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京来信
在内蒙古东部,有个黄土梁子怀抱的小营子,北边有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河边有一个夯土墙的小院落,三间半砖半坯的瓦房前种有五六棵海棠,春天时蓓蕾朵朵花团簇簇,犹如胭脂点点,花香四溢,秋天时挂满一个个小红灯笼,远观似花,近观是果,果香醉人。
这个小院的主人也叫海棠,姓茹,是离这儿不远的昭苏川镇中学刚病退的老师,有四十五六岁,她和镇上别的女教师不大一样,一点儿不土气儿,黑西服白衬衫,乌黑的短发,橄榄圆脸庞有些苍白但光滑洁净,那双大眼睛还透露着一股秀气,给人一个有知识有涵养的印象。
说起来当年她还是城里人,父母亲都是中学老师。刚出生时,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很像那刚刚绽放的粉红色的海棠花,父母就给她起了海棠的名字。长大后,她问爸爸为什么她叫海棠,爸爸拍拍她的小脑袋说:“我们这里风沙大,气候干燥,寒冷。海棠树不怕旱,不怕冷,不骄气,一个‘海’字又赋予了它广阔的胸怀。海棠是这里能开花结果的少数果树品种之一。它的花美丽,果实酸甜,还可以晒果干冬天吃。”小海棠抬起头望爸爸说:“我长大了要像海棠花一样美,像海棠一样能吃苦,像海棠一样有耐性,像海棠一样有胸怀,对吗?”爸爸会心地笑了。十一岁时,母亲护校被造反派流弹打死了。后来出身不好的父亲带着小海棠,下放到一个小山沟劳动改造,那座房前原有两棵海棠树,为了纪念死去的母亲,海棠和爸爸一起种下了第三棵海棠树。十八岁那年海棠嫁给了大队民兵连长萧德军,大她十岁的男人。次年秋天,因为丈夫的父亲恢复原职调任外旗当旗长,丈夫也调任那个旗的昭苏川镇任武装部部长,就举家迁到镇边的这个小营子。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像海棠一样,生着一张粉嘟嘟的小脸蛋就像那刚刚绽放的粉红色的海棠花,因为天亮时生的就给她取了一个“晓棠”的名字。
海棠爸到镇中学做了老师。一年多后,茹海棠也考上了镇中学,当了语文老师。老少四口子小日子越过越红火。
打小晓棠就长得俊,聪明伶俐,功课好,谁家提到晓棠都夸不绝口。她是一家人的掌上明珠,萧德军比茹海棠还惯着她,那些年虽说不富裕,可老萧一开会回来,不是从兜里摸出几块糖,就是掏出几块饼干,悄悄地放到她手上。这闺女就喜欢看书,家里的那些藏书成了她课余时间的大餐,平时还跟姥爷一起吟诗填词的。没事儿,她捧着本书端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天儿,那个专注劲儿就像当年那位知青。小学到中学,她的诗歌短文常常登在校园的黑板报上。高中毕业就顺利地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成了方圆几百里的新鲜事。
萧德军乐得见天合不拢嘴,逢人便说,逢酒必喝,茹老师没少劝他,他就说:“昭苏川就咱闺女上北京上大学,老萧家出了个金海棠,我能不喝点?心里乐啊!”。有一天夜里,喝完酒骑摩托回家,过大梁子时摔下十几丈深的沟里,死了。不久,多病的父亲也病故了。
一晃女儿晓棠都快博士毕业了,很快就要在北京找工作。春节回来时,晓棠说,上班后弄到房子就接她去北京享清福。茹海棠说:“不去,我离不开我那些海棠花。”晓棠说:“北京的海棠花多着呢!颐和园、什刹海、北海都有。”茹海棠说:“那也比不上咱家的海棠花。”娘俩斗着斗着嘴就乐了。茹海棠就问起她处男朋友的事,晓棠说,有了,妈不用操心,自己会处理好的。是谁呀?干什么的呀?长得俊吗?脾气好吗?晓棠就说,到时候给你领来,叫你看个够。说说笑笑转眼春节过了,晓棠回学校了。茹海棠的心里还是对晓棠的婚事不托底。她大学毕业时,茹海棠就说;硕士毕业时,茹海棠就催;博士快毕业了,还没见她对像的踪影。奔三十的人了,还没有说上对象 ,作娘的哪有心里不急的!
头些年她说学业紧张,妈理解,可博士毕业了还是忙,再忙谈个对象功夫得有哇!那么大个北京,咱晓棠那么俊,那么有文化,咋就没有个中意的?人都说女的岁数大不好找对象,学历高的更不好找对象,这闺女还不上心找,真是书念多了不知道愁啊!娘可为你见天愁。闺女大了不由娘啊!闺女能找到你爸那样的男人,娘也高兴,岁数大点的男人疼女人呀!闺女从小叫她爸惯坏了,任性子,好耍小脾气。老萧走了!也不能帮我劝劝她了。闺女出门在外,没人疼的日子不好过呀!闺女到底挑个啥样的呀?两人相互帮助,工作上进就成啊!
