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个儿高,身壮,生就一双大脚,小时虽裹了脚,但没裹成三寸金莲。脚大,这对农家妇女来说不算坏事,干起活来利索,走起路来稳当。奶奶临死前还能背着牛腰粗的背篓从村头的场里往家背柴。
我是在奶奶的脊背上长大的。那时候,奶奶一天到晚像头老牛似的背着我满镇子里转悠,嘴里还哼着那首反复哼过的童谣:
“月奶奶,黄巴巴。爹织布,娘纺花;买个蒸馍哄娃娃。爹一口,妈一口,咬住娃娃的小指头……”
我便常常在这童谣中睡去了。
一天,奶奶带着我到田头地沟里挖茅草和甜菜根。回到家里,奶奶把挖来的东西洗净,摘掉叶子,拿根在锅里添水熬茶喝。见奶奶喝,我就也要了喝。奶奶又把叶子捣成泥儿,慢慢地糊在脸上。见奶奶糊,我就也要糊。奶奶说:“傻孩子,那茶清热败火,喝就喝了。奶奶牙痛,你牙又不痛,糊它干啥?”
奶奶病了!我一听就哭了起来,这可咋办?赶快告诉爹爹吧!
奶奶笑了,一边给我擦泪,一边说:
“牙痛不算病,喝点清热茶就会好的。”
我听这一说,才放下心来。后来,奶奶的牙果然不痛了。
我上初中那年,奶奶的牙痛病又犯了。这次,清热茶没能治好奶奶的病,牙越来越痛。奶奶常用手捂着脸,不停地呻吟着。
爹爹把钱给我,让我把奶奶领到镇子的诊所里看一看。诊所就靠着我们的学校。医生认识我爹,他用一个银亮的铁夹子在奶奶的嘴里似乎要翻找什么东西,然后让奶奶先走,说药叫我拿回去。奶奶走后,医生要我回家告诉爹,奶奶患的怕是齿癌。顿时,泪水便在我的眼眶里直打转儿,我把泪强忍住。那时我虽小,但知道癌是什么东西!
医生不肯开药,说是白花钱,只给开了几粒止痛片。
我拿了药赶了出来,望着奶奶还未走远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苍茫的天底下,我第一次发现,奶奶的背是那样的驼,如一架弓曲的木犁。唯有那双大脚,走出的步子还是那么健朗,丝毫没有颤悠悠的样子。
回家后,我把医生的话悄悄跟爹说了。爹的表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惊诧,他只是用惊异的目光与我的母亲对视了一下,之后便长叹了一声。下午,爹便用架子车把奶奶拉到卫生院里去看。爹回来说大夫的说法跟诊所的大体一样,不同的是给奶奶开了一大包花钱不多的草药。
后来奶奶跟我说:“不知到底是啥病,这一大包子药像是喂牛一样。”
奶奶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止痛片再也止不了奶奶的痛。病魔像虫子一样渐渐把奶奶的腮帮子咬出了一个碗豆大的小洞,茶饭从嘴里一勺一勺地灌进去,一部分又一股一股地从小洞里流出来。一辈子牛一样负重的奶奶,到头来又遭此大苦!
一天晚上,舅来了。舅家离我家不远,邻村,二里路,抬抬脚就到了,所以舅有事常夜里来夜里去,白天一心一意忙田里活。这天晚上很冷,舅走后外面就零零碎碎飘起了雪花儿。整个晚上,镇子里的狗叫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门一开,上上下下都薄薄地盖了一层雪,仿佛天地万物都披上了一身白纱,让人陡生一种悲哀感。
像往日一样,我的第一件事是给奶奶倒尿盆。我打开奶奶的房门,发现奶奶没穿衣服,却侧躺在门口,一只手向门口伸着,像是努力要干什么的样子。我以为奶奶不小心跌倒在那里,急忙过去边喊边拉,可奶奶没有声响,浑身早已冰凉。我就哭着跑出来喊爹。
爹紧着步子跑来一看,同妈和哥一道小心地将奶奶抬到床上放好,用被子蒙了头脚,然后一家人放声痛哭起来。
哭后,妈说奶奶的魂是夜黑个跟了我舅走的。爹说爷爷死时请过一盘响手儿,奶奶这次也请一盘,算是尽了当儿子的孝心。
出殡这天,雪花儿还纷纷扬扬地飘着。一盘响手儿,一群孝子,聒聒噪噪地把奶奶送进了一个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