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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书家孔易己

作者: 鬼柳 完成状态:已完结

大书家孔易己

  孔易己就是孔乙己。

  其实,当年孔乙己并没有死。他在极度潦倒以至于无力付上欠着的那十九个钱的情况下,又被打成重残,使他不得不静心反思自己的过去。特别是人们的奚落,更激发了他的自尊和自强,于是远走他乡。后来,他在一深山里幸遇了一世外高人。高人医术堪称华佗再世,又是一位鲜为人知的书法大家。他不但医好了孔乙己的重残,还潜心指点着孔乙己的习书之道。本就具备了一定书法功底的孔乙己,一得这位高人的点拨,就如鱼入清泉,功力陡增。

  几十年过去,孔乙己回来了,而且是挂着书家的名头回来的,并担任着某地书法家协会的主席。

  小镇当年的那些人现如今是作古的作古,迁徙的迁徙,能算得上小镇变迁见证人的,只有我了。我也不再是做学徒,而是自己开了家酒吧做起了老板。许是几十年前结下的缘份,孔乙己一回来就来了我的酒吧,而且正逢我的酒吧开张。他一进门我就认了出来。虽然他的变化颇大,但我认得他额上的那块疤。他也一眼就认出了我。跟我寒喧了一阵后,他就把自己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说了一遍。我自然是为他的变化高兴,又求他帮我题块招牌。他欣然应允,当即备来文房四宝现场泼墨(从这天起,他的文房四宝就放在我的酒吧了)。笔法的老辣,果然是跟当年大不相同。

  现在的酒吧跟当年的酒店完全不一样。先说店名就彻头彻尾地改进了,不再是叫“XX酒店”,都称作“XX酒吧”。其次是设施也大不相同,现在的酒吧除了有闪烁着七色光彩的霓虹灯外,还在每张做工很考究的小桌子上备有着小蜡烛,此外还备有影碟、音箱等娱乐设施。再就是顾客也跟当年的不同,不再是傍晚散了工的人,而是习惯于过夜生活的男女。他们或谈情说爱,或畅叙友情,或议学说文,或谈讲生意。常常是叫上一两杯酒或是整瓶的,就着迷人的音乐边品边聊。有伴儿的自然是傍着红烛而坐,独酌的则一般是坐在柜台前的高脚椅上。他们一般都很大方,根本不担心酒里是否会掺水,至多只会辨别一下酒是否正宗,消受完了,就把大张的钞票压在酒杯下,从不要求找零,也从不赊欠。

  孔乙己是酒吧里惟一喝酒记帐的人,记的都是某书法家协会的帐,他有时半年一结,有时一年一结。我是没有什么怨言。我不担心他那书法家协会会关门,何况他一直是我的老主顾,而且酒吧的生意一直旺着又跟他这个大名人的经常光顾不无关联,就算是免费供应,比起因他带来的营利,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可是,负责收银的那小姑娘很是不满,每每说,他每次要的都是洋酒,一杯就是几十上百的。我说这个你别管,只管放心记他的帐。

  孔乙己又是惟一不坐着品酒的,他总是秉着高脚玻璃杯,边品边来回走动,跟座上客热情地招呼着。因为历史的渊源流长,小镇的文化氛围很浓,来酒吧的基本上是有着一定文化层次的,而且总少不了一帮文人墨客。所以像孔乙己这样的名人,人缘极好极好,顾客们中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只要他一进门,就都会站起来主动跟他打招呼。现在的人基本上不知道当年孔乙己的传说,就算有略知一二的,也不知道(或者根本不会相信)他还活着。所以,尽管他仍姓着孔,而且非常谐音地叫着“孔易己”这个名字,人们也根本不会把眼前这个慈祥和蔼的老人往别的地方联想,见面都是很亲切地称他孔老或孔老先生。

  我现在是老板了,自然用不着亲自动手做事,一切活儿都由手下人去做,我一般都是陪着孔老聊天。可能因为我是惟一在当年跟他有过接触的人,也可能是因为当年我没有在他要的酒里渗过水,反正孔老待我特别好,他总是隔三差五地领着一帮书道上的朋友光临我的酒吧,自然帮我创收不少。也正是由于孔老的原因,我酒吧的声誉一直非常好,经常是满座,而且气氛非常好,非常有档次,很有一种文人雅士聚集的品位。

