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的意外闯入,打搅了一屋子人的愉快谈话。两个女孩见外面射进来一缕金灿灿的阳光,讶然一声惊叫,候腿脚恢复正常运转,顾不得整理面孔,拿过各自的小包,慌慌忙忙地就要告辞。
郭卫华也不挽留,让儿子去送她们。眼睛往那群人身上一扫视,也不顾他们叽叽嘁嘁地叫唤些什么,他颇为冷淡地问:“找我,有事吗?”
来人约莫有七八个人的样子,不约而同地环顾了一下屋子,见眼前除了一堆火烬旁边安放了五把椅子之外,就没有任何可供坐下的东西与空间了,索性谁也不试图就坐,齐刷刷地围了单腿老人,呈弧形地站着,脸上莫不表现出一丝惊奇与兴奋。
“是这样的,我们来自县民政局,听说你是一位隐姓埋名的特级战斗英雄,一方面嘛,就是前来找你核实一下情况;另一方面,也是向你表达我们由衷的敬意的。当然,也还要向你道个歉。我们一直以来,就没关心过你,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打头的一个圆嘟嘟胖墩墩的矮个子男人扫了一眼他的同伴,让他们噤了声,这才面向郭卫华,摆出一派弥勒佛的神态,说话的嗓音很动听。
“是呀,这位是我们的局长呢,专程前来看望你老人家的。”立即,一个年过中旬的女人接过话头,煞有介事地朝那位弥乐佛望了一眼,心怀崇敬地向郭卫华介绍道。
郭卫华皱了眉头,颇具威严地拿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视而去,突然发出一丝笑意,话跟着就出了口:“恐怕你们找错人了。我是一个残废,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废人,在这里一住就是几十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怎么可能是你们要寻找的英雄呢?”
来人相互之间瞧了一眼,深感不可思议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就由局长说道:“不会错的。地委书记亲口说的话,怎么可能错呢?郭老英雄,要是你觉得几十年来,组织上没有对你尽到照顾的责任,你可以提意见。不错,那的确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也是我们的失职,我们真诚地向你表达我们的歉意。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们保证,绝对不会再出现类似的问题。你为国家流了血,为人民断了腿,就应该得到荣誉,更应该享受应有的待遇。”
郭卫华连连摇手,不耐烦地说:“我说过,我不是英雄,我只不过是一个残废的老头。你们走吧,谁告诉你们我是英雄,你们就找谁去吧,别再来打扰我。”
中年女人大惑不解地问:“老人家,你是英雄,也不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而是无上光荣的壮举,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你怎么会不承认呢?你想当无名英雄的愿望是好的,可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也是有责任站出来向广大人民群众宣扬过去的英雄事迹的呀。特别是在目前这个道德观念日渐淡化、人人都只顾自己的个人利益的时刻,你就更要挺身而出了。难道你没有这个觉悟吗?难道你不想为子孙后代留下可贵的精神财富吗?”
