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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

作者: 张隼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怨家聚首(一)

  “唉,真的是造化弄人啊,好不容易盼来的第一个台商,竟然是昔日在战场上一心要致我于死地而后快的熊世杰么?”谢庭柱笔挺挺地坐在一把高级旋转沙发上,身子前倾,肘部撑住桌面,双手托着下颌,眼睑低垂,一双能够洞穿别人心扉的眸子蒙上一层淡淡的忧郁,哪儿也不看,比之思考者的雕塑生动许多倍。自打进入办公室以来,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沉默得犹如冷竣的大山,将时间与空间全部凝固在他落寞的身躯里。终于,凝结成冰的心脏在室温的烘烤中慢慢地融化开来,他微微动了一下,倒抽一口凉气,喃喃自语道。

  他是一位年约六旬、身材魁梧、轮廓分明、两鬓染霜、头发花白的老人,岁月流逝,青春不再,却依旧不能掩饰内心执着的追求与旺盛的斗志。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与宦海沉浮磨练了他的意志,也增强了他的修为,将他打造得处变不惊,从骨子里透射出来的果决与勇毅的气魄令人不敢仰视。然而,这一次,眼前一出现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一向表情不会外泄的他还是失了态,整个人好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之后又扔进了大海一样,只能随波逐流,自己却无所适从。

  其实,自打前一段时间去深圳参观考察了一圈回到工作岗位上以来,他的心就一刻也没有宁静过。在那片神奇的土壤上,几乎一夜之间,便耸立起一座巍峨壮观的现代化大都市;在那里,他更看到了生活得到了极大改善的人民精神风貌:从他们的骨子里透射出来的对现实生活的热爱与对更高生活境界的憧憬是用任何语言也无法描绘的。他惊诧于它的变化神速,也勃发一种豪情,多么希望自己也有一双魔术般的大手,以深圳速度将管辖的整个地区建设成美丽如花的景观,也让民众过上如此体面的日子,以告慰流血牺牲的先列。为此,他煞费苦心,调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多方招商引资,却毕竟改革开放政策的东风只是吹拂在南方以及沿海地带的有限几个区域里,还无法让他管辖的内地贫瘠之地一沾光泽,结果自然也就收效甚微,或者更准确地说,毫无收获。

  这时候,恰巧传来一位在解放前打从本地区跑去台湾的台胞要回乡省亲的消息,让他看到了把希望化作现实的良机。他打探过,那位名叫熊光祖的台湾商人经营着一家世界知名的超大型跨国公司,其财产无法估量,在商界的影响力更是如日中天。要想实现自己的抱负,要想在自己的辖区里创造出一个类似深圳的奇迹,光内部挖潜远远不够,还得需要大笔大笔的外来投资。他深知这一点。对一位一心要做出一番事业的地委书记来说,他如何不想主动去结交那位台商一下呢?因此,他盘算了好长一段时日,决计利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亲自出马,向远来的客人展示家乡未来的发展大计,争取到他的理解与投资。为了接待那位财神爷,必须处心积虑地挖掘他的一切资料,尽力让他感受到故乡人的温暖,却到头来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捞着:不仅不知道他到底家在何处,更不清楚他是否尚有亲人活在人世!管它呢,既然人家仍旧惦念这一方故土,大老远跑回来省亲,就说明他对故乡的感情深厚,按照家乡习俗予以殷勤款待总是错不了的。谁知上天竟然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这个盼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的台胞竟然是熊世杰!

  当得知了台胞的确切返乡日期、弄清了客人所乘火车的车次之后,他不惜推掉了原有的工作安排,决计亲自前去迎接。

  时值腊月,太阳的余辉将整个天空染上了一层惨白的颜色,好像一个巨人被榨干了最后一点血液一般,气息奄奄地布满苍穹。迎了这没有血色的光辉,谢庭柱带着地委、地区行署的几个主要负责人一同走进了火车站。不一会儿,那位神秘的台胞露面了。谢庭柱心头一喜,下意识地朝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大小官僚瞥了一眼,毅然走出人群,快步朝他跟前走了过去,要致殷切的问候时,他的目光与他相遇。就在那一刹那间,他好像遭了雷殛,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热情地伸出去的双手变得僵硬异常而且情不自禁地收了回来。

