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个孩子

只是个孩子

　　莹儿站在玻璃橱窗外凝视着那个硕大的考拉熊玩偶，它几乎和真人一般大小，漂亮极了。憨憨地伸着胳膊腿儿仰天微笑，一直象要笑晕了过去似的。是手机的铃声吵到了她，她才想起来她正要赶着去开一个重要的会议。电话是同事小添打来催她的，“我马上就到了。”她干练沉稳地声音听起来让自己有点陌生，仿佛在阳光的照射下她的声音和身体如光合作用一样在进行某种分离。迈着优雅的步子，她进入了会议大楼。

　　作为国家机关的二级单位，其主要目地是创造最大的利润以上贡上级单位。莹儿很明白，今年本单位不仅上交了利润一百二十万，还给上级单位的领导派送了一辆奥迪A8，而自己单位的老总不过坐的是A6。所以在这次会议上，上级领导对莹儿单位的满意是溢于言表的，虽然她单位的老总有事缺席；对同样是二级单位的老总，朱烨却不过如此。因为朱烨的单位今年几欲亏损，要不是朱烨年底接手力挽狂澜，只怕公司早就宣布破产了。莹儿虽不是公司的老总，只是个部门主管，却享受到比朱烨更好的礼遇。

　　莹儿很满意，却以恭谦的眼神望向朱烨。烨并没有任何地不快写在脸上，只是没什么表情的低头翻阅着卷宗，聆听领导的报告。偶然一个沉静的眼神向她瞟过来，莹儿轻轻一惊，不知道为什么高涨的心情一下变得索然，甚至开始有些无聊地拨弄着卷宗的边儿。空气中飘散着花茶的香味，莹儿虽然从来不喝茶，却喜欢闻泡茶时这种沁人心脾的淡淡清香。

　　会后的聚餐上，莹儿敬了领导几杯酒后便头晕脑胀，她借故离席，冲到走廊上，新鲜的空气让她好受了一点，可她仍不想马上进去。这家酒店是仿古的欧式长廊，望下去中庭还有喷泉和雕塑，夜色中灯光把喷泉的水珠儿照成了彩色，美丽极了。如果不是现在有事在身，她真想坐到喷泉边上玩一玩。莹儿一回眸，发现烨刚从洗手间出来走向她这边，她应该叫他朱总的，可是张开嘴，她只冲他笑了笑。“不舒服吗，站在这儿透气？”烨随口问道，莹儿却有点莫名的感动。“现在已经好了，谢谢你！”烨笑了，“谢什么，进去吧。”

　　为了扭转亏损，烨的公司将和莹儿的单位合作，于是两人见面的机会多起来。那天莹儿正要出去作一个报告，单位的车却坏了，她赶时间，单位里却没有多余的车在车库。正好烨开车过来拿资料，莹儿象拣到救命稻草似的，“快，带我一程，多谢你啦！”烨拿了资料后，两话没说就去开车。

　　坐在车上，莹儿不停地看表，“拜托你快一点儿好不好，我就要迟到了！”可烨依然没有提速到最快，只是安慰她，“别慌，时间够了。”

　　老天似乎要专门和莹儿作对，刚要过十字路口便遇上了红灯。莹儿急得满头大汗，连手中的资料夹都恨不得长腿飞出去。蓦然，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稳稳地按住了她，莹儿抬头看到的是烨那平静的眼睛，她的心律开始平稳呼吸也慢慢均匀起来。绿灯亮起来的时候，烨要抽回右手，却被莹儿拉住，于是他也不挣脱，用左手开车，而右手被莹儿紧紧地握着，直到手心里，全是她的汗。

　　烨今年35岁，和莹儿一样属马，却比她整整大一轮。当过兵、呆过机关、下过农村、做过生意、当过老师，过于丰富的人生经历已经使他看起来象四十来岁的人。他说莹儿是匹桀骜不驯的小野马，莹儿反讥他是识途老马，他便不说话了，只是笑，很包容地笑。莹儿以前总是自以为是很讲道理的女人，可是一到烨的面前，她似乎就成了蛮不讲理胡闹任性的女孩子。有时候她也知道自己很过分，比如在车里弄乱他的头发让他无可奈何地苦笑，比如大叫一声“不许吸烟”就一把夺过他嘴里叼的烟扔到窗外，再比如他应要求给她买了汉堡包她却说想吃披萨了。可是莹儿就喜欢烨宠着她，包括她过分的胡闹。

　　可是有一件事，莹儿早就知道，那就是烨已经结了婚，还有个十岁的女儿。烨不是本城人，带着梦想和希望，为了妻女他只身来到这个城市奋斗，虽然他很少提到以前，也很少提到家里，但他一点儿也不掩饰对妻子的关心和对女儿的疼爱。

