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无懒洋洋地躺在一片草地上晒太阳,那草地绿得发亮,太阳也亮得晃眼。他眯着眼睛,额角的头发披散下来几乎盖住了眼睛。
聂小无手里拿着一根青草扭来扭去,最后却把青草放到嘴里去了。
“很甜么?”丁零原本有一把甜美的嗓子,大概是因为前一天说了太多话,导致今天只发出嘶哑的声音。
不仅丁零自己皱了皱眉头,躺在地上的聂小无也皱起了眉毛。
聂小无慢慢用双手撑起半个身子,他皱巴巴的灰色衣衫背后已经被染上了一团一团的绿色,“你总是要坏我的好兴致,这么好的太阳,这么脆的青草,配上你的破锣嗓子多煞风景。”
丁零很委屈,尽管她是一个无比曼妙的女人,玲珑有致,凹凸有形,无论哪个男人见了,总是会呆上一呆,可聂小无却从来不肯给她半分面子。丁零忍不住要为自己辩解,“昨天若不是我说退了那群围着你要债的无赖,你今天还能在这里晒太阳?”
“你这个女人真婆妈,要不是你罗嗦,我早拔出剑来把他们都干掉了。”聂小无的神情很不屑,仿佛杀人只是小事一桩,手还提起来挥动了几下。
丁零却哈哈笑起来,虽然那声音依旧很嘶哑,“你的剑呢?你几时练成掌刀了?”
这话说得聂小无马上低了头,自己的剑前天刚刚送到当铺去,居然忘记了,还被丁零这个女人奚落。
聂小无挠了挠头皮,他的发髻原本就很凌乱了,这一挠更是乱得不像话,丁零觉得那简直成了鸟窝。
但是聂小无却找到了新的话题,“你端着一个破锣嗓子来找我干什么?”
“有生意上门了,为了尽早还债,你赶紧别晒太阳了,干活去,太阳哪天不可以晒啊?”
聂小无却不赞同这个观点,“你真是个木头,太阳每天当然都不一样了,每天都是新的。今天我心情很好,太阳当然也是好的。假如你要我去干活,这太阳就是毒日头了。”
丁零挥舞了一下手里的信笺,信笺上面有四个龙飞凤舞的朱砂大字——小太刀启。“五千两,你还愿意继续晒这值五千两的太阳么?”
“五千两?”聂小无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刚才惫懒的样子马上消失不见。
“对,五千两,地点是太湖山庄,目标叫做杨不悔,时间是三月十五之前。”
聂小无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贴上来问,“五千两?江湖人称滑不溜手的杨不悔怎么会只值五千两?就是五万两也不高啊?”
丁零嗓子的承受程度大概已经到了极限,聂小无仿佛觉得她的嗓子里已经有烟在冒出来。
可丁零也晓得聂小无的个性,若是不把话说清楚,他肯定会纠缠到底。“据客人的资料说,杨不悔三年前与华山派后起之秀令狐冲较量时,虽然勉强以独孤七剑获胜,其实已经受了内伤。虽然一直在调理,但是一直未曾痊愈,据百晓生估计他现在的功力不到当初的三成。”
“三成?”聂小无转了转眼珠,还拿根手指装模做样地去捻嘴角边根本不存在的黑毛。丁零只好偏过头去看看远处。
聂小无有很多的怪癖,譬如他深信自己上辈子是一个打了一辈子算盘的帐房师爷,因为这辈子他的手指无比灵活。作为一个师爷,他上辈子必定嘴角边会有一颗长了黑毛的痣。尽管这辈子没有痣了,他却需要保持上辈子的习惯。丁零虽然对他的怪癖已经很习惯了,还是无法坦然处之,她最担心的一点是,聂小无总是会不断地发展出各种怪癖。
聂小无只思考了一小会,终于回答丁零说,“好的,我接下这单生意了。”
丁零转身就走,聂小无却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
那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聂小无浑身都很邋遢,衣服、头发都凌乱得跟叫花子似的,甚至有时候脸上都是黑乎乎的,可是惟独这一双手却跟富家大少一样干干净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
丁零穿着一身丝绸的绯红衣服,那丝绸产自蚕桑盛地湖州,还是当地一流的织匠织成,衣袖处绣了两只翻飞的蝴蝶,直欲破袖而出的模样。这衣服简直就当得上杨不悔那“滑不溜手”四个字,是丁零花了五两银子买的,可是聂小无却随随便便扯住了,而且用力很大。
丁零很无奈,为了避免袖口的蝴蝶真的翻飞而去,她只好又回过头去问道,“你身上一一点银子也没有了?”