这时候,村子里的许许多多男男女女已经得知了好大一群人前来找寻郭卫华的消息,一个个深感纳闷,前来探听究竟。一个个站在门外,耳听他们之间的对话,莫不惊讶地张大嘴巴,一声惊呼,一齐挤进门去,直往郭卫华身边钻,纷纷扬扬地说开来:“我的妈呀,原来你是这么大一个战斗英雄,真的难为你了,一直憋在心里,对谁也不肯说,害得大家以为你一点用也没有。干吗呀,这是?何苦要跟自己过不去呢?承认了吧,承认了,大伙也好跟着沾一沾你的光。”
郭卫华不为所动,依旧否认:“我不是英雄,我压根就没打过仗。”
民政局的一帮人在大伙的鼓噪声中,一个个鼓起如簧之舌,劝说郭卫华承认自己是英雄,大有不把英雄的桂冠带在他的头上决不罢休的意味。
郭卫华一直否认,再三再四地说明自己根本没上过战场,就成了残废。结果,谁也不信。
大家闹轰轰的当口,又一拨人马开了过来,也是七八个人的样子,一个个穿了空军的制服,数额不等的银白色星星在肩膀上闪烁耀眼的光芒。从他们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颇具威严的气势。
他们在村口问清了郭卫华的住处之后,赶了过来,径直穿过拥挤不堪的人群,一句话也不说,直朝郭卫华跟前走去;而那些前来看热闹的村民们纷纷向两边退开,空出足以让一个人侧着身子进入屋子的空间。
郭卫华与民政局的人也感受到了这不同一般的气氛,莫不一齐转过头去,望着一列气宇轩昂的军人。
这时,打头一个少尉已经来到了独腿英雄的跟前,却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前行几步,让后面的一个尉官、二个校官也从郭卫华面前通过,紧接着,一位上校与跟在他身后的另几个中校、少校、尉官鱼贯而入,然后一同停了下来,再一同来了一个左转,每一个军人都面向着老英雄,一齐双腿并拢,干净利落地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与此同时,正中间的一位上校铿锵有力地大声说道:“郭老英雄同志,本人谨代表你的老部队的全体官兵,向你致以最真诚的问候。请你接受现代军人对你的敬仰之情与钦佩之心。”
郭卫华眼见突如其来地拥进了这么多军人,心里一阵激荡,亲切感油然而生,差一点儿就要情不自禁地向他们承认自己是一名老军人。可是,一见众人挤在身边,他立即清醒过来,笑着摇手否认道:“我说,部队上的同志,你们今天都是怎么啦?也像他们一样,一个个跑过来逼我当英雄。我什么时候当过英雄呀?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呀?几十年来,我可一直没出过村子。”
上校伸出双手,把老人一双爬满蛐蛐的粗糙干躁的手抓在手里,一连气地摇晃了好几下,说道:“老首长,部队上的人什么时候会认错人呢?你就不必隐瞒了,再想隐瞒也隐瞒不下去了。知道吗?属于你的特级战斗英雄奖章,一直保存在老部队呢。当年,所有的人都以为你已经牺牲了,你的奖章就发不出去,由部队替你收藏着,放在陈列室。它,激励了我们一代又一代的军人,让我们每一个亲眼看到它的军人都能树立起不怕苦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与优良传统,任何时候,都能够向党、向国家、向人民交一份满意的答卷。没想到啊,你还活着。你可真是我们部队的一座丰碑呀。”
在上校说话的当口,紧挨他站立着的一位少校捧了一个精致的小匣子,往他跟前缓缓地递了过来。上校缓缓地松开抓住郭卫华的手,转身取过小匣,庄重地捧在手里,就向独腿老人胸前递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瞪得老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激动人心的场面,就连先前进来的民政局一帮人也禁不住眼眶湿润了。
郭卫华下意识地将拐棍紧紧夹在胁窝,噙了泪水,颤抖着伸出双手,就要去接那枚军功章,忽然,脑袋中闪现出那惨烈的战斗画面,不禁双手一抖,再也伸不过去了。
怔了一瞬间,他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这个,你恐怕真的弄错了。我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打过仗,也不是你们要找的英雄。我只不过是一个握锄把的老农。要是你们一定要我当英雄,总得拿出一个让人信服的说法吧。”
上校仍然肃穆地端着小匣子,深情地望着郭卫华,说道:“老首长,你不要再推辞了。与你一块在上甘岭战场上生死与共的谢书记遇到你了,认出你了;你也认出他了。这难道不能说明问题吗?知道吗?老首长,你的老部队现在终于找到你了,全体官兵正翘首期盼着能见到你,聆听你的教诲呢。你可以不承认你是英雄,你可以继续你现在的生活,但是,老首长,你作为老部队的一员,难道没有责任和义务去教育下一代的军人,让他们永葆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信念吗?”
郭卫华搔了一把脑袋,沟壑纵横的脸上显露一抹尴尬的笑:“你真会做工作,是一把好手。可是,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老首长呢?我怎么连自己都不知道呢?”
上校的一席话说得格外真诚:“你在朝鲜战场上,已经是一名优秀的连长了,在我们这些后辈面前呀,你就是一位老首长。更何况,你要不是负了伤,早就成为将军了,岂不更是首长了吗?”