　　又一轮开会，这次领导对烨的公司的情况开始好转表示满意，烨仍是淡淡地，没有太大的高兴。莹儿在散会以后没有坐单位的车回家，而是一个人沿着街慢慢地走。烨从后面追上来，于是两人一起顺着街边逛过去。走到那家玩具商店，那只笑得傻呵呵地考拉熊还在那儿仰天躺卧，莹儿指着玻璃橱窗对烨说，“它真可爱。”烨点头，“嗯，我去买来寄给女儿，佳佳喜欢小熊的。”莹儿嚷着：“我也要！”烨拍拍她的头微笑，“好，一人一只！”可是当售货员遗憾的口气说只剩下橱窗里的那只样品时，莹儿突然紧张得胃疼起来，她捂住胃蹲下来，烨忙问她怎么了。莹儿不作声，紧紧地咬着嘴唇，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烨让售货员把考拉熊包好，也蹲下来将玩偶捧给她，“莹儿乖，不哭啊，考拉熊归你啦！”莹儿含着泪水笑了，一把抱住了那只硕大的玩偶。包装袋中，那考拉熊还在笑，一直象要笑晕了过去似的。

　　冬天的临近，整个城市非常地寒冷，可是莹儿喜欢在这种天气里吃冰淇淋。和烨坐在哈根达斯的玻璃墙内，看着外面的行人一个个瑟瑟前行，莹儿的冰淇淋吃得更欢了。莹儿说，“我喜欢这样吃着冰淇淋一边注视着世界上的人，只是静静地躲在角落里看着喧闹的人群，我也会觉得生命还是美好的。”“莹儿，你为什么总有种苍凉的人生态度呢，虽然你表面上很快乐和单纯？”烨喝着卡布其洛的热咖啡，一边陪着她，虽然他不爱喝咖啡。莹儿知道他只喝茶，那种茶叶占了半缸的浓浓的花茶。烨从来不对她说“我喜欢你”或是“我爱你”，就算一个星期没见面也不会说一句“我想你”，可是莹儿似乎注定摆脱不了这种无边的淡然，在这种温暖平实的感情中她象一尾跳不上龙门的鲤鱼般无力地摆动着鱼鳍。看着路灯渐渐地把整个城市点得晕亮，烨帮她披上外套，“我们该走了。”

　　也许是冰淇淋吃得太多，半夜里莹儿就发起了高烧。在一个人住的公寓里，没人会知道她是死是活，她挣扎着起床找了一大堆药出来胡乱吃了一些，之后拿起电话不知拨了什么号码就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似乎有许多的人在晃很吵，象是在一节火车厢里坐着，火车“呜呜”地叫、“哐当哐当”地走着，却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树的影子和城市的灯光飞驰而过，却在暮色中全是黑乎乎地看不清。

　　“啪啪啪——”是敲门的声音，为什么火车在开的时候会有人敲门？“很危险呀！”莹儿大叫了一声。“啪啪啪啪啪啪——”门敲得更响了，莹儿无奈地起身。刚开门就被人扶住。“莹儿你病了？”是烨。“怎么是你？跳上火车很危险的呀！”莹皱眉道，还一路挣扎着推开他。烨摸摸她的额头，滚烫烫的。“我马上带你去医院！”他焦急地一把背起莹儿，就向外跑。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烨急着出来没有开车，大冬天的，连的士也难得找一辆，于是烨就背着莹儿在街走。“怎么下火车啦，又上了海船？”莹儿伏在他肩上，乖了一点儿，却还在犯迷糊地唠叨着，“象摇篮，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从医院回来，安顿好莹儿睡下，已经是三点半了。莹儿已经清醒多了，烧却还没退，医生说每隔一个小时要吃一次药换一次冰袋。莹儿不说话，可是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却流露出对他无限地依恋，就是烨起身去倒开水，她也会四处张望着找他。烨端着杯子喂她喝下药，便靠在床头，让她枕在自己怀里沉沉地睡去。烨是第一次来到莹儿的家，虽然他知道她是一个人住，可他没问为什么。这种年纪地女孩大都和父母住一块儿，她却独来独往。有趣的是，房间里全是大大小小的玩偶，桌上放的、床前吊的、甚至连床单被子也全是考拉熊的图案。而他上次给她买的考拉熊就放在枕头边上，傻傻地仰天笑着，一直象要笑晕了过去似的……

　　莹儿整整沉睡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她始终觉得有一双温暖的手在握着她，不曾远离；有一个宽厚的肩膀依托着她象一片小草随风舞动的心，那个人身上混合着烟草味、茶叶味、酒精味、汽油味，还有中年男人特有的味道。这让她仿佛回到童年时代，依偎在父亲怀中时的那种安全感，这是她十年来不曾感受的温暖。她知道自己是病了，但却放心地把自己交给烨却照顾，享受着那被疼爱的感觉。

