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如初

温暖如初

　　爱是淡开的花朵，曾在门前预言

　　过去已被埋入墙角，上面包着无奇的油布……

　　梦想能改变什么呢？——他站在老屋的门口，回头问我。狠狠地掐灭手中的烟。他说，醒醒吧，认输吧。

　　----------------------

　　在第二天充足的光线里醒来，一种美好的亮度简直让我睁不开眼睛。我想我醉了，在昨天。他离开的时候。

　　我做过一种梦，在暗夜没有星光的丛林，不停地走，沙场、丛林、沙场。是斗士的气息，招唤，虽然我正因为怯懦而颤抖不已。后来我好象看见了他，在不远的山丘之上，戴着他的盔甲，执着他的剑，象古希腊勇士的雕塑。我因为想要膜拜而产生了莫名的勇气。在这恐怖大地上，为有他的影像而充满希望。

　　-----------------------

　　现在阳光几乎刺破了我的眼，梦境变成了一个玩笑。我不停地收拾、擦拭，直到我的身心内外都洁净如初。彻底地醒来。

　　-----------------------

　　“下雪了。”她从某个角度跳出来，落在我身上的被子上。为此，我重新睁开眼。“都下午了，你不是想一天都在被窝里吧。”这句话让我明白，在这之前，我不过是又一次堕入了梦境。

　　我把她从我身上拨下来。她却凑上脸，“你不知道吧，你醒来后的第一个表情。”我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是一个甜美的——微笑。”她咯咯地笑起来。我从旁边的茶几上拽过一支烟。她看看我，又从某个角度在我眼前消失。

　　我透过有些冰凉的空气和慢慢开始弥漫的烟雾追随着她。她内心底和她的表象截然不同，是典型的AB血型的性格。笑的时候，眼底却死寂一片。

　　她背对着我，搬开窗台上那盆花土，把脸凑上结满冰花的玻璃中间，那一小块因为室内的这一点点温度而终于化开的地方，向外望。从那个地方，能看到什么呢，不过是一个破落的院子。西北角上那一片曾经被她种满野花野草，现在只在雪地之间微露出些枯枝烂叶的花圃，再有就是一把扫帚，和一个藤筐，在靠近大铁门的附近。

　　她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明白她的想法。她是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她以为我忘了我说过的话。但是，真遗憾，我昨天一点没醉——我对她说，醒醒吧，认输吧。

　　她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决定跟随我的。在这以前，她是个冷静又理性的女孩。我太爱在她面前吹嘘我的梦想了，（而且说这些的时候，眼里还卖力地燃着火焰。）以致于有一天，她也象这个下午一样地跳在我身上的被子上。“我要跟你走，”她说，“你要作我的英雄”。

　　-----------------------

　　我的那些梦想，后来被逐步抛落在北京的各条道上，变得连垃圾都不如。我没能给我的崇拜者她心目中的镜头。她苦咽着粗茶淡饭的菜色的脸上洋溢的爱情，对我也失去了鞭挞的作用。我不能象对待一个共患难的兄弟那样，仍旧心存侥幸地乐观地对待她----这个还挚爱着、景仰着我的人。她和现实一起，让我方寸大乱。

　　-----------------------

　　我只是希望他别开口。我呵出来的气早就雾了眼前的玻璃。寒冷，这让我多多少少有点想家。——我该不该为这个念头而自责呢？他会高兴我走，他会在心里因为这间寒冷的屋子而痛恨自己，他希望把我送回温暖的地方，回家，或者是一直期待着我的另一个人的怀抱。

　　我没有他想象中愚蠢，也高明不了太多。我把爱情扔下，又捡起，终于小心翼翼地揣起来，我也许应该等在来年春天里，再播种在这院落之中。

　　我听见，他被自己的烟雾呛着。那一刻，我几乎想流泪。我转过脸去，想象以往那样嘲弄地看他，但谁知道我的眼睛都表达了些什么。他突然怔怔地埋下头，哭了。

　　象老记录片里那些若隐若现地背景音响。一段杂乱的留声，一张断断续续的唱片？我爱的人，让我过早地开始回忆了。

　　-----------------------

　　哭泣对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我好容易才确定，那发自我干涩的喉咙。她几乎是发疯一般地看着我，脸上病态的潮红和原本苍白的底色，强烈地对峙着。我太难过了，在这个稀薄的异乡的下午，对着爱人那种天真的悲伤。

　　我重新地仰躺下去，我想放弃，因为我最终还是只能表现出脆弱。她走过来的时候，踢着地上的纸团。那是我在昨天想要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我想象着放它在门口，或者床头，或者她最喜欢的那只天使闹钟的下面。她会捧着它，饱含热泪地读完，唏嘘着在我已经离开的床铺上收拾那些充满回忆的东西；或者只是静默地站着，在心底把我撕得粉碎。反正不会是象现在这样，一脚把它踢开。但我睡过了，我居然睡过了我们分手的时间。

　　-----------------------

　　我走过去摸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睛晶亮，虽还有些哽咽，却已经在专注地上的那个纸团了。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对我来说，那什么也不是。他哭泣的时候，我反而坚强起来。北京深巷里的冬天是让人讨厌的，麻雀扑腾腾地从屋檐上飞落下来，早晨那明媚的阳光统统不见，又是那样一种灰涩的阴沉。我记得这是我们在这度过的第二个冬天了，情况也越来越糟。这时候，脆皮打来电话，要我回去赶个稿子。我犹豫着。我害怕只要一转身，他就会消失一样。留我自己在这片战场上。

　　我在想老吴离走时候说过的话，他说，你和我不同，我输了我认；你不能输，为了她，你也不能输。她接完电话之后，俯过来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她说，这么暖和，真不想走；我就和你一起躺下吧。她说完，就掀起被子溜了进来，把脸埋在我的肩骨上。她的滑雪服很凉，脸也很凉。女人的直觉太敏锐了。她认定我会逃走。我会逃走吗？我问我。

　　…………她的动作很轻，但我还是醒了。她站在床头，看着我的脸。她出门后很久，我才睁开我的眼，穿好衣服。——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除了这个筋疲力尽的躯体。其实我还在计划，但总一个转头就会忘了前一秒的决定，我只有不停地从头开始决定。我是这么心神不疑，象个窃贼一般从她身后逃走。

　　我把纸团从地上捡起来，捋平，把它压在天使闹钟的座下，盯着。盯了很久。

　　……………

　　这种预感对我来说是很确凿的，象有人把它写在我的眼前。

　　事实也是我在深巷的暗处，亲手放走了他。我看着他上锁，看着他经过我面前的车棚，毫无目的地。他只是单纯地想离开我。我本来计划着狠狠地跳出来，骂他，打他，让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猥琐。但是最后，我只是在他身后动了动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打开门，站在他刚刚离开的屋子里。那里变得象个坟墓。闹钟底下压着我们的悼词。我把它拿起，想大声地念出来。爱情是我们唯一奉献的……

　　我听见一种咽哑的声音，我听见他走回来，从身后紧紧抱住我。我听见他说，我没走，我没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