  时间在这一刻也凝固了,空间也凝固了,一切的一切全部陷入一片死寂与难堪。

  他看到了什么?从那张略显苍老的似乎很和善很慈祥的脸上,他一下子就分辨出一张永远也不会忘怀的狰狞面孔来!不管这人的身材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不管这人的口音听起来是多么陌生,这张脸孔却永远铭刻在他的记忆里。因为,这张面目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几十年了,每当它闪现出来,哪怕只是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他都无法控制地厌恶他憎恨他,甚至幻想着用意念的力量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如今,这张脸真的出现了,这张他以为今生今世决不会再见到的丑恶的嘴脸真的出现了,一点也不是幻觉,而是活生生的事实!他陡地勃发一种冲动,恨不得抡起铁拳,一下子将它砸个稀巴烂;可是,当他握紧拳头的一刹那之间,他又清醒过来:人家的确是远来的客人,自己又是堂堂正正一个地委书记,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时,他如何下得了这个手?他要向他报以微笑吗?不能,决不能!他决不会向杀害了许许多多战友的恶魔露出自己的笑容。那么,该怎么办呢?一时间,他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从容应付,更忘掉了原先设计停妥的日程表,只是脑海一片混乱,连自己是如何离开这样一个尴尬的场面都不清楚了。

  那么,这位令他如此失态的熊世杰究竟是何许人也?他们之间又有何等的恩怨情仇?

  谢庭柱思绪飞腾,压在心底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滚不休,最后凝结成一股汹涌澎湃的波涛,穿过时空隧道,一下子回到了过去的峥嵘岁月。

  那是一九四六年的初夏。刚刚打完了八年抗日战争、还没有来得及休养生息的中国,又要陷入了一场大规模的内战。这场战争是由蒋介石反动派挑起与发动的,战争以蒋某人捍然攻击中原解放区而拉开序幕。

  正当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担任排长一职的谢庭柱接到命令,要实施中原突围。他率领先遣队为大部队开路。趁着夜色,他和他的战友出发了,不过,还没走出多远,就与一股敌人遭遇上了。战斗进行得非常激烈,双方反复争夺横亘在前进道路上的唯一通道,牺牲都十分巨大。就在那次战斗中,他亲身体验到了国军不常有的凶狠与顽强;也正是在那次战斗中,他记住了一个名字:熊世杰。

  这是一个永远也不会让他忘掉的名字。熊世杰带给了他终生难以忘却的痛苦与回忆,简直就像一道魔咒,想起来就令人咬牙切齿。

  熊世杰带给了他怎样的伤害与痛苦呢?他无法用确切的词语来描绘,只是在心中反复升腾着一串叫人心疼的数字:他所率的先遣队共计三十二条好汉,经此一役,二十三位兄弟永远躺在了那片热血浇灌的土地;三位兄弟被打断了双手;二位兄弟双腿与身体分了家;还有两位各失去了一条手臂和一条腿;另一位游走于阴阳之界,硬是在一年之后才脱离无常的魔爪;他自己呢?如果不是那位最后侥幸活了下来的兄弟在前面替他挡了几粒子弹,也挨了熊世杰恶毒地正朝他胸口捅过来的一刺刀,恐怕早就去见马克思了。他甚至眼睁睁地看到那个恶魔举起杀人的屠刀,毫不留情地刺向几位奄奄一息的兄弟,才使他们加入到了那二十三人的行列。

  思维穿越时空隧道,一进入那个血雨腥风的战场,他就心如刀割,抑制不住流下痛苦的眼泪。那可是与他一块在抗日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手足兄弟呀。邪恶的日本人没能杀死他们,他们却倒在了国民党的屠刀之下。他怎能不痛心疾首呢?

  慢慢的,他向后挪动着身子,将背靠在沙发后背上,双手情不自禁地掀开了上衣,裸露出布满全身的伤痕。眼睛似乎无意识地往那儿瞥了一下,心里一阵颤抖,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不需要看它们,也不需要刻意去追忆,便清清楚楚地知道哪一个伤疤是在哪一次战斗中留下的礼物,尤其对几个造成几乎致命伤的战场情景记忆犹新:熊世杰在那一次差一点儿让他命丧黄泉,后来又在淮海战场上给予了他颇为致命的一粒子弹。除此而外,最先的一次是一个日本人用刺刀刻画上去的,不过,那倭寇最终在他施展锁喉神功的威力之下翘了辫子,提前返回东洋觐见狗屁天皇陛下去了;还有一次,是一个美国人留给他的。那一次的战斗发生在几年之后的朝鲜战场上。著名的上甘岭战役,一个叫做凯特。威尔的美国人,一样叫他终生铭心刻骨。

  “唉,想这么多干什么呢?”谢庭柱不能继续让过去的回忆乱了方寸,强烈地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叹息道。

