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毛衣

黑色毛衣

　　一件黑色毛衣/两个人的回忆/雨过之后更难忘记/忘记我还爱你

　　黑色毛衣？一个简单的日用品名称，突兀地进入他的脑海。放下了手中正在看的书，他抬头仰视。透明的空气，将他的视线直接引向那一片雪白的墙壁。不带任何的装饰，一片完整的白色。以及白色旁边的黑色衣架。

　　曾经的曾经，衣架上挂有一件黑色的毛衣。针脚不是很娴熟，整件衣服也说不上很好看。织毛衣的人的手工甚至可以用笨拙来形容。

　　偏偏，那时侯，他对这件毛衣情有独钟。

　　一整个冬天，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这件毛衣的陪伴下度过的。当时公司的同事还曾笑话过，你是不是特别钟爱这种款式的毛衣啊？买了很多件吧？

　　他只是浅浅地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黑色的毛衣，他只有一件。脏了的时候换下拿到干洗店，洗干净后再穿。因为喜欢，穿的频率很高而已，并不是有很多件。

　　胸口在这个时候猛然间抽痛了一下，心脏的跳速有些加快。是激动还是心疼？他抚着胸口苦笑。终究是没有忘记。

　　感觉还在，一直想遗忘的东西还在。和那件黑色毛衣一起，静静地待在衣柜里。

　　你不用在意/流泪也只是刚好而已/我早已经待在谷底/我知道不能再留住你/也知道不能没有孤寂/感激你让我拥有秋天的美丽

　　雨天。雨点打在窗户上，一滴又一滴，沿着冰冷的玻璃往下滑，化出一道道水痕。一道又一道，亦是泪痕。他从沙发上起身，穿过茶几，慢慢来到窗前。凝视着玻璃上的一道道水迹。

　　一滴水，一道痕。像透了他心底的伤疤。只是，在太阳出来的时候，水迹便会蒸发消失不留下任何的痕迹；那些伤疤却不可以。

　　模糊中，玻璃上映出他的面容。略微带些苍白，纠结在一起的眉毛掩盖了他原有的帅气，变得忧伤。仿佛是永远不可磨灭的忧伤，凝聚在了他的双眉上。

　　陌生的气息环绕，他不认识玻璃中倒映出的那个人。

　　不再习惯穿毛衣，尤其是黑色的。现在，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白色的线衣。

　　曾经喜欢的毛衣，被压在了衣柜的最底层。

　　不想，也不愿意再穿上那件衣服。即使是她亲手织的。

　　今天是雨天。那一天，也是个雨天。他记得。

　　雨下得不是很大。是初春的毛毛细雨。同撑着一把伞，他和她一起在雨中走着，漫无目的地走。她很喜欢雨。记得她有说过，细细长长的雨线，从空中洒向大地，是天对地的恩赐，也是天对地的思念。它是月老的红线，缠住了天空与大地。那层薄纱是属于天地之间独有的缠绵……

　　是啊，也如她的温柔，无声地缠住他的心，缠住了他的一生。

　　跑到雨中，她张手摇晃着，伸开手掌接住那细细的雨丝，然后大声地嚷念他的名字。

　　细丝飘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直至全身。烟雨朦胧的美，在她的身上展现。

　　宠溺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微笑。幸福随着那层落在她身上的雨滴洋洋洒开，蔓延到他的心脏，接着装满了他的胸腔。

　　下意识地去触碰溢满了某一种东西的胸口，手指上传来的触感又使他的嘴角往上扬起。他穿的是她亲手织的黑色毛衣。柔柔的，软软的。温暖地保护着他。似她的温柔。

　　第一次穿的时候，他看到她的眼里闪过一道光芒。

　　也是从那时起，他决定以后要多穿这件衣服。

　　原因很简单，只有一个——她喜欢他穿黑色毛衣。

　　而且，它真的温暖了他的身体，包括他的心。

　　微笑荡漾开来，他静静注视着雨中蹦跳的身影。他的眼里都是她。精灵般的调皮，乖猫般的温顺。不同面的她在他面前展示了不同的个性，没有虚假，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她。这份难以寻找的纯真，让他做了决定。

　　既然缠住了，他要在上面打下一个结。一个牵绊住两个人的结，代表着永不分离。

　　蹦跳着，她回头叫唤落在后头的人。

　　快点——雨丝夹杂中，她的声音很快乐。点点地透过空气，传到公路另一头的他。

　　朦胧，初春的雨总会带过层层的朦胧。好象架起一道薄薄的屏风，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即使是近在咫尺的她，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不清她的脸。

　　好——他笑着回答，同时加快了脚步。等追上了她，他要告诉她藏了很久的决定。

　　可是听不到了。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淹没了他的回答，掩盖了那一声“好”。再下一秒，他看清楚她的脸的时候，那张清秀的脸上血迹蔓延……

　　看着那白色的蜻蜓/在空中忘了前进/还能不能重新编织/脑海中起毛球的记忆/再说我爱你可能雨也不会停/黑色毛衣藏在哪里/就让记忆永远停在那里

　　音毕，四周陷入一片寂静。隔壁不再传来任何的声音。

　　一首歌，就这样完了？

　　黑色毛衣，在第一句歌词唱起的时候，那层回忆在他的脑海里挑起。

　　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不超过24小时。

　　那是他一直想要遗忘的事情啊！

　　却不知，一首歌就简单地将所有的过往全部挑起，一丝不漏，完完全全。

　　黑色毛衣，在他第一次穿上的时候，她脸上展开那朵略带羞怯的笑颜，以及眼眸中的兴奋。

　　可惜，再也无法看到。

　　他闭上了眼，深呼了一口气。

　　那天是他最后一次穿那件衣服。之后，随同那枚戒指，一起被压入了衣柜的最底层。

　　黑色的毛衣，给予了太多。它不仅是她的杰作，而且上面还留有——幸福，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在出事前的一刹那，他恍惚地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虽然没有海誓山盟，但至少在上帝绝情地定下判书之前，他有着最平常也最甜美的幸福。

　　一场雨，洗刷掉了他所有的幸福，淹没了他所有的希冀。从那天开始，他的心一直在流泪，一直在流浪。

　　即使多么努力地想要遗忘悲伤，彻底地封冻悲伤的源头，他却怎么也办不到。

　　曾经，他以为自己成功了。

　　在歌声响起的时候，他的伪装轰然倒塌。原来，遗忘不是真的忘记，而是深藏在记忆的某一处。遗忘，有时候也是一段刻骨的铭记。在不知不觉时潜藏到灵魂的深处，在不知不觉中浮游到灵魂的浅层。

　　雨过之后，黑色毛衣还在；但更难忘记的，是我还爱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