　　莹儿的病终于是好了，醒来第一句话，“我还要吃冰淇淋。”烨虎着脸，“不许吃！好了伤疤忘了痛，上次就不该让你吃那么多，不听我劝！”“不，我要吃我要吃！”莹儿拼尽力气大喊，“我还要吃！！！”“你欠打么？”烨恼了，扬起手要打她，却在半空中停住，叹了一口气，放下来，柔声道，“乖，天气暖了再吃，嗯？”莹儿不闹了，却“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其实是想再病一场让你照顾我——！”“傻姑娘，你不病我也照顾你啊！”烨眼有点湿了，轻轻地搂过莹儿的肩头，让她的泪水恣意地打湿了他的衣服。

　　单位里开始谣传烨和莹儿的关系时，烨的公司也快走向正轨因而可以脱离莹儿所在的单位了。人们不敢议论身为老总的烨，却对莹儿的猜疑与日俱增。烨是有家庭的，可莹儿却是单身而且没有男朋友，好象她一下子成了人们所唾弃的不贞之人。奇怪了，为什么当有事发生的时候，矛盾的箭头总是指向单身的人身上？可现在，其实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啊？莹儿忿忿然，就连她的同事兼好友小添，也不帮她说一句话。

　　烨知道后，公然地每天下班开车来接莹儿回家。这样一来反面没有人敢议论他们之间的是非了，仿佛他们之间要好是天经地义之事一般。莹儿讶异于烨的大胆，烨却淡淡一笑，“好姑娘，这和大胆没关系。”自从那次生病以后，烨总叫她好姑娘，她喜欢他这么带着疼爱地叫她。“你看，西藏好美耶！”莹儿指着杂志上的彩照，叹道，“今生今世能去西藏走一遭，就无憾了。那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蓝天，那洁净得没有一点污痕的溪水……”她闭上眼，沉浸在想象中。“可是那里也有荒凉的野山和恶臭的动物粪便。”烨带着捉弄的笑刺破她的肥皂泡，“去过也许就会后悔了，还是在想象中最美！”莹儿知道他老早就去过了，他说的也是事实，可还是不依不饶地拿书砸向他，“讨厌啦！破坏王！你这个坏东西！”烨随手就接住了书，可迎面而来的还有莹儿的小坤包。

　　年关将至，烨要回家乡去了，莹儿知道他在收拾行李却没给他打电话。知道他夜里十二点半的火车，她抱着那个考拉熊玩偶去车站送他。“你这是？”烨讶异地看着她手中的玩偶。“带给佳佳吧，这本来就是属于她的，我已经借用好久了！”莹儿笑着递过来，看看表，还有半小时车才到站。“知道吗，考拉熊又叫树袋熊，它喜欢一个抱着一个地趴在树上睡觉，它最大的习性就是往高处爬，似乎高处才让它有安全感。”

　　烨接过考拉熊，目光如水温柔地看着她。

　　“很小的时候我就好喜欢考拉熊的玩偶，可是家里穷买不起玩具娃娃给我。爸妈总是说，等有钱了就给我买，于是我常常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小姑娘抱着洋娃娃到处玩最后还抱着睡觉。等长大读书了，我再次要求我的娃娃，爸妈却说，这么大了还玩娃娃，不怕羞！其实我也知道，家里供我读书已经花了大部分的钱。于是，仍然得不到承诺的娃娃！也许是穷怕了，十四岁那年爸爸为了移民加拿大和另一个女人结婚走掉了，妈妈不久也改嫁了，过得还算好，不过那‘好’里面已容不下我的存在了。他们留给我最值钱的就是那套房子了，当然，房子里现在已经放满了他们曾经对我承诺却要我自己来兑现的玩偶了……”莹儿还在笑，却在笑中有了泪光。

　　“好姑娘，跟我回家过年吧！”烨心疼地搂过她，她却在他怀里摇头。“我知道你有你的生活，我不想扰乱它，不管以什么方式！我想过一段时间我大概会出国念书，在单位里继续做下去也没太大意思了。你走了，也许我才能真正地长大。”

　　烨知道劝不了她，于是轻轻地捧起她的脸，“好姑娘，那你保重，我，会想你的。”莹儿点点头，笑得还是那么灿烂：“嗯，我也会想你的！到点了，快上车吧！”

　　看着烨抱着考拉熊挤上了火车，他在和自己挥手，旁边仰天伸着胳膊腿儿的考拉熊还在傻傻地笑，一直象要笑晕了过去似的。莹儿用力地挥挥手，火车终于离开了她的视线。望着无限向远方延伸的铁路，莹儿静伫良久，无言地大雾迷漫了整个车站，寒风渐渐侵袭了夜色中的她孤独的身影。又想吃冰淇淋了。“再吃一次吧，就这一次！”她对自己说，“长大了就不吃了！”没有原由地笑了，莹儿想，在烨心中，她永远只是个孩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