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头一辈子都是个火药性子,见不得火星。老伴又是个不让人的醋脾气。两口子厮守了一辈子,吵吵闹闹自然就成了家常便饭。
他俩结婚后的第三天,就因脾气难合,开始麦芒对针尖,唇枪舌剑战了一小阵。以后的日子,有时甚至动起武来:碟碗瓢盆,刷子铲刀,是他们的“常规武器”。常常是他铜铃似的眼睛一瞪,骂道:“这日子没法过了!”紧接着,她阴云似的脸一沉:“不过就不过!”于是乒乒乓乓,咣咣当当,那阵势就连武功片中精彩的武打场面也要逊色一截子。他们虽如此激烈的闹腾,却从来没出现过谁真的打谁的闪失,总是仅仅摔碟子砸碗的,摔过砸罢,下顿用时再买新的。
一天,隔壁住进来了一对新婚青年,看得出来,喜庆的美酒还在他们脸上的酒窝中荡漾着。
小两口相敬如宾,整日出门挎着胳膊,进门说说笑笑,诸如翻脸白眼的事,别说没见过,就是连听也没听说过。把个老两口羡慕得要死,嫉妒得要死。
“瞧瞧人家那小女人!”老头子眼一瞪。
“看看人家那小男人!”老婆子脸一沉。
于是,老两口便又在“这日子没法过了”的吵嚷声中砰砰叭叭的一阵子闹腾。
老两口“没法过”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推磨似地碾碎了三十多个春秋。并且照样老母鸡生蛋似地生过两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一个嫩豆芽似的大姑娘。
小媳妇的肚子也一天天挺了起来。小两口更加恩恩爱爱。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突然——这“突然”二字,不知给多少个家庭造成了灾难——突然有一天,小媳妇死了,死于难产。
左邻右舍,街坊小巷,传递着这一不幸消息的人们,无不为之怜悯伤悲。有个中年妇女不无感触地搌了潮润的眼角说:
“真是,吵吵闹闹一辈子,和和睦睦一阵子。瞧人家李老头家,如今不也是老老小小一窝子人家?真可怜这小两口了!”
中午,李老头若有所思地嚼着嘴里的饭,仿佛品味着一颗怪味豆。
“唉,阎王爷瞎了眼,亏了这样好的女人。”老头子的眼圈忍不住湿润了。
老婆子一听,有些醋意地嘴角往下一沉,说:
“咋的?死了你的老婆了?”
“你……!”老头子眼角一瞪,由悲转怒,鼓嘟着嘴不说了。
“瞧我不顺眼?看中哪个大姑娘你去睡去!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的老倭瓜相。”老婆子越说越动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头子火性陡起,瞪起了铜铃似的眼。
“不过就不过!”老婆子也泼上性子不让人,沉下了阴云似的脸。
接着,老两口便筷子羹匙,陶碗瓷碟,砰砰叭叭地摔成了“悲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