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爱
我叫蕾。我的姐姐,叫蓓。
很少有人知道,有个双胞胎姐姐的感觉。这感觉很妙,在二十二岁以前,我几乎不知道什么是孤单。
不需要选择,只要跟着蓓的脚步。我并不抱怨,我很乐意。蓓很优秀,这样我也变得很优秀。直到我们大学毕业。
蓓要回来,于是母亲说,你也回来吧。蓓经人推荐,找了个不错的公司,回来问我的去向。说实话,蓓去哪里,我也想去。母亲又说,“蕾,你不能这样一辈子跟着蓓儿!”蓓很同情地看我:“我也带她去试试吧”。这样,她留在总公司,我则在分公司。一个城心,一个城西。
后来蓓开始恋爱。她每晚每晚地出去,回来总是兴奋地不能入睡。母亲越是探究,蓓就越是笑,一直笑。咯咯咯地声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而有一天,蓓小心地附在我耳边:“给你也介绍个男朋友,”她眨着眼睛,“是傅杰的好朋友,也是同事。”我把手从她手心抽回来。傅杰,是蓓的男友,这是最近家里最重要的秘密。
“是吗?帅吗?”我无心地问,对我而言,这好象也只是一种跟随蓓的方式,象过去其他方式一样。
“帅,而且,人特好。”她又张扬着眉毛。
“比你的傅杰呢?比他还好吗?”
她开始认真起来,认真地想,她这样想的时候,很好看。我一直觉得蓓很美,蓓是聚集了父母的全部优点,美丽,骄傲。——“傅杰呢,是完全不同的。”她想了一会儿,“他很不一样,你见了就知道了。”
华盛顶层的自助餐厅。我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在说笑了。蓓穿着暖月色的裙子,象一个天使,她的身边是一个明朗的男人。为什么是明朗的?我不知道,这个词只是一瞬间阳光般地占据了我的头脑。他们的对面大概就是我的“男朋友”了,很温和的一种面孔,以至于一转头,就有忘记的可能。他侧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种光华,很亮。
他叫迟磊,名字和我很登对。迟磊很会照顾我,和他亦能很快地熟络。只不过,我宁可花更长时间观察傅杰,这个有一双镇定眼神,皮肤同我一样干燥的男人。在他的身边,一经对比,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蓓居然而也那么平凡。
那次见面不久,傅杰开始堂皇地进驻我家。父母亦高兴地不得了,可能种种之中,也有他颇为显赫的家庭因素。蓓就是总有办法那么幸运,比我幸运。就算只因为她找到了傅杰。
我现在很少细细去想我对傅杰的感觉,可能因为一提到这个名字,我就只能联系到一种很愧疚很荒唐很希望它从未发生的情绪。我原本以为他只一个纨绔子弟,可他实际上却异常纯粹,象一掬水,象一个镜面。我骗他,他也同样开心。我在蓓转身的时候,更肆意地取笑他,蓓开始根本不会相信,我会那么认真又尖锐地针对一个人,也许因为我喜欢他,也许因为蓓喜欢他,也许因为他喜欢蓓。我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叫人厌恶的人,我只找到了这三个比较合适的理由。
傅杰不在意,他对着我笑的时候,好象更发自内心。我更经常地骗他来,即便蓓不在的时候。他每每来了,我们正在吃饭,母亲尴尬地添菜添筷,他也不气,坐下来,镇定地看我。他走了,母亲会气,有一次,她对我吼,蕾你要干什么,他是蓓的男友,不是你的,你可要搞搞清楚!