“原来是这么一个老首长呀。照这么看来,老首长就可以遍地开花,太不值钱了。”郭卫华说到这里,突然觉得当了如此之多的人的面继续口无遮拦有点不合时宜,连忙煞住话柄,顿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可要把丑话说在前面,啊,你们谁也不许把我当英雄看待,那些英勇献身的烈士,才是真正的英雄。我认下自己是你们老部队的一名老兵,只不过是为了,啊,你说得对,我也有责任关心爱护下一代。只是为了这个,我才答应的,啊,谁也别提我是英雄的事。”
上校连忙点头称是,固执地将木匣打开,取出那枚闪烁金光的奖章,戴在了郭卫华的胸前。
立时,屋子里一片欢腾,欢呼吼叫的声音势若雷霆。
这时候,郭振阳兄弟俩已经将两位女同学送到了公路边,亲眼见到她们上了车,这才返了回来,挤进屋子一看,被突如其来的场面惊愕得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打从见到父亲与地委书记认识以来,隐隐约约地判断父亲一定有一段不凡的经历,不过,家里来了两位客人,无法去探究其中的原委。如今一见,心里高兴的滋味难以言表,只有跟着乡亲们一块欣喜若狂。
然而,部队里来的人是不会让这场面继续下去的,部队里还准备着盛大的欢迎仪式,要迎接老英雄重返部队呢。于是,在部队领导盛情邀请下,郭卫华向大儿子叮嘱一通,只带了小儿子,随一行军人动身去他的老部队。
本来以为有郭振东在路上照顾自己,就很放心了,可是,一旦上了路,这群军官便殷勤地搀扶着郭卫华,他的儿子反而插不上手,只好在旁边紧紧地跟着。这让老英雄感到很不舒畅,谢绝了军官们伸出的手,自己杵了拐棍,走了很长一段山路,到达了昨日曾经面对过去的死敌与战友的那条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公路。几辆小车早已站成一条直线,靠在山边等候着,它们的跟前,是几个身着军服与不着军服的司机。民政局的一帮人也夹杂其间,与他们有说有笑的一路走过,谈论一些各自的见闻。郭卫华理所当然地成了所有人争相交谈的目标。不过,他对自己过去的战绩,从不提起,有人相问,总是置若罔闻;他把主要的关注点放在了询问昔日老部队的军事建设上,每每谈来,眉飞色舞。
郭振东一路上仍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之中,机械地跟定在父亲的身后,脑子里一片翻江倒海。
一行人一抵达公路,就由上校把郭卫华父子俩直接引往了正中央的一辆小车,同另外一位中校把他扶了进去,转身同民政局的一群人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就钻进了车子,命令司机启动引擎,一个不小的车队就浩浩荡荡奔向预定目标。
车队很快进入了县城,在一座大桥处分为两拨,一拨继续前行,一拨车头一拐,回到了民政局。
郭卫华随同那些军人,径直向前进发。不一会儿,就上了一条宽阔的国道,小车立即宛如换了一个人一样,一扫老牛拉破车的慢悠悠的毛病,风驰电掣地一飞而逝。
约莫一两个小时的光景,郭卫华从空气里嗅出了一丝熟悉的气息,连忙把头紧贴在窗户上,眼帘刷地拔地而起一幢幢红色的建筑,耳边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从军人们的喉管里发出的雄壮豪迈的歌声。他别离部队许多个年月了,一见自己的预感非常灵验,顿时激动万分,把脸转向上校,就想抒发一下内心的感慨,然而,还没来得及张开嘴,眼前的形势就变了。
上校伸出手来,在司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示意他停住车,自己先下来,与早就站在那儿迎接他们的几个军官一块,打开车门,将满脸惊奇的郭卫华扶了下来。还没容他的脚着地,三个青年军人肩并肩地走向他的面前。中间的一位,手捧一条叠得很整齐的绶带,在阳光下闪烁光芒。一俟他们停了下来,那两边的军人赶紧身子一侧,围绕在他的周围,一齐伸出手来,从中间那位军人手中接过绶带,麻利地带在了老英雄的肩上。