聂小无点点头,回答道,“是的,你总得给我银子去把剑赎回来吧,否则我得马上去练掌刀了,练上个十年八年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再去杀杨不悔。”
丁零从袖口掏出银袋,摸出二两碎银递了过去。
聂小无却叫了起来,“二两?怎么才二两?”
丁零的算盘是出了名的精,怎么会算错呢?“你上次去赎是一两五钱,我还多给你五钱了。”
聂小无这一次反应更大了,居然跳了起来,“上次是人家不知道啊,现在谁都知道我那柄剑是绝世宝剑了,千年难见的,怎么可能只当一两五钱?”
丁零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她知道聂小无肯定是为了多当点银子就胡乱吹嘘自己的剑是宝剑,其实那剑不过是城西王铁匠打的,“那你要多少银子?”
有时候,聂小无也会觉得一点点不好意思,只是一点点。比如现在,他腆着脸说,“我当了五十两,不过,你得再多给我五十两做盘缠,这里去太湖还是有点地的,我还要骑马去,今天都三月初七了。”
丁零不说了,默默地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却又问道,“你这次会用剑杀人么?上次也说用剑,结果那个人还是死得不明不白。”
聂小无欢天喜地地接了银票过去,却没回答丁零的问题,眯起眼睛对着丁零一笑,然后一个翻身就消失不见了。
丁零站在原地发了一会楞,太阳暖烘烘地照在她身上,她心里却没半分暖意。聂小无躺过的那片草地还留着一个隐隐的人形,有一些青草被压得倒了一块一块的。
直到有人在背后喊她,丁零才回过神来,丫鬟无双早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
无双皱眉看了看那片草地,抱怨道,“小姐啊,你平时把草地宝贝得不得了,任谁都不得去踩,怎么惟独让那个疯癫癫的聂小无随便乱躺呢?现在搞成这个样子,再把它种好又得花许多力气了。”
丁零马上训斥道,“你这丫头,真是多嘴,赶紧去叫花匠来种草吧。”奇怪的是,丁零现在的声音忽然又如往常一般温软娇俏了。
那无双也实在多嘴,接着又道,“赶紧种好了,好叫聂小无再来睡吧?”
丁零抬起右臂就想扇过去,忽然又想自己心里确实是那么想的,聂小无每次来这里从来不肯进屋,只愿躺在这花园里的草地上,自己每次费心费力地把草地搞好,可不就是为了他么?这么一想,不由自己都噗嗤一笑。
倒是无双被丁零搞得糊涂了,赶紧跑了去找花匠。
聂小无翻身出了花园,却没马上去当铺赎宝剑,他晃晃悠悠地穿过喧哗的大街,沿路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行了半条街了,聂小无还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东西,这时路边却有人直冲他扑了过来。聂小无直挺挺地站着没躲,眼看着来人马上就要撞上他了,才微微一侧身避了开去,也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来人一个狗吃屎摔倒在地,马上哎呦哎呦叫了起来,爱看热闹的路人马上围过来三五个。
眼见有了围观者,来人马上抬起了头来,那人一身邋遢,衣服上是补丁打补丁,根本看不出衣服原来的颜色,有些地方甚至是补丁也无济于事,只好露了黑黑的皮肤晒太阳,头发比聂小无的头发还像鸟窝——原来是一个乞丐。
“各位大爷啊,这位大爷走路却撞了我,小的也是可怜,每天都在这里讨饭,却还有有钱的大爷来欺负我啊。”
聂小无好整以暇地看着年轻乞丐,围观的却已有好打抱不平的人说话了,“这位大爷,太过分了吧。”
乞丐见有人壮声势,自然就更大胆大了,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哎呦,我的腿好象都摔断了。”
聂小无抬头望了望天,忽然说道,“今天天色不早了,我还有事了,不陪你演完了。”说必,聂小无扔了一两银子到地上,转身就走了。
乞丐安然捡起银子,围观的人倒是迷惑不解了,这时却有路边的摊贩笑着解释说,“这个乞丐大爷每次见着聂大爷都要银子,每次都来这么一出,大家都习惯啦。”路人这才慢慢散去,乞丐依旧蹲在地上,仔细地端详起银子来,好象那银子跟别的银子不一样似的。
丁零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屋子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这檀香是丁零从托人从天竺带来的,据说天竺是檀香最好的产地,而且丁零要的这一种还是最名贵的一种。
丫鬟盈盈匆匆走了进来,低了头回道,“小姐,关二回来禀告说,跟踪聂小无到南阳街之后,那个乞丐照旧出来纠缠,然后聂小无就忽然不见了去向。”
丁零眯起了眼,恨声道,“怎么每次都是到了南阳街就不见了?他没去当铺赎剑么?”
“没去,关二派的人一直守在当铺外面,等到天黑当铺关门了也没见人来。”
“他也和往常一样没回家么?”