我清楚,似乎蓓也清楚,她和母亲对我开始戒备,象对待一个会偷袭的人。我第一次感到我和蓓开始相背离。这一次不是她远离了我,而是我远离了她。以那么一种不自然又自愿的方式,并且从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蓓加快了她和傅杰的进程,开始一厢情愿地谈婚论嫁。我也许知道结局,也许只是知道一开始就知道的一些事情。傅杰,没有选择蓓,也没有选择我,(也许我根本就不是选项之一),总之他轻声轻语地说完,就走了。他说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时间来做什么?我不知道。他看着蓓,也看着我,他向蓓道别,也向我道别。他去了深圳。
仅仅是一个月之后,蓓以最快的速度也向南飞走了。她认为是我。我不在意;但她恨我,我心很痛。母亲会难以抑制地高声骂我,也许她也恨我,毁掉她最值得骄傲的女儿本该有的幸福。
也许真是我错了。也许只是命运一个小小的安排。我在更晚一个月离去。去了北京,既然事已至此。在候机厅静静坐着的时候,迟磊赶来送我。还是很温和的一张脸,我想他心底可能笑我,就宁可他没有来。迟磊问我具体的打算,我语塞,身边很多人都去了北京,我想我也可以。他笑。他说他在北京有个表哥,可以帮我联系一下。我打断说算了,混不下去的时候再说吧。他突然很认真地看我,这种表情严肃地我有些不知所措。你真象个孩子。他说。太任性会吃苦头的。也许他说的都对。
在那个阴沉的下午到达北京,我才感到能畅快地呼吸。我不怕前途,因为我毫无打算。梅子来接我,在人群后面跳着喊我的名字。她开着朋友的车,把我带到她的宿舍。 梅子是我和蓓的学姐,那时我们常常在礼堂顶上聊天,她喝啤酒,我和蓓喝可乐。她话不多,不过每一句,都让我们觉得很回味,甚至有些崇拜。毕业后她独自去了北京,我们一直未再聊系。这次说要来,我就只想到她。
“想好做什么吗?还是想先休息一段?”梅子弯腰从冰箱里取饮料,一冰箱的啤酒,不好意思地扔给我一罐,“抱歉,只有啤酒。”我笑笑。很凉很涩的味道,挺适合的。“蓓呢?”她问,我低头,她也不再追问。
梅子有工作的时候,整天整天地呆在房里。没昼没夜地翻译资料,然后从电邮里发走。因为有不同的客户,有时候,一天会接到好几个任务,见我闲着,给会批给我一些,练练手。有时候,空下来,好几天都没活。就带我去最大的仓储超市,买成箱成箱的啤酒和方便面,我来了,生活也不刻意改变。偶尔我买菜回来做,她也不见得感谢。
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我的经历太单纯,也或者是我根本无心去找。梅子建议我也翻译,“先跟我练练手,再考个证。”她说,我点点头。这时候,梅子就象是蓓,总会帮我安排好我的生活,甚至比我自己还要清楚我的力量。我也象梅子那样;几天没日没夜地工作,窗帘永远地拉着,象是不存在时间。没活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疯。梅子在北京没几个象样的朋友,很少的见面永远是在最嘈杂的酒吧里。我一眼就知道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吸毒,那种醉生梦死,永远都象是夜晚的眼神,总让人感到无望。梅子在里面好象是孤独的,她和他们喝酒,又嘲笑他们的生活。我知道里面有一个曾是梅子的男友。好象他们已经互不在意,在彼此的眼皮底下做些无忌的事。
这样一晃是半年,直到入冬。北京初冬的风特别地冷,我们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铺散着被子,以至于所有的动作最后都变成只是单纯地从一个被子钻到另一个里。梅子在这样的季节,燥动不已,最后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结婚。她把一室的寒冷和所有的生计都留给了我,“如果走运的话,到时候会及时通知你的。”她说。
梅子的婚礼是春节前不久。她通知我的时候,语气平淡。我好不容易在四环之内找到那个地址,我站在人群的后面看着梅子一脸笑容,又似乎和从前一样充满疲惫,新郎是个四十开外不起眼的男人。“再见吧,”梅子在人群的最后拥抱我,“我们会离开这个地方,”她不易察觉地笑了,“照顾好自己吧”。是的,我知道。离开梅子就好象再一次离开蓓,离开家。
一定是上天悲悯,因为在回去的路上,仅仅穿过了一条的马路,我就看见了他,傅杰。他靠在一辆车边上,错觉象是一直在等待我。我穿着平跟鞋,也第一次发现我居然只到他的下颌。他不惊愕,没有表示,他看着我,象一次熟悉的约会,仅仅是有点埋怨我的迟到。他这种表情突然让我泪流不止。他方才抬起手来触到我的脸,我不自觉地突然躲开。他干燥的手指就只停在半空里。“蓓也来了吗?”这是眼泪止住以后的第一句话,我没法说我见到他,就会有一种很想依赖、这个冬日里最温暖的感觉。他摇摇头,“我们并不在一起,”他哑着嗓子,“她在深圳快结婚了。”听上去只是一条我预料到的消息,但是真正变成现实的时候,还是震憾了我。那象是一种秘密的表达,它意味着蓓离开的,我也必定离开,说不清原因。我不再问什么,傅杰比我更迟疑,他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家北京的公司。“给我打电话,一定!”他说。
