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思深蓝

默思深蓝

　　1.

　　娘叫我默思。默思，究竟是默默思念，还是莫去思念。我总是独自揣测着。或许我的名字多少和我那未曾见过的爹有些许关系吧！娘年轻的时候背着家人和爹在一起，后来被发现，于是就与家里一刀两断——我只知道这些，至于后来爹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娘都未曾告诉过我，我只能在邻居的讥讽中隐隐猜了点。

　　别人嘲笑我时，我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一个人走掉。娘会从后面追上来，对我说对不起，没有过多的语言。我不去琢磨她究竟是因为没有为我留住爹而道歉，还是因为她自私地生下我却无法给我一个完整的家而感到愧疚。真的，这些我都不去和她计较。

　　娘有一支发簪——朴素却精致的吊坠，被安放在一个细狭的红木盒中。每天夜晚，娘会穿着裘衣端坐在梳妆台上一遍一遍地抚摩着它，然后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我不去问她，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神秘，待到她想说时，她自然会说。可是她的回答我等了几年？10年？14年？16年？不，该是17年了吧！我倚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也许，她只是在缅怀某些东西，仅此而已。

　　2.

　　遇见他的那一天，天空是明净的，很蓝很蓝，没有云，没有鸟，一直延伸到很远。他骑着雪白的马，我看见它灵动的眸子，还有他同天一样蓝的长发，零散地披落在肩上。

　　你是蓝色的——像海一样忧郁的深蓝。这是他走下马来对我说的地一句话，然后就不容拒绝地将我抱上了他的马。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接受他所做的一切。他拉住缰绳，掉转方向向大路奔驰而去。

　　我回头，望见娘不知是担忧还是惊怔的表情。

　　他拉缰绳的手牢牢地圈住了我，高大威猛的白马将我和他带到了一片辽阔的草地上。马儿快乐地驰聘在一望无垠的草地上。我听见了背后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一直说话，讲了很多，也问了我很多问题，而我则是闭而不答。

　　他说，深蓝，我叫你深蓝好不好。我的表情没有一丝涟漪，像是波澜不惊的湖面。张开双臂，我可以感觉到急驰的风穿过指缝，还有——他用手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腰，勒得我生疼，可我没有拒绝。闭上眼仰望，又是一片寂寥的蓝天。

　　3.

　　默思。回来时，娘僵硬地杵在门口叫我，用那种从没有过的生硬语气。

　　我小心翼翼地撩起前面长长的裙摆跨过门槛。娘，我回来了。路过她时，我这样说道，然后回房，关上雕刻精致的木门，换下身上这套奢华却极其沉重的宫服——他请人为我缝制了一套宫服。是的，他带我去见了皇帝，那个操纵生死大权的主宰者。我卑谦地站在他旁，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听着太监宣读圣旨。于是我们的婚事就这样敲定了——嫁给他——同样尊贵的王子。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娘淡淡的叹息声不时地传过来。我推开门，娘坐在桌旁，忧心忡忡地凝视着我。默思……

　　娘。我踱到她面前坐下，注视着她的面容。娘是永远都不会苍老的，不再年轻的岁数，却依然有着倾城的容颜。

　　你，都知道了？她又叹了口气，见我没说话又续下去。你爹……其实就是当今皇上。她苦笑一声，至高无上的天地至尊。但来接你的并非是他的亲生儿子。要你嫁给他，只是为了巩固他帝王者的权利。因为天——也就是那个来接你的王子，是蒙诺国的王子，也是蒙诺国唯一的王位继承人。他要求皇帝，只要他的女儿嫁给他，便可永保他的地位，甚至得到蒙诺人的保护和尊重……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所以……

　　原来，真相就是这么不堪！我冷笑一声，那么，你担心的，就是怕我不答应吧！

　　啪！一个巴掌挥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却没有疼痛的味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娘怒不可遏的声音中夹杂着微微的颤抖。

　　我昂起头，难道我说错了吗——你是那样深爱着爹！扔下话，我便起身回房了。

　　4.

　　天每天都会来，带我去看海，告诉我海是恬静而忧伤的，就像我……我反驳道，我并非是忧伤的。他摇头叹息，深蓝，你太要强了……然后他带我去城中最好的绣庄，给我挑选最美丽的布料制作衣裳。

　　我知道，他想要我对他日久生情。可是我做不到。尽管我对这一切都并不抗拒。然而我还是成亲了——和他。

　　绣房内，我冷漠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一身笨拙的红。屋外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却没人注意到新娘红盖头下没有一丝笑意的脸。

　　走出门，新郎骑着高头大马，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飞扬的唇角，对我而言，反而更像是一种讽刺。我轻笑一声，这、就是和亲。少一个可有可无的平民女子，却能赢得国土太平，多么划算啊……

　　5.

　　如梦般，我就这样住入宫中——蒙诺国的皇宫。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这儿，同样有着高高的墙头，像一个禁锢的牢笼，而我只是不幸被捉住、关在其中的金丝雀。

　　我不觉得自己幸福，即使我过的是人人羡慕的宫廷生活。王者，显然都是欲求不满的。就在我嫁入蒙诺国的第二年，天又娶了一个女子——她的确是国色天香，怪不得天会对她百般呵护，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有了这么一个女子，看来我的日子不会再枯燥了。但是，我谢绝了这种可以说是安逸的生活。

　　6.

　　华贵的铜镜内映着我惨白的脸，那抹不知其意的笑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也是遗物。

　　天搂着我的肩止不住地颤抖，你怎么这么傻呢……

　　是啊，我怎么就这么傻呢……我怎么就，这么傻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