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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作品名:龙抬头 作者:冀丁

  拔除牛庄炮楼极大地震动了县城和杨村据点的敌人。果然不出王参谋长所料,第二天拂晓,杨村及北面刘庄据点的敌人两路夹击,向赵各庄、牛庄一带进行报复性“扫荡”。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夜,到了清早,雨越下越大,田野里浓雾弥漫,几十米开外就看不清东西。

  区委书记刘亮和区委委员、赵各庄党支部书记赵兴有一夜没有合眼。在摧毁牛庄炮楼、运走缴获的物资以后,立即组织附近村庄的群众“空室清野”,把粮食、牲畜、家具等都藏起来,然后掩护群众在天亮之前就向村外转移。刘亮还召集附近几个村的干部开会,部署了区中队与民兵联防反“扫荡”的任务。刘亮曾在军分区主力部队当过指导员,富有作战经验。他派一部分民兵掩护群众,然后把区中队与各村的联防民兵混合编组,分散在杨村到刘庄十多公里的公路两侧,采取打“麻雀战”的办法,进行冷枪冷弹的阻击,力求大量杀伤敌人。

  “呜……”牛角号吹响了,这是民兵观察哨发出的报警信号。各战斗小组迅速选择有利地形作好了战斗准备。

  兴有带领区中队战士李长海和民兵李长才天不亮就在杨村附近的公路上埋下了地雷,然后悄悄隐蔽在路旁不远的土坡后面。兴有和全福从小跟着赵玉清舞枪弄棒,用土枪打兔子,用鸟枪打野雁,练就了一手好枪法,是村里有名的神枪手。可能正是这个原因,刘亮让他打头阵。长海和长才都不过十七、八岁,但“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冰冷的秋雨下个不停,头上的草帽遮不住雨水,仨人浑身都湿漉漉的,冻得打颤。但他们全然不顾,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公路上的动静。兴有显得非常镇静,低声嘱咐两个小伙子:“你们一定要听我指挥,瞄准了再打。”两个战士点头答应:“大叔,放心吧,我们都听您的。”

  敌人开过来了,离雷区越来越近。前面开路的伪军四路纵队,足有一百五、六十人。紧接着是几个骑马挎刀的军官,其中有恶贯满盈的鬼子中队长池田,小队长谷川和龟熊,还有伪军营长刘麻子。紧随其后的是五、六十个鬼子,扛着机关枪、掷弹筒、小钢炮,三八大盖上的刺刀闪着寒光。大皮靴在泥水里踩的“霹啪”直响,一副横行霸道、不可一世的模样。

  “轰、轰”,两颗地雷几乎同时炸响了,两三个伪军被抛上天空。敌人顿时乱作一团,纷纷匍匐在地上。池田、谷川、龟熊、刘麻子滚下马来,趴在泥水里用望远镜足足观察了三、四分钟。田野里白雾茫茫,毫无动静。池田恼怒地怪叫一声,敌人又整队前进了,不过在队伍前面派出了四、五人的尖兵。兴有手持步枪,瞄准一个骑马的鬼子抠动扳机,“啪”,那家伙应声从马上栽了下来。两个战士也举枪射击,几声枪响,敌人吓得抱头鼠窜,四处躲藏。兴有低声说了声“撤”,转身沿道沟向西撤去。公路上的敌人刚回过神来,有人惊叫:“不好了,谷川小队长阵亡了。”鬼子池田咆哮如雷,一会儿指向东,一会儿指向西,敌人的步枪、机枪、掷弹筒毫无目标地乱放一气。枪声停了,四周仍是一片寂静。敌人又开始行进了,刚走出去四、五十米,突然又飞来几粒子弹,一个鬼子中弹倒地 ,发出一声声哀号。池田带领敌人又开始了一轮盲目扫射。就这样打打停停,杨村到赵各庄六里多路,敌人走了两个多小时,丢下了三、四具尸体,十来个人受了伤。池田他们再也不敢骑马了,和其他敌人一样在泥水里打滚,一个个活象从烂泥潭钻出来的落汤鸡。

  赵各庄的群众安全转移到了村外,他们有的拎着包袱,有的挎着篮子,有个大娘甚至还抱着她心爱的两只老母鸡。雨仍然时松时紧下个不停,尽管人们有的打着伞,有的戴着草帽,有的穿着蓑衣或顶块雨布,但不少人的衣服还是被淋湿了。大家或靠着土坎,或蹲在树下,或躲在事先挖好的土洞里,个个愁眉不展,惊恐焦虑,低声咒骂敌人的残暴,怨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

  春生和黑牛一出村就遇到了一起。他们都不愿跟这些妇女、老人和孩子们混在一起。今天早晨,黑牛就缠着兴有非跟着民兵一起打鬼子不可,叫他爹一巴掌扇在屁股上,硬给轰走了。这时春生、黑牛肩并肩坐在一个狭窄的土洞里,愁眉苦脸,默默地望着洞外出神。好大一会儿,春生才说:

  “黑牛,人家都打鬼子去了,我们躲在这里,象个缩头乌龟,真没劲。”

  “我爹不让去,有什么办法。再说,去了咱也没有枪,光跟着看热闹呀?”黑牛手里捡起块坷垃,狠狠向洞外一汪积水砸去。

  “是啊,要是有杆枪就好了,那怕是杆土枪也行。”春生也拾起一块坷垃,在手里玩弄。接着问:“哎,八路军不是给村里留了不少枪吗,民兵的枪该不少了吧?”