那张纸片,在傅杰送我到家之后丢了。是有意还是天意,都无所谓了,那天晚上我病倒了,在所有的被子底下又热又冷。我会想到是一种惩罚,又想不清楚为什么是惩罚。我会看见蓓安静地坐在我对面,又好象看见她还在傅杰的身边,露出最幸福的笑容。在好几天之后,有人敲门,心脏这才用力地跳动起来。我以为是傅杰,却是迟磊。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表情变化,进门以后,大概被屋里的景象吓坏,回头怜惜地看我。我想来想去,又好象还是早上的梦仍未醒,一下子回到了过去。
在饭店吃过饭,精神变好。 “是傅杰告诉我你的地址,” 迟磊这才敢跟我说事,“他说你看上去不太好。”我无所谓的笑笑,人在怜悯面前特有的坚强。他居然在我之后就来到北京,而傅杰不过是这个月初才从深圳过来。“我们现在又是同事了。”迟磊有意地笑笑。我无动于衷,在回家的路上不自觉地拉着他的手。他和傅杰的出现,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安全和不安,这一切我想蓓都知道。
迟磊重新将我带到阳光底下,我才发现自己在这之前,只是那么一只动物,和梅子一起,在黑暗里彼此孤独着。我换了工作,在一家小学里作英语实习教师。开始出现在人群最多的地铁和公车上,在这个城市里往往返返。
傅杰偶尔会和迟磊通个电话,交谈一些工作上的事。除此以外,他几乎是刻意地逃开我的视线。这样会使我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会破坏的小孩,从姐姐手里争夺着一件美丽又易碎的宝贝,后来,它掉到地上,碎了。谁也不快乐。
蓓的婚礼被延期了。消息是妈妈告诉我的。她说蓓回家了,也许呆半个月,也许就不走了。蓓不会象妈妈最终还是能原谅我,当我是小孩子犯下一个错。蓓仍旧不和我说话。我对她也无从说起。还好,迟磊一心一意地爱着我。我的方向就是他追随的,我的一切就是他洞悉的,我的幸福也以为是他能给的。也许我愿意接受,也许我只是索取。对白里他的言语越来越多,越来越直接,越来越让我难以顺畅呼吸。无法细想,不想细想,在迟磊第一次求婚的时刻就点头说好,好,我们结婚吧。结果,我的结果才能让大家都有结果,也许是好的结果,也许对别人来说是好的结果,无所谓,我只要这结果。
回到了家,等待迟磊给我的婚礼。
傅杰从出差地打来电话,你结婚那天我会回来的。
是呀是呀,你还要来当伴郎呢。
不当。
我明白。如果不是我破坏,应该是你和蓓先结婚吧。
不知道。
对不起。
不用。
电话那头只是苦笑。为什么只是苦笑。我的结果不是为了你们的结果吗?我的结果为了什么?
挂了电话,蓓在门口冷冷地看我。你真的没想过吗?她问我。没想过傅杰为什么离开这里?为什么又去了北京?为什么会找到你?
闭上我的眼睛。真的要闭上,才能好好地想,才能不去想。为什么呢?为了我,是为了我吗?
第一次想要哭,在一年之后,很想哭。为了我的不在乎,为了我的任性,为了我所有的错误,为了我真正的感情,很想哭。眼泪不断滑落的时候,迟磊来了,手里拿着婚宴的目录,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门口,在蓓刚刚离开的我的门口,一动不动。
我的婚礼被取消了。让妈妈又一次难过而失望。虽然如此,也远远比不上对迟磊的歉意。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不该回北京。我只好去旅行。
在南京的中山陵,在厦门的古浪屿,在海南的亚龙湾,在香港的迪尼斯。快乐已经遗失在一年以前。在澳门返到珠海的关口丢了我所有的行李。坐在电话亭里茫然地不知道该跟谁联系。在头疼愈裂的时候终于拨通了傅杰的电话。原谅我吧,即便是错误,就再错最后一次吧。
第二天一早傅杰出现在旅馆门口的时候,我只有看着他傻傻地笑。他带着黑眼圈和满腮疯长的胡子把我拥进他怀里。“真对不起了,没人可找了。”我抑制住眼泪喃喃地说。他只是不断地想把我纳入他怀里的最深处。多温暖,多窒息。原来他还愿意拥我入怀。
我和蓓夭折的婚礼,让傅杰愧疚不已。这种情绪出现在他眼眸里,言语里,肢体里,还有仍爱着的心意里。他爱着谁呢,仍爱着。是我吗?因为同样的愧疚感,让我们无法对视,从而无法了解,无法证明。我还爱着傅杰吗?傅杰还爱着我吗?即便答案是肯定的,也已经没有了能彼此相爱的理由。
我们在珠海的小旅馆里相拥了一整天,在晚上暄闹街面上的霓虹灯照亮了小小的窗口。我们才恍然着分开。坐在双人床的两侧尴尬地沉默。在一切终归寂静的一刻,我有些后悔,我曾经希望迟磊能带走我,似乎那样才能稍稍弥补,勉强合乎情理。但最好的结果也被我错过了,我居然没有了一切主意。
我独自回到了北京,傅杰没有北上,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租回了梅子的小屋,重拾着那些足以颠倒日夜的工作。我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朋友,我也在他们中间冷静着,嘲弄着。在一次连夜狂欢后的北京清晨的街道上,我穿着高跟鞋高高低低地走着,有一辆黑色的车经过,不经意间我从中看到了迟磊的眼睛,他注视着我的时间仅仅是一秒钟,这短短的一秒,他朝向太阳,我却背离着他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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