郭卫华本来还在纳闷他们这是干什么,来不及推脱,就黄袍加身,连拽几下,想把它扯下来,却被上校拦住了。上校一脸的笑意,解释了好一会儿,总算让老英雄喜孜孜地接受了这一难得的礼物。
郭振东随后也下了车,一见眼前的景况,内心涌出无限的激动,忍不住仰了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与布置,脚挪不开窝。这时,那名去了他家的少尉走了过来,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让他的灵魂回到了躯壳,跟在了少尉身边,朝他父亲的身后靠了过去。
紧接着,又一队校级军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们,一个个兴奋莫名,脸上一律挥洒着无尽的笑,老远就伸出了他们的双手,直奔那位身披绶带的老人。
郭卫华一愣,在上校的引导下,机械地同他们一一握手问好。每握住一个人的手,上校都要向他介绍一番这人的职务。原来,到他家里去接他的上校是部队政委,姓郝;迎面而来的另一位上校就是靳团长了。其他几位,分别是副团长、副政委、团参谋长、政治处主任、后勤处长等等。常委一班人马悉数出面,让他倍感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停地说:一个老农,如此影响首长们的正常工作,实在深感惭愧。
团委一班人几乎一样的腔调,怀了崇敬的心情,送给郭卫华一连串的问候。站在老英雄身后的郭振东也顺便被介绍给了他们。看到他的儿子如此年轻,一个个同样问讯几句之后赞不绝口。很快,简单的见面仪式完毕了,郝政委与靳团长一起,恭恭敬敬地把郭卫华夹在正中间,两边由一大帮军官犹如众星拱月一般,后面又有郭振东与几个低级军官紧跟着,簇拥着就要向军营进发了。
直到这时,郭卫华才抑制不住地举起头打量了一眼四周的环境。
原来,他已经来到了一座巍峨的军营大门。齐大门口开始,里面摆开了两条看不见尾巴的队伍,清一色是军人,每一支队伍之间,军旗招展,煞是壮观。大门的两侧,用红色的丝绸装饰着,格外醒目。上端一样地拉了一条丝绸做成的横幅,他不识字,只分辨得出那一共有十个大字,通体金黄,阳光虽说很温和,照在上面,也显得异常耀眼夺目。
突然,犹如铁骑突出,刀枪齐鸣,一阵震天价响的锣鼓声在空中炸响,摇醒了整个沉睡的军营。那是一道出征的命令一般,赢得了从两侧门庭的顶端悬挂下来的炮竹的共鸣,它们左右一齐开弓,劈哩叭啦地自动炸裂开来。霎时,空中弥漫了一团驱之不去的浓烟。伴随着这振聋发聩的声音,两排的队伍里,响起了雄性的吼叫,一声声,一阵阵,冲破了爆仗与锣鼓的声响交织而成的几乎突不破的幕帷,震撼人心。
郭卫华自从离开部队之后,许久也未曾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更没有亲眼见到过这样的气势,一时间深深地受到了震撼,差一点儿就迈不开步子。靳团长、郝政委分列他的两侧,一见他神色有异,各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了他的肘部。郭卫华一个激凌,这才回到了现实,不由感慨万端,挥动着手臂,也连声高呼,却一个人的声音太过微弱,淹没在那惊涛骇浪般的威势里。
这是一段不算太长的路程,然而,郭卫华走了很久,觉得自己仍然飘荡在这种别具一格的氛围里,脑海里全部挤满了那种雄伟的气势。他一路上亢奋不已,忘却自我,机械地摇动手臂、机械地呐喊,一直走进了团常委会议室,还是保持那样一种状态。直到政委礼节性地提醒了他一下,他才仿佛从一场梦幻般的景象中走了出来,连忙拿眼睛四处一扫视,只见自己已经坐在了一间布置简单格调严肃的会议室里,眼前除了团里的几位主要领导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了,不由肃然起敬,身子一挺,端坐在椅子上。
会议的议程非常简单,首先由郝政委代表全团官兵对郭老英雄能够重返部队做深刻的革命传统教育表示欢迎,紧接着由靳团长详尽地向他汇报了部队这么多年以来在各方面取得的成就,随后,立即进入商定郭老英雄在部队的行程安排阶段。其实,这项工作早在郭卫华来队之前就计划好了的,此时征求老英雄的意见,无非是要让他感到自己受到了隆重欢迎而已。