  “啥不少了,你看,”黑牛手指远处警戒的民兵,“那背的不还是土枪吗。”

  “哼,我算看透了,你爹总把我们当小孩子,就是有枪也轮不到咱们。”突然,春生好象想起了什么,扒在黑牛的耳朵上嘀咕:“昨天夜里八路军打牛庄炮楼,黑灯瞎火的,会不会丢下个枪啊手榴弹什么的。”

  “哎,你说得对,咱现在看看去吧 !”黑牛呼一下跳起来,头“砰”一下撞到洞顶上,疼得他呲牙咧嘴。但他很快又丧气地坐下,说:“我娘她不让去呢。”

  “你真笨,你就不会想个法,编个瞎话什么的。”

  “想法,想什么法?”

  春生扒在黑牛耳朵上悄悄说了几句,黑牛一听咧嘴乐了,连声说:“行,行,就这么着,我先去,你接着来。”春生点点头,推了黑牛一把,“快去!”

  黑牛娘、春兰和赵大娘、文秀四个人躲在离黑牛他们不远的一个土洞里,洞口遮着一块淡黄色雨布。黑牛跑过来说:“娘,我要解手。”

  “去吧,别走远了。”黑牛娘回答。

  “奶奶,我也去。”春生也跑过来嚷。

  洞里几个人都笑了。文秀指着春生说:“你们俩就象穿一条裤子,成天形影不离,解手还要一块做伴。去吧,去吧。”她们没有想到俩孩子会耍什么花招。

  春生、黑牛一离开大人们的视线,就撒开了丫子。绕过村子,跨过石桥,顺着通向牛庄的道沟飞奔。道沟里满是积水,鞋上沾上稀泥象穿着笨重的铁靴。春生索性打了赤脚,黑牛也学他的样子,把鞋掖在腰里,光脚走路果然轻快多了。一会儿功夫,两人来到牛庄。和赵各庄一样,村里的乡亲们都跑光了,四周没有一点动静。牛庄炮楼已成了一片废墟,满眼残垣断壁,围墙推倒了,封锁沟添平了。两个人蹑手蹑脚进来,春生顺手捡了根棍子在东炮楼的土坯碎瓦里拨拉,黑牛跟在后面东瞅瞅,西看看。看来部队打扫战场非常彻底,在这儿除了几个子弹壳外其它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们又在院子里翻找,地上有一顶沾满血污的鬼子军帽,黑牛飞起一脚把它踢到泥水里。“真倒霉,一点收获也没有。”黑牛有些丧气。

  “别灰心,咱再到西边找找。”春生安慰他。

  俩人又钻进只剩半截的西炮楼,地上全是断砖碎坯,没倒的几堵墙被烟火熏得漆黑,二楼的楼板烧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不到二尺宽的楼板摇摇欲坠。“上去看看。”春生说。

  黑牛一看,二层楼板足有一丈多高,就问春生说:“怎么上呀?”

  “搭人梯。”黑牛蹲在地上,春生踩着黑牛的肩膀,扶着墙壁,扒着楼板,两臂一使劲,翻到楼上。他拨开被雨水淋湿的碎坯烂砖,仔细地翻找。忽然在厚厚的碎土下,一个拳头大、黑乎乎的东西翻滚出来。他惊喜地喊:“找着了一个。”说着手举着一个拳头大小、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叫黑牛看。

  “是手榴弹吗?”黑牛问。

  “对,是四十八瓣手榴弹。前几天在我爹那儿见过,我爹说这家伙可厉害了。”春生喜滋滋地跟黑牛介绍。

  黑牛着急地催促:“你再找找,看还有没有。”春生继续翻找,把地板上的碎土拨拉干净,也再没有发现什么。春生拍拍手,翻身跳下楼来。

  黑牛接过手榴弹,翻过来掉过去仔细观瞧,说:“这样子像个小地雷,可惜只有一个,咱俩一人一个就好了。”他转身望望南边,那里不时传来枪炮声,黑牛眼睛一亮:“春生哥,今天咱就把它送给小鬼子怎么样?”