老萧在世人缘就好,茹老师也教了二十多年书,营子里不少人是她的学生。自从老萧走后,院落里的活计都是邻居家柱子那孩子做的,不用她管,到时候就来拾缀了。秋天那几千斤海棠果,柱子找人卸,除了送给左邻右舍些,剩下的再找车子拉走卖给罐头厂,卖多少钱,茹老师从来不问,给多少是多少,还总怕孩子们亏着。闺女不是一个劲地读书,自己也该有外孙了!海棠花开,娇嫩嫩的粉嘟嘟的小脸蛋满树下跑,不停地叫着“姥姥——姥姥”,多好!按说当年可以再要个孩子,老萧怕自己身体吃不消,死活不肯。老萧在时还不咋地的,他一走,茹老师一下子孤独寂寞了,也有人给她介绍后老伴的,她坚决回绝。她觉得这辈子太累了,心里没地方再装其他的男人了。
初春的一天傍午,小院的门“哐啷”一声开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走了进来,冲着茹海棠喊道:“茹老师,晓棠来信啦。”
茹老师起身迎过去,说:“柱子呀,快来坐会儿。”
“晓棠妹的信,还是特快专递呢。”柱子走过来把蓝色的大信封放到她手上,说:“我到镇上办事正好碰到邮递员老张,就给你捎回来了。”
茹老师撕开特快专递的篮纸板皮,有封信,还有一沓子彩色照片。
柱子搬过一个小板凳子,就在茹海棠对面坐下了,他接过茹海棠递过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笑盈盈地说:“晓棠妹戴上博士帽真精神!真漂亮!茹老师您真有福气呀!”
“就你柱子夸她。我还福气呢,晓棠二十七了,还没个对象,我还替她愁哩!”茹海棠嘴上那么说,脸上却乐滋滋的。
“茹老师你就别操心了,晓棠妹找对象还不容易呀,一准没错儿!"柱子把照片还给茹老师就站起来,说:“茹老师我回了,家里还有点活要做,有什么事喊我就是了。”
送走了柱子,小院里恢复了刚才的安静。
茹老师坐在椅子上拿起柱子刚才放下的那张照片看:女儿站在一个大舞台上,戴着黑色的博士帽,系着黑色的领结,穿着黑色的长袍,那白净净的瓜子脸越发显得秀气可爱。她一手拿着大红的博士证书,另一手握着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手,含情脉脉地微笑,眼神里有得意、有爱慕、有敬仰、有撒娇。当妈的看了又高兴又生气,生气的是闺女怎么学得像现在的女孩子那样咸滋滋地肉麻儿!那个男人可能是教授或者是领导在给她颁发证书,那白脸、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那身材,似曾相识但又记不起来了,他真的好像一个人。茹海棠从衣兜里掏出眼镜,对照阳光认真辨认着。还顺手找出几张有他的照片来印证。她心里惊叫起来!是他!没错!就是他!那张脸还是白净无瑕疵的样子,不过脱去了稚气,成了极富魅力的中年男人。那时就说他有才,果然不错!她的心像有只小兔子似地狂跳起来,脸上直发烧。
她走到大门口,把门轻轻地带上,回到屋里。
几十年了,原想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说来,他是晓棠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了,可是这孩子从来没提过呀,拿回来的照片也没有他呀 。好像晓棠和你的关系还很亲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在重庆啦?怎么就偏偏来到北京?天地之大又如此之小。这是农业大学呀,你不是喜欢文学当作家吗?竟然改行做了农大教授?人世间为什么这么巧呀,偏偏让我们的孩子遇上呢?女儿偏偏是你的学生?可这是怎么啦?茹海棠的心一直怦怦地跳着,赶紧吃了两片降压药和心痛定,用手轻轻摩沙着心口,好平静下来。
屋里有些昏暗,报纸糊就的墙上挂着爸爸书写的李清照《如梦令》的条幅,反射着光线,显得有点亮。她坐在炕沿上,读起信来。
“妈妈您好:
我留校了,做知名学者、中科院院士李文哲导师的助手。照片上给我颁发学位证书的就是他。据说他还在咱们巴彦塔拉下过乡,对咱巴彦塔拉有着很深的感情。他治学严谨,学富五车,为人热忱,平易近人,在我们这个百年学府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学者。我为自己能与他在一起工作,深感荣幸,倍感自豪。
妈,你不是一直催促女儿找对象吗?说实话,不是女儿不想找,而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做了李教授两年的博士生,我对他的认识更加深刻了,也萌发出从来没有过的一种特殊的感情。妈妈,今天我郑重地宣布:他就是我寻寻觅觅的白马王子!我爱他,爱得甚至发狂!
也许这是一个美丽的梦!但我心甘情愿,宁可一生不嫁守望这个梦!
敬爱的妈妈,祝福你的女儿实现心中的圣洁之梦吧!
您的女儿 晓棠
2005年4月10日”
李文哲就是那个罩着绿军装瘦削单薄的身材活像田野里的高梁秸杆的知青吗?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脸色更加苍白难看,手禁不住哆嗦起来。那一页薄薄的信纸好像有千斤重,压得手腕儿疼。李文哲——他可能是你真正的父亲啊!这个秘密,晓棠是不可能知道的,无论老萧还是父亲一生守口如瓶,茹海棠更是缄口不谈。李文哲呀你睁大眼睛,你仔细看看萧晓棠象谁,你一点就没有看出我的影子吗?你忘了地震的那一夜情吗?当年你就孩子气,这个年龄了还是那么幼稚吗?你就不调查调查她是谁?也难怪他不知道:我们搬离那个下放的小山村二十八年了,李文哲怎么会联想到我呢?晓棠啊,你说给妈带回来看叫妈高兴的就是他?!越不该发生的就越发生,越是叫人怕的就越是叫你怕。天底下什么样的好男人没有哇!你竟然爱他?爱自己生身父亲?这是乱伦!太可怕啦!太令人发指啦!老天啊,你不该这么捉弄人呀?爸爸走了,丈夫又走了,留下我这孤苦伶仃的女人,守着无尽的漫漫的山沟沟里的夜!老天这样的惩罚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迁怒于我的女儿?
从她胸腔里快速奔腾着几股气流,直往上涌,头轰的一声,一阵眩晕,眼前一黑,栽倒在炕上。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哇”的一声哭出来,胸口发出沉闷压抑的声音,那哭声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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