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人李老爹

　　在凡人镇只要提到李老爹，无人不晓，无人不慕。李老爹不知哪座祖坟冒了烟儿，膝下的两女一子都考学后分配在省城工作。儿女们孝敬，隔三岔五地寄回几个钱，李老爹是手里有了钱，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可就这，李老爹的心里还是不足，特别是到了农忙季节，看着别人家的老老少少在一块儿欢欢实实地干活，心里就总是气鼓鼓的。要不然说人心无足呢？

　　这倒不是李老爹的地里无人干活，儿女们虽不在家，可都能挣钱，每月仨胡桃俩枣地给李老爹往家兑，逢年过节和农忙季节另外加寄，李老爹只要有钱，他的这点儿地有人来给他收拾，人家的机器往地里一开，冒股烟儿的工夫就完了。

　　你说儿女们为啥不把李老爹接到城里伺候着？这你就冤枉了娃子们。李老爹的倔脾气，就属凡人镇老土话说的那种犟驴脾气，他本本分分地种了一辈子的地，到老你想让他离开这块土地？那你是想要了他的老命。

　　你说有钱雇人来收拾地，那李老爹还气鼓个啥？这你就太不了解李老爹了。看，说着说着李老爹可又气鼓上了。这阵子有些旱，凡人镇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家一家的都在地里抗旱，李老爹却蹲在地头一支烟接一支烟地跟自己生气。

　　有人将机器开到李老爹的地头说：“李老爹，浇吧？”

　　“不浇！”李老爹跟自己赌气。

　　看着庄稼耷拉着叶子渴得可怜巴巴的样子，村主任走过来说：“李老爹，浇吧？”

　　“不浇！”李老爹还跟自己赌气。

　　李老爹知道这两天儿子就会回来的。

　　啥？你说儿女们不是给他寄钱雇人浇地吗？要么咋叫犟驴脾气哩！这次李老爹是要人不要钱。

　　没办法，儿子回来了。儿子是接到李老爹的电话后回来的。李老爹给儿子打电话只气鼓鼓地说了一句话：“你要还是爹的儿，你就回来吧！”说完便啪一下扣了。

　　“爹，啥事？”儿子一路风尘，到家还蒙在鼓里。

　　“浇地！”李老爹说完扛起铁锨就走了。

　　“浇地？”儿子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见老爹已走，忙抓起一把锨也跟了出来。一边走，儿子一边试着问：“爹，不是给你寄雇人的钱了吗？”

　　“钱？钱能买来儿子？钱能买来儿子老子要儿要女干啥？”李老爹的肚子里虽还窝着火，但比先前平和了许多。他乜了儿子一眼，儿子这几年体态发胖了许多，几步路已是大汗淋淋了，走一步满身的肉就颤一下。李老爹乜了一眼就说狗娃，李老爹还叫儿子的小名，狗娃，你说人这一辈子活着希图个啥？不就是图个有儿有女嘛。爹知道，你和你妹们出息了，爹不怪你们，可你看看这田里谁家不是欢欢活活地一块儿忙？想说就说，想笑就笑，甚至想骂就骂，这才叫日子，你爹我这叫啥日子？我跟谁说，跟谁笑，我气了去骂谁？我这跟咱镇上的绝户头有啥两样？有儿跟没儿有啥两样？再说你们寄的那俩钱，地里一有活儿就雇别人干，那会儿爹蹲在地头，你掏钱看别人干活儿，心里头的那个滋味呀，甭提多难受了。爹勤勤恳恳地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却变得跟过去的地主似的，狗娃呀，你说这叫啥？是呀，有你们寄钱，爹手里不缺钱，可爹如今不需要钱，爹需要的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女啊……

　　一路上，儿子颤着满身的厚肉，淌着汗，欢欢实实地跟在李老爹的后面，一语不发，恭恭敬敬地听老爹说着，心里想，爹，现在你也可以想说就说，想笑就笑，甚至想骂就骂吧。

　　来到地里，儿子架好了抽水机，一推电闸，一条白龙就从地下钻了出来。看着儿子拖着满身肉汗流浃背地在田间欢欢实实地引着白花花的水在脚下的地缝里乱钻，李老爹满脸的那个笑呀，就甭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