“没回。”盈盈听着丁零的声音越来越冷,心里慢慢起了巨大的寒意。
丁零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道,“那个乞丐,吩咐关二去查那个乞丐。”
盈盈如蒙大赦,马上低首退了出去。
夜幕慢慢降临,屋内依旧一片漆黑,没有丁零的吩咐,没有丫鬟敢进来点灯。丁零只静静地坐在那夜色里,只剩眼睛射出微微的光。
彼时,聂小无却正在一片林子里对着一匹高头大马发呆,路途遥远不骑马不行,可是天晓得,他这个江湖最出名的无名高手,居然不敢骑马!
眼见天色越来越黑,月光都升起来了,聂小无所在的那片空地里刚好装满了月光,整片地都亮堂堂的,惟独聂小无心里越来越暗。
犹豫了半晌,聂小无伸手去摸了摸马头,马却嘶鸣着跳开了,还拿一双大眼直瞪着聂小无,一边胡乱转圈。
聂小无拍了拍胸口,长叹了一口气,忽然高声道,“朋友,想看笑话也别这么静悄悄的,不然有什么好玩?”
话音一落,竟然有真的有人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一个黑影从几丈远的一棵树上飞跃了下来。
聂小无斜眼看过去,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以为窥视我的是一个美女,怎么会是个臭男人呢?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了。”
来人一楞,又哈哈大笑起来,一直笑到喘不过气来,才道,“你不也是个臭男人么?”
聂小无也哈哈一笑,道,“我是臭男人啊,我十天半个月难得洗一次澡,怎么会不臭?不过,据说现在的美女们都喜欢我这样的,说是很落魄很浪荡,但是同时也很有趣。”
来人哈哈笑着,又走近了几步,整个人终于都沐浴在了月光里。
聂小无瞄了他一眼,又叹气道,“是个男人也罢了,居然还是很好看的男人,还跟我一样落魄,不是摆明了是要来和我抢美女的么?”
来人确实很好看,双目幽深,高鼻直挺,有些西域人的味道,只是身材浑厚了些。不过,来人却不像聂小无说的那样落魄,那身衣服做工考究,而且用料上等,肯定价值不菲。
不过,来人并不急于解释这点,反而笑嘻嘻地和聂小无说道,“你这人真有趣,我们做个朋友吧?我叫南宫过。”
“南宫过?”聂小无小心地避让着不让马撞到,“我以为你是传说中的大人物杨凡呢,长得倒很像杨凡。我叫聂小无。”
南宫过还是笑嘻嘻的,看了一眼聂小无的高头大马,说道,“你是不是很着急要赶路?却又对付不了这匹马?怎么了?这匹马很厉害么?”
聂小无有一点点羞愧,却又不甘心丢面子,只好说道,“这匹马是很厉害,传说中的汗血宝马,等闲人都没办法骑它的。”
“那我试试。”南宫过却很想显示一下身手。
眼见他跃跃欲试,聂小无赶紧拦在前面,大话拆穿了可就不好玩了,聂小无大着胆子冲到马前面把缰绳解了,接着又在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掌,那马吃痛不过,马上就飞奔而走。
聂小无这才放下心来,回过却见南宫过一脸疑惑,“你的马都走了?还怎么赶路?”
“是啊!”聂小无懊恼地一拍脑袋,转眼见南宫过却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当下问道,“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南宫过脸上的笑意更浓烈了,举起双手拍打了三下,远处随即传来隆隆的声音。
片刻功夫,一辆八皮白马拉着的豪华又巨大的马车就在他们面前戛然而止,难得的是,三十二个马蹄竟然同时停步。
聂小无吐了吐舌头,问道,“南宫兄要捎我一程么?”
南宫过微微躬了躬了身,道,“只要聂兄不嫌弃。”
聂小无欢天喜地地朝马车奔了过去,一把掀开厚重的红色幔帐,大叫道,“当然不嫌弃,简直高兴死了,实在太谢谢南宫……”
最后一个字却噎回了肚里,那马车里布置奢华,地上铺着金色的地毯,四围却是厚重的红色幔帐,垂着金色的流苏;中央是一个黄金铸就的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三对碗筷,全是白玉铸成;右边放着一张软塌;马车顶吊着四盏精美的琉璃灯。
不过,让聂小无噎回一个字却不是这奢华的布置,而是里面靠在软塌上的一个人——一个丽色无双的美人。
美人正睁着秋波凌凌的大眼睛看着聂小无,神色间却无慌张和诧异,倒像是在迎接聂小无回家一般略带期盼之色。
美人朱唇微启,那声音却似天籁一般,“聂大侠,请进。”
聂小无勉强定了定神,说道,“你是谁?”
“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