还是得真心地感谢你。

  昨天我到家后就蒙头睡觉了,可能真的困了。半夜做了个噩梦把我惊醒,冒出一身虚汗。时值正是凌晨,我不睡了,从床上跳到写字台边给你写信,这封信就是在你熟睡的时候完成的。你看到它的时候,千万别为我难过。你一定要坚强,要好好地生活下去,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恩恩怨怨,就让时间来遗忘它吧!

  沈泽云

  即日凌晨

  三

  沈泽云离世的那一年,我21岁,正是省城某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他出事的这段日子,我刚好放暑假。由于没有找到合适的事情可做,于是我闲置在家,无所事事。本想回学校参加一个暑期社会实践活动,终因家里一些烦忧的事情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从继母携款出逃这件事中,不但看出了她和林家源之间存在的内在纠葛,也清楚地知道了林家源确实有瞒着我的一笔私家钱。但是这笔数额不小的钱到底是拿来什么用的:防老、看病、买保险,抑或是找第三个老婆?真实内情只有他本人知道,我所有的猜测都只是徒劳。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不会交给我。如果愿意给我提供支援的话,我的半生绝不会这样生存下来。那接踵而来的灾难难道真的是上天对我们的惩罚?林家源在我面前伪装得很好,他是一个天生的表演家,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大三那年我就退学了,家里被洗劫一空,林家源已没有钱再供我上大学了。我离开了这个家,独自踏上南下的列车,来到南方一座陌生的城市。在那里我起早摸黑、风餐露宿,和那些同我一样进入这座城市的外来务工者一样,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曾经在大学里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事实,为了生活给那些小资本家打工。

  两年后我回到了家中,令我不堪设想的是,林家源竟会变得如此之老,而且老得让人心寒。他的头发花白,眉毛半脱落,两只眼球深深地凹陷进去。他没有再娶老婆,一个人孤单单地在这间小屋里生活了两年,生活的枯燥可想而知。家里的摆设丝毫未变,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每件家什的表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林家源背靠在老木椅上,眼睛看着我,活像一尊人体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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