  然而,熊世杰的突然出现带来的震荡不是简单的自我压抑自我安慰就能抚平的。那犹如一阵飓风,搅起的惊涛骇浪在短暂的时间里根本无法消弥,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控制不了自己,只好起身,拉灭电灯,带上门,走了出去。

  天幕上早已有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在闪烁,与城市里清凛的灯光交相辉映,更衬托了夜的寒冷。不时飞驰而过的车辆扫射出的光芒,活似在这幅沁人心脾的画卷上灵动着的精灵。晚风飒飒,抚慰着夜幕里的生灵,把白天的喧嚣凝集为一剂清神养性的良药,奉送万物,令其补充新的能量。走进这样的氛围,谢庭柱依然思绪杂乱,心情低落,脚步也不听大脑的指挥,有一搭没一搭地四处飘荡。

  “我这是干什么呢?我为什么要这样呢?”他忽然停止走动,仰望苍穹,抛出难以解答的疑问。

  他静静地等候了好一会儿,见没人提供任何答案,不由得重重地嘘了一口气,再一次陷入深深的思索。

  记忆的闸门一经打开,储藏了多年的往事一齐涌向脑海,你挤我撞,掀起了新一轮的狂飚,任他怎样努力都无法扼制,他只得听凭它将他拖入旋涡。很隔了一会儿,他终于思路清晰了一些,眼前无处不在晃荡着那位屡次救他性命的战友,一位名叫郭蛮牛的兄弟。

  郭蛮牛是在中原突围前夕才参加新四军的。当时,谢庭柱所率的一个排的兵力就驻扎在他所在的村子郭家湾。他穿上军装的那一天,年龄还不到十五岁。一个苦命的孩子,自幼父母双亡,也没有一个亲戚,是一村子的穷苦人把他拉扯长大的。自打新四军开进他的村子以来,出于对部队天生的热爱与憧憬,常常缠着战士们打听抗日的故事,每每被他们的英雄事迹所激励,渴望着也像男子汉一样拿起武器冲锋陷阵。可是,年龄毕竟太小,而且发育迟缓,人还没有一杆枪高,无论他怎么纠缠,谢庭柱都没有答应他的要求。这也难不到他,每当队伍训练时,他准会跟着去,有模有样地摆开苦练的架势,惹得战士们忍俊不禁。战士们打靶呀,刺杀呀,他都看到津津有味,学得有板有眼。部队战斗,他也跟着去搀和。饶是这样,谢庭柱也没有轻易将他编入自己的战斗序列。等到接收了突围的命令,为小家伙的韧性与热忱所打动,他才破例接纳了他。没想到,他竟成了自己的救星!不几天的工夫,自己这条差一点儿就要丧在熊世杰手里的性命,竟然被他救下了!而他,却在医药里躺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得以重返部队。

  一想起这一茬,谢庭柱禁不住泪水婆娑,摇摇欲滴。他的心为之一热,任凭思维将他拖向更加清晰的记忆。

  郭蛮牛归队之日,谢庭柱也不过才重返前线一两个月。这对三十二位勇士之中的幸存者,又走到了一块,历经劫难之后的喜悦感是任何语言也无法表达的。他们没有想到,今后的日子里,熊世杰仿佛一个摆脱不掉的魔魇,永远同他们如影随行。他们打到哪里,遇到的最血腥最顽强的抵抗的国民党军队里,总会有着那么一个恶魔。在我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反动势力打得土崩瓦解四下潰散的时候,他们一样能碰上最为激烈最为凶悍的抵抗,那同样来自这么一个凶残的敌人。而且,在淮海战场上,要不是郭蛮牛的又一次舍命相救,他将再次死在那个恶魔的手中。

  那是怎么回事呀?他同样记忆犹新,依稀发生在昨天一样。当时,经过激战,熊世杰已经沦为了他们的俘虏。按照优待俘虏、变顽军为解放军以尽快让蒋家王朝寿终正寝的政策,谢庭柱把仇恨压在心底,去做分化瓦解工作。熊世杰宛如一头拔光了牙齿的老虎,恹耷耷的,老实异常,只要谢庭柱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能让一个顽固不化的反动分子如此心悦诚服地服从于新的力量,谢庭柱未免大喜过望,渐渐的,放松了警惕,给了熊世杰一个可乘之机。在一次单独找他进一步做开导工作的时候,那家伙竟出其不意地夺过了他手里的枪,在他头部狠狠地敲了一下。恰在这时,郭蛮牛跟了过来,见势不好,一声大喝,风驰电掣般地奔了过去。熊世杰眼见事情败露,对准他的脑袋就抠动钣机。