郭卫华沉浸在欢快的气氛里,思维时时走神,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就这样,会议迅速结束,一班人领着郭卫华马不停蹄地参观部队训练去了。刚走出会议室的大门,他一眼望见儿子正与几个尉官等在旁边,一脸的严肃,默默地跟了过来,心里一震,下意识地想到儿子穿上军装也一定威武得很。
一进入训练场地,老远就听到了那种虎吼龙吟的发自雄性器官里的声音,郭卫华顿时突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依稀眼前浮现出自己年轻时的英姿,那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场面,那惨烈的战斗,那如蛟龙似猛虎的气势,时时冲击他的心房,让他不能自己,多想飞身一跃,进入那个场面啊;可是,他知道,他失去了一条腿,再也不能冲锋陷阵了。眼前晃动着的那龙腾虎跃的骄健的雄姿,也激发了他无穷无尽的回忆。那正是部队的精神,那正是部队的灵魂,军队精神犹在,军队灵魂尚存,一代又一代的军人能够接过前辈的枪,固我长城,他怎能不感动万分呢?
走过一个个整齐有序的队列,他为他们有节律的运动和有节奏的行止而喝彩;在器械操上,他看到了肌肉的力量、灵巧的动作、不凡的身手,发自内心的赞叹道:有这样的部队,何惧跳梁小丑!在打靶场上,从每一个枪膛里呼啸而出的子弹,挟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每一次怒剑出鞘,必定要斩落一颗敌首的战绩,亦让他自叹弗如。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奇痒,杵了拐棍,飞奔上前,也来上一个匍匐前进,然后一枪发射而出,准确地命中靶心,让全体军人更生敬佩之情。仰首苍穹,他更看到了在战场上他从不曾经历的情景:空中的飞机倏然而逝,划过一道痕迹,天女散花一般地撒下一群军人,形成一副副曼妙绝伦的画面。他几乎要跳起脚来鼓掌欢迎,甚至差一点儿就想奔向空中,也来上那么一曲,可是,他终究得忍住,毕竟自己不是干这个的,于是,尽情地喝彩着,挥动着拐棍向空中致意。陪伴他一同检视军人训练成绩的靳上校恭恭敬敬地向他解释新的装备、新的战术,听得他频频点头称好,一连串地给予了极大的褒扬。
突然,郭卫华又一次触动心思,眼光一落在儿子身上,心里莫名其妙地更加振奋,抓住机会,赶紧一把拉过儿子,对团长、政委说道:“这是我的小儿子郭振东,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如果你们觉得我郭卫华的儿子是一块当兵的料,我就把他送到这里来,接过他老子的枪!”
团长、政委二人面面相觑,瞬间之后,一齐说道:“老首长的儿子怎么不是当兵的料呢?如果你放心把你的孩子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让他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好!就这么说定了。” 郭卫华豪情万丈地一拍手,再转过面去,冲着儿子叫道:“振东,记住了,以后,你就是一名军人了!这里就是你干事业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位首长,都是你的领导、都是你的兄弟。你要好好听他们的话,别给你的老子丢脸!”
郭振东亲眼见到了部队火热的生活,内心一直很激动,热血沸腾的,但是,还没有到想投笔从戎的程度,一听父亲一句话就把自己的理想出卖了,连忙反对道:“爸爸,我是想成为科学家的。在那样一个领域,一样能够为祖国的兴旺发达干一番事业出来。”
“小子,敢不听老子的话啦?”郭卫华也不管身在何处,脸一板,眼睛一瞪,凶狠地问道。
郭振东不敢看父亲的脸色,偏过头去,喃喃道:“我……”
“别我了,老子怎么说,你就怎么做,这才是我的儿子。”郭卫华打断了他的话,训斥道:“老子告诉你,天底下就没有任何一个事业比保卫祖国更值得男子汉大丈夫去干的。手里拿着绣花针,能保家卫国?屌用没有!”