  孔老照例是举杯在顾客中间来回踱着步。座上客有的很尊敬地问,孔老,又有墨宝交易了好价钱吧?他总是很谦虚,说,哪里哪里,小意思,小意思。接着,孔老又很关心别人的进步来,每每逐一问道,你的魏碑练得有感觉了吧?你的参赛作品有消息了吗?你的墨色把握得怎么样了?……然后,又悉心地告戒道,古人云书重用笔,当年王右军习字……他的话引起一片嗟叹声,听孔老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有时,孔老还没到的时候,座上客们就议着孔老的风流韵事来。孔老一到,他们之中就有的大声问道,孔老,昨夜又去找情人了吧?孔老笑,我都这把年纪了,哪比得上你们年轻人。人们就哄笑着,说亲眼看见他去了某个地方。众口难敌,孔老就不再辩解,要了酒,慢慢地品起来。有时,他问收银的小姑娘,小姑娘,你想练字么?不如拜我为师,如何?小姑娘因为他老是记帐的缘故,就表现得很不高兴,说,谁要拜你为师?我就不能自己练么?孔老的眼里顿时射出亮光,说,有志气,有志气!接着,他又问,你知道书法有几种字体么?……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常见的有隶、篆、行、草、楷,比如这“酒”字。说着,他举起一根指头,醮了酒在柜台上示范着。小姑娘很不耐烦,努着嘴走开。孔老见状,叹了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些时候,孔老前脚刚迈进酒吧,后面就跟进一群尾随而来的索字者。孔老很大气,从不跟人家摆谱,也从不跟人家论价钱,每每放下刚端起的酒杯,摆开架势就写。不过,孔老现场泼墨有个特点,那就是写了两张后就罢手。他写出两张后,就直起身子,看看人群,说,多乎哉?看看索字的还有一大遛,就摇摇头,说,真多也真多也!就搁笔,说改日再写。达到了目的的自然要给他递上一杯好酒。这种时候,顾客们就拢过来,一边品酒,一边论字,酒吧里的气氛顿时弥漫着酒香加墨香,温馨极了。

  孔老是这样一个使人快活使人开心的人,所以,没有他光顾的日子里,顾客们惦念,我也心慌,酒吧里的气氛一落千丈地平淡着。

  间隔的时日多了,连收银的小姑娘也惦记上了,说那个孔老呢?怎么好久不见他的影子呢?我也觉得他的确很久没有来了。小姑娘又说,他还欠一千九百多块钱呢!我急的倒不是这个,况且书协的牌子还在,主席的位子还是他的。我急的是他如果再不来,酒吧的生意会日益消沉。一个顾客说,他怎么能来,他到日本搞书展搞讲学去了。于是,座上客们极羡慕地议论开来,说真是了不得,都闹到国外去了。有的还说,比起孔老,我们连虫子都算不上。

  中秋过后,天气慢慢变凉,眼看着正是酒吧生意应该红火的时候,可是,孔老怎的还不回来呢?一天晚上,酒吧正要打烊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板好啊!我一看,正是孔老。他说他刚从日本回来,一回来就奔这来了。说着,朝小姑娘说,来杯XO.小姑娘极不情愿地给他倒了一杯。趁他品酒的当儿,我仔细打亮着他,他的脸色比以前更红润了,只是有些旅途的疲乏。孔老一边品着酒,一边给我讲着他在日本的见闻。离开的时候,小姑娘见他又是放下杯子就走,就说,又是记帐啊?你都欠了一千九百多块钱呢!孔老回头,说,小姑娘,你还怕书协付不起这笔钱?到年底吧,到年底一次性付清,眼下我实在是忙不过来。看看小姑娘还是很不乐意的样子,孔老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柜台上。我很是过意不去,说,孔老,你这不是骂我吗?孔老说,总是记帐也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看看孔老一脸的真诚,就叫小姑娘把钱收了。

  第二天晚上,孔老又照例是早早地来到了酒吧,又照例是边品酒边跟座上客聊着。人们又照例取笑他,说他在日本泡过洋妞了吧。孔老依旧只是笑,说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酒吧里的气氛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临走的时候,孔老又摸出一张大钞。我说孔老,你这……他说,原先的帐先记着,等到年底一次性付清。说着,慢慢地踱出酒吧。

  自此以后,我又长久没有看到过孔老了。这样盼望着,一直到了将至年关,小姑娘取出孔老的帐单,说,孔老还欠一千九百多块钱呢。到了第二年,小姑娘又说,孔老还欠一千九百多块钱呢。到后来,见我没有多大反应,小姑娘才没有再说。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再见孔老——大约他又是去了国外办书展、搞讲学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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