  砰的一声,枪响了。然而,谢庭柱没有死,是郭蛮牛飞射而来的一块石头打偏了熊世杰手里那杆枪的方向。结果是,姓熊的反动派逃跑了。

  随后的岁月里,他们与熊世杰在战场上又相遇了好几次。每一次的遭遇,都使他们旧恨未消又添新仇。他们歼灭了他多少次、让他多少个卷土重来的迷梦烟消云散?他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是每一次战斗,熊世杰刚换上的满嘴牙齿都要被拔个精光。他又有多少个优秀的手足兄弟倒在了那个凶恶的敌人之手呢?他记得那么清晰、那么刻骨铭心!九十九呀,九十九个兄弟,几年之内,就先后倒在了与熊世杰相关的战场上!那是一个怎样令人哀伤、令人难忘的数字呀。

  如今,他真能没事人一样地去拥抱熊世杰吗?他真的要为得到一些有可能得到的经济帮助,就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膀,相逢一笑泯恩仇吗?熊世杰改头换面,变成了熊光祖,他就能够忘掉那些惨死在那个恶魔手里的兄弟,宽宥他带给自己的伤痛吗?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得这一点。这个早该下地狱的家伙给自己造成了怎样的痛苦,他都可以原谅,可是,一想起他曾经杀过了自己如此之多的兄弟,他就只有恨。这是对死难者的尊重,也是对杀人应该持有的态度。

  然而,真的就不能把一切恩怨抛置脑后,以一切向前看的态度对待业已过去的一切吗?难道真要带着这种痛苦的回忆过日子,而不去追求更高的生活境界吗?如果是个人恩怨,他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目前面临的问题是,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个人不是因个人私怨而引发的敌人,而是全体死难的兄弟共同的敌人;他可以无视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要给予逝去的英烈一个交待。

  可是,要向死难的烈士交待什么呢?又怎样向他们交待呢?他就不知道了,或者说非常迷惘。

  他自信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人,对党的号召总能心领神会,并与其保持高度一致,更是对新型的经济特区呀、改革开放呀等各项政策由衷佩服。他亲眼目睹了在开放的旗帜下人们的生活取得的进步,更体会到了国家威望的日益提升,受此激励,胆子放大,步子放快,想在管辖范围内照例树起一个让世人称道的样板。他多么希冀借助来自台湾的家乡人的资本,在这里开出一个新天地呀,谁知老天竟然开了如此之大的一个玩笑,那个人偏偏就是战场上的死敌、双手沾满了许许多多优秀共产党人的鲜血的刽子手!

  杂乱的思维拐来拐去,总是摆脱不掉这一难分难解的桎梏。他无法摆脱这种不死不休式的纠缠,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去想,举首眺望城市的夜景,试图从天幕推开一扇门窗,敞亮他的心扉,却让他愈发心乱如麻。

  就这么站立了许久,随着一阵微风拂面,忽然一个念头涌向脑海,吓了他一大跳,随之,心脏怦怦跳个不休,毫无节奏,犹如一台失控的机械。他慌忙四周乱睃,生怕自己的想法被人偷听了去。一旦发现跟前大约十米的范围内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才安宁了一些,重重地出了一口粗气,拍打着额头,摇头自语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会突然冒出了这种想法呢?”

  “难道这个念头有什么不对吗?”接着,他莫名其妙地加上一句道:“难道当初制定政策的时候,中央领导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

  他紧皱眉头,放开脑髓,探索着那阵微风突如其来地吹送过来的问题的答案。很隔了一段时间,他总算拨开了遮目的树叶,一眼洞穿泰山的全貌:是呀,天底下怎么可能有永远的敌人呢?还是老古话说得好,只要官司打得好,哪怕同桌共砚窝嘛。共享美好的生活,才是人世间永恒不变的追求。搁置仇怨,携手未来,需要怎样一种气魄、怎样一种大智慧呀!他于是为中央领导人的大手笔所倾倒,决定将个人恩怨弃之不顾。

  然而,大的前提确定了,具体操作还是有困难的。他理解是一回事,而真的要他接收现实,敞开心扉去与那个可恶的对手强颜欢笑,又是他做不到的。原因依旧是那一个:他可以不计个人仇恨,却不能不替长埋地下的英灵考虑。

  于是,两种不同的声音一直在耳边交替回响,使他一直处于矛盾之中,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做,才是最恰当的。折腾一宿,也没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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