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老屋可以称得上古屋了,谁也说不清它到底有多大年龄,听父亲说从他记事时起就住在老屋里,估计至少有一百多年历史了。
老屋和许多常见的民居古屋一样,是一种木架结构。腰粗的直木立柱支撑着整个屋面重量,柱子上顶着人字形木头立架,立架上钉着横梁直椽,梁椽外铺一层横斜的树枝,树枝外铺草抹泥,再盖上一层瓦,柱子间用土坯做墙,整座老屋就这样粗糙地建成了。在我的印象里,老屋一直破败不堪,由于长期烟熏火燎,屋皮上到处是长长短短的烟吊子,屋面瓦缝里长满杂草,柱子和木架油黑如漆。即使每年腊月二十三四定期给屋子除尘,也始终是一副老态龙钟、泥尘满面的模样。
从父亲的嘴里,零星地知道我的太爷在当地是一户有名的大户人家,拥有十数间房屋和好几百亩土地,用现在的话说是百分百的地主老财。老屋当时是一座柴房,功用是堆放柴草和杂物的。到了爷爷手里,我们家就开始衰败了。爷爷不但好赌,而且抽大烟,经常拿家里的物什典卖狂赌,彻夜不归,以至弄得家徒四壁,只剩下几栋空房子。有一年冬季,爷爷怕冷,睡在床上抽大烟,结果引起大火,火直直烧了一夜,把全部十几间房子和最后的一点家产烧了个精光,所幸是柴房单独建设,离主屋较远,方才幸免于难,给奶奶和父亲兄弟留下了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
听说奶奶一生在老屋里生育了十几个孩子,大多数因病夭折,只留下伯父和父亲两个。伯父伯母英年早逝,一个死在36岁,一个死在49岁,漆下有三儿一女,和父亲一起住在老屋里。三间老屋从中间隔成六个小间,堂兄四人住左边三小间,从大门进出,父亲和我们兄弟四个住右边三小间,从偏房开了个小门进出。虽是分灶另过,但堂兄弟有大小事都找父亲商量做主,倒也相互照顾,关系融洽。
堂兄们在父亲的照顾下相依为命,艰难度日,长大后靠上山砍柴和挖火头根一个个娶媳妇成家,在外面盖房另住,堂姐出嫁后也有了一大家子人,他们名下的老屋空了下来,土地到户前将老屋作价二百元卖给了父亲。从此三间老屋完整地属于了父亲,成为老人家留给我们兄弟四人的祖产。我们又在老屋住了二十多年,直到大哥盖了三间砖房时,才完成了历史使命。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老屋就开始慢慢倾斜,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人住在里面提心吊胆,惧怕哪一天屋子突然倒塌把一家大小都窝在了里面。由于檩子断折,后屋面塌陷下去形成筛子大的一个坑,虽用塑料纸遮着,雨天也是雨脚如注,用桶接雨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接满一桶。山墙被雨水侵蚀剥落了一大块,用泥糊后过不了多长时间又依然如旧。木架屋通风透气,一间屋做饭烧火,三间屋冒烟,熏得娘眼泪长流,咳嗽不止。
父母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搬出古旧破败的老屋,盖一座三间大瓦房。娘看到村里一栋又一栋房子竖了起来,而我们依旧还住在老屋,急得躲在屋里直骂父亲没用,不会挖窟窿挣钱,骂我们兄弟几个好吃懒做,只知道一门心思念书,不会出外打工补贴家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父亲靠在薄岭电站做活,一天一块五毛钱的进项,攒了几百块钱,于是在老屋边上砌了两间屋基,又托付人从山里买了三十几根檩子,兴致勃勃地准备盖房。谁想到当年秋季,二哥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开销一下子增大了许多,后来我又上了县中,盖房子的事从此就无限期地拖了下来,到现在也没盖成。
二哥上县中后,父母虽还是住在老屋里,却没再提盖房的事,原因是高昂的学费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根本无力顾及此事。从二哥上县中到我大学毕业,整整十年时间,家里一切活动都围绕着我们兄弟二人转,全力以赴供养我们上学,粮食收了卖粮食,猪养大了卖猪,除了过年平时从没尝过肉味。这期间,大哥初中毕业没考上县中,按照约定只得辍学回家,外出打工却因人小力弱,一连几年没带回分文,有时把从家里带的被窝卷儿卖了作回家的路费;小弟幼时得过脑膜炎,虽用了十分力也没混到初中毕业,和同龄人一起打工去了,天南海北地跑,也没挣到钱。可怜我的父母一年到头吃的是有盐没油的饭,在地里勤扒苦做,艰苦的生活和繁重的劳动使他们过早的苍老,五十多岁的年龄却有了七十岁的体貌。
老屋一天天地不断倾斜着,一天天地破败下去,在瓦屋新楼的环绕下,如一个眼看油尽灯灭的干瘪小老头,却始终顽强地坚持着,为父母遮风避寒。邻居们劝父母尽早地搬出去,若不然果真出了事故,后悔就来不及了。但父母不肯,屋子再烂,也是自己的屋,租住别人的屋住,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心理身体都不畅快。老屋成了父母最大的一块心病,也成了我们兄弟的耻辱,每次单位休假回到家里,脸上心里都沉甸甸的,压抑的慌。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和二哥大学毕业后,相继分配到县上工作,离开了故乡,也离开了老屋。大哥结婚后先在老屋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搬了出去租屋另住。只有父母守在老屋里,耕种着土地,那时父母已是近六十岁的人。农闲时节,大哥和嫂子一起到外地打工,把两个侄子留给父母照顾,农忙时再把孩子接回来。
后来二哥到山东淄博工作,接着考研留在北京,在首都弄了一套房子,花了一百多万,听说欠了四十万的外债;我一直在县城工作,2004年单位集资买了一套单元房;小弟结婚后由二哥介绍在淄博农机场当临时工,把弟媳侄儿带了出去,弟媳在另一家企业打工,听说攒了四五万,准备过两年回来盖楼。大哥前两年运气好,挣了两万多块钱,又从亲戚借了些钱,去年盖了三正一厢四间砖房。
就在新房落成、大哥和父母搬进去住的两个月后,一天夜里老屋后山墙突然悄无声息地倒了个洞,再也不能住人了。老屋扒后,木柱、立架、檩子和椽子码满了场院,成了父母和大哥做饭生火的上好原料。
(全文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