  春生咧嘴一乐,“行,咱们赶快回去。”两人撒开丫子,不一会儿就跑到白龙河边。正准备过桥,忽见几个伪军战战兢兢走上桥头,距他们只有三、四十米的样子。黑牛急忙对春生说:“快扔手榴弹。”春生一拉黑牛说:“不行,快跑!”敌人发现了他们,伏在桥栏后面向他们射击,子弹“嗖嗖”从头顶飞过。田野里庄稼刚刚收获,大地一片空旷。春生一看无处躲藏,拉着黑牛一头扎进芦苇丛中。敌人大队开上桥头,几梃机关枪疯狂叫着向芦苇丛扫射。 芦苇像刀割一样哗哗倒了一片。接着,有几个敌人小心翼翼向这里搜索过来。春生对黑牛说了一声:“快,脱衣服下水。”两人迅速脱去裤褂,“扑通”钻进水中。河道北边,宽十多米,长数百米,长满了密密匝匝的 芦苇。敌人从东到西搜索了一遍,只捡到几件沾满泥土的小孩衣裤。鬼子池田拎起来看了看,一抬手扔进河里,吼了一声:“开路”,指挥队伍继续向牛庄开进。

  春生和黑牛一口气游出二百多米,才在河边露出头来。雨雾弥漫,桥头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两人静静躲了一会儿,听听没有枪声,河面上漂来了他们的裤褂,两个人捞起来拧干,穿在身上,从芦苇丛中找到刚才藏起来的手榴弹,轻手轻脚摸进村里。

  村里寂静无人,春生和黑牛先回家换下了湿漉漉的衣服,然后,钻在春生家的柴棚 里,躺到草垛上静静地望着天空出神。黑牛手里玩弄着那个“宝贝疙瘩”,忽然他一挺身坐起来,瞪眼冲春生吼:“刚才叫你扔,你为什么不扔?胆小鬼。”

  春生也生气了,梗着脖子说:“谁是胆小鬼?你不看敌人都站在桥上,离的那么远,扔不准掉到河里不白瞎了。”

  黑牛想想也对,可嘴上不服输,仍嘟嘟囔囔地说:“哪能扔不准呢,就是扔不准也能把敌人吓一跳。”

  春生拍了黑牛一掌,说:“那还不如扔个土坷拉呢。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能只把敌人吓一跳,一定得炸死他一个、俩的。你放心,听我的没错。”

  黑牛望望春生,不好意思地笑了。

  鬼子池田带领大队人马打打停停,好不容易赶到了牛庄,看看变成了一片废墟的炮楼,望望空荡荡的村子,气得暴跳如雷。北面刘庄据点的敌人也赶来了,两股敌人汇合以后,翻遍了整个村子,也没有找到一个老百姓。疯狂的敌人放火点着老百姓的房子,垂头丧气地分头撤离。

  晌午时分,雨停了,池田率领人马回到赵各庄。折腾了大半天的敌人疲惫不堪,饥肠碌碌。池田命令点火做饭。鬼子、伪军像疯狗一样,砸开农家的大门,抢夺群众没有来得及带走的猪、羊、鸡、鸭,翻箱倒柜找出一点粮食,点火蒸煮起来。池田则带领一群鬼子来到空无一人的张家大院。

  这时春生、黑牛还在村里。他俩爬在房顶上,一直在观察敌人的动静。当看到几个腰挎战刀的鬼子官带人去了张阎王家,便窜房越脊悄悄跟了过去。

  鬼子在张阎王家翻出了粮食,杀鸡宰羊,一阵忙乱。春生、黑牛爬上紧挨张家大院的张印堂大叔的房顶。印堂大叔是个富农,日子过得 殷实,房子盖得不错,房顶四周砌着半人多高的女儿墙。春生他们伏在房顶,透过墙上的孔隙,正好看到张阎王家前院的情景。只见院门口一个鬼子站岗,客厅里几个敌人进进出出不知忙些什么。黑牛催促春生扔手榴弹,春生不动声色,眼睛紧盯着客厅门口。不一会儿,几个鬼子端来几盆煮熟的鸡肉、羊肉,放在客厅的八仙桌上。从玻璃窗望去,几个鬼子簇拥着两个挎洋刀的鬼子围坐在桌边,牙啃手撕,大吃大嚼起来。春生回头望望黑牛,轻声说:“扔完手榴弹,咱们就顺着房顶往村外跑。”平原上村民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连成一片。加上两个少年武艺高强,虽说不能飞檐走壁,但翻墙越脊不在话下。这时云雾慢慢散了,有些地方,太阳透过薄云,放射出灿烂的光芒。

  春生从怀里掏出手榴弹,拔掉保险针,往墙上一磕,瞪圆了双眼,猛然站起来大喝一声:“送你们一个小甜瓜尝尝!”说着挥手狠狠砸了过去。手榴弹穿过玻璃窗准确地落进客厅,几个鬼子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轰”一声,手榴弹炸响了。春生拉起黑牛从这家房顶跳到那家房顶。前面是一条胡同直通村外,春生、黑牛一人抱着房边一棵 大树“哧溜”滑到地上,又一阵猛跑,转眼间消失在田野里。

  附近的敌人听到爆炸声,急忙赶过来支援。只见一个鬼子当场毙命,池田屁股中了一块弹片,正躺在地上呲牙咧嘴地叫唤。只有小队长龟熊没有受伤,但也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呆了。敌人再也顾不上吃饭,抬起受伤的池田仓皇逃向公路。沿途又遭到刘亮、兴有他们冷枪、冷弹的袭击,最后,以伤亡二十多人的代价,狼狈窜回了杨村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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