政委连忙拦截他的话头:“老首长,孩子有自己的理想,也是应该的。各行各业,只要是为了国家的繁荣昌盛,都是应该支持的嘛。”
“不行!原先,我可以支持他的理想;现在,人人都知道我是老军人,我的儿子就必须有一个要当兵,继承老子的事业。”郭卫华心头火起,谁的账也不卖,斩钉截铁地说。
团长一见搭档被挡了回来,心知自己也无法劝慰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打点一席话,要将话题引开。
然而,郭卫华是一个只认死理的人,儿子没有答应他的安排,他就决不会偏离主题,仍然大呼小叫地教训着郭振东,直到儿子最后缴械投降,听从了他的主意,才做罢。于是,事情又回到了正常轨道。
接下来,他又被领着去参观了团部陈列室。在这里,他一样地心潮起伏,内心波涛翻滚。他亲眼看到了昔日战场上惨烈的战斗浓缩而成的耸立在眼前的模型。他不需要过细地分辨,也能准确地判断出他所参加的每一个战斗情景。一个漆黑的晚夜,三十二个勇士,面对强悍的敌人,发出了中原突围的第一枪,结果,留下了三十位烈士的英雄事迹在这咫尺之间化作永恒的记念。其后的每一个他曾经参加的战斗,也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方寸之间。
他激昂起来,指点着每一个山峰、河流、平地,向陪伴着他的军官们淘淘不绝地讲述着那段惨痛的历史。说着说着,他一时想起了谢斧头对熊世杰的卑躬屈膝,轻蔑地一笑,叹息道:“可惜呀,当年我们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几番冲杀,打下了这一片属于人民的江山,几十年之后,有人竟然忘却了伤痛,连敌我都不分了。真的叫人感到惋惜啊。”
上校团长眉头一拧,颇为严肃地点头道:“是呀,面临改革开放的新形势,许许多多的人竟然仅仅为了个人的私利,罔顾国家和人民群众的利益,钻政策的空子,为非作歹,的确应该值得我们警惕。不过,你放心,我们的枪杆子永远握在人民政权手里,我们时刻不忘人民的利益,时刻准备着,就是为了给改革开放保驾护航。我们这一代军人,继承了你们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者的优秀品质与传统,又在某种程度上有了新的提高,一定会担负起我们肩负的神圣使命。”
郭卫华偏过脑袋,乜了他一眼,又是一声叹息,说道:“是呀,我看到了。有这样一支人民军队,任何敌人要想从外部攻击我们的国家,打垮我们的国家,的确不过是痴心妄想。可是,再坚固的堡垒,也往往容易从内部突破啊。别看战争年代我们一样出生入死,一样冒着枪林弹雨,和平久了,就有人要变质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啊。”
上校政委一眼洞穿实质问题,下意识地问道:“老首长是有所特指的吧?”
郭卫华点了一回头,说道:“是呀,我就是在说谢斧头呢。你们瞧,在战争年代,他和我一样,身上负了再重的伤,也决不会皱一下眉头,是一条汉子。可是,现在呢,过去的敌人,那个屠杀了我们多少兄弟的刽子手,那个熊世杰,他竟然把他当作兄弟一样,去给他那该死的被人民镇压了的父母上坟扫墓;而死去的自家兄弟呢,他看了一眼吗?他去问候过一声吗?变质了呀,变质了呀。”
政委倒抽了一口凉气,稍微平缓了一点,字斟句酌地说:“你要是指地委谢书记嘛,依我看,你确实有些错看他了。我们这支部队是你的老部队,也是他的老部队。在此之前,我们与他的交往很深,对他的为人处事也很清楚。他不是那种把敌人当朋友的人。在他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样才能把你们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江山建设好,让所有的老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这一点,不也是你们当年拿起枪杆子投身革命的目标吗?他其实就是为了尽快地达成你们的心愿,以告慰死难烈士的在天之灵啊。”
“可是,他不该去给被人民镇压了的狗地主充当孝子贤孙。”郭卫华一愣,差一点儿无话可说,略一思索,加重语气道。
团长摇了一回头,说道:“老首长,看起来,你的确是误会谢书记了。他那样做,不是为了去给地主当什么孝子贤孙,而是想尽量让熊光祖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有一种远离家乡的游子所迫切需要的归属感。况且,他也没有到坟上去嘛。至于熊光祖,当年他为了维护地主资产阶级的利益,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为此不惜屠杀了我们许许多多的先烈,双手沾满的鲜血怎么样都无法冲洗干净。我们无论怎么痛恨他处理他,的确都不过分。然而,几十年过去了,环境早就变了,国家正在执行一项改革开放政策,需要吸纳各方面的资金与技术,以提高我们的综合国力,扩大我们在国际上的影响。为此,就需要我们与所有意在参与我们的建设的各方搁置恩怨,放眼未来,携手赢得自己想要得到的利益。此时,熊光祖能够回来,表明他已经在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做深刻反省,我们干吗不伸出手来迎接他呢?当年,你们那一代人为了打垮蒋家王朝,赶跑美帝国主义,结成了广泛的统一战线,不也是这么做的吗?只不过,现在是为了建好我们的国家;你们那个时候,为了打倒我们的敌人。何况,千百年以来,国与国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甚至有着不同的信仰的人群之间进行了无数次的战争,如果战争各方只知道无休止的运用武力,而不晓得达成一定的妥协,普通的民众还有安宁之日吗?地球不就早被摧毁了吗?”
郭卫华心灵产生了强烈的震撼,不由自主地开始反省自己的立场。他可以认为谢斧头忘掉了过去的敌人加给自身的伤害,可以认为他蜕化变质,却决不会怀疑军人们的立场。他曾经是一名军人,一名优秀的中国军人,为了国家的安宁,为了人民的利益,不惜舍生忘死,在战场上几番冲杀,落下终身残疾,也无怨无悔。在他的意识里,任何时候,任何一名军人,他说的话,他做的事,都是没有错的。他不能不相信眼前这些军人说的话。其实,他自己在这之前,也知道,他所执着的操守,并不是真正的认为现行的政策有什么差错,也不是觉得谢斧头在执行一项错误的政策,恰恰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宿敌,就思维混乱罢了。如今,两位上校的话犹如雷霆棒喝,让他清醒。他深感惭愧,无言以对,停下脚步,凝视着眼前的上甘岭战场浓缩画,陷入深深思索与自责。
团长的一番话击中了郭卫华的要害,他便不再说话了。政委连忙引了老英雄,走向另一幅战场,让他摆脱了眼前的困扰,又沉浸在那种令人振奋的回忆里。
接下来的时间里,常委成员陪同郭卫华吃了午饭,让他稍作休息,就准备请他给全团官兵作报告。
郭卫华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对儿子投过来的疑惑的目光也置之不理,双手抱了后脑勺,眼睛皱起一堆,凝视天花板,依稀上面正上演一曲曲活的战争画面。压在记忆深处的情景一个接一个跑了出来,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一向不太爱说话爱张扬的他,仿佛一下子变了一个人一样,激动异常。他跳将下来,去了大礼堂,很快就把它们连缀成了一段段朴实无华的文字,慷慨激昂地从嘴里说将出来,征服了几千位官兵,也让他的心再一次受到了震荡。情不自禁处,他哭了,他流泪了,为了牺牲的战友,为了眼前一个个精神亢奋的战士,也为了即将看到的国家繁荣昌盛的美景。
他从痛苦中看到了希望,从泪光里孕育着憧憬,有了这么多像他一样情操的军人,有了儿子将要接过他手里的枪,他的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他还有什么仇恨抛不开呢?他找到了安慰,找到了希望,那就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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