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正传
1
梁中长说:“爹,这段的路不平,你小心摔个狗抢屎。 ”
梁瞎子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死死地抓紧杏木拐杖。
梁中长扶了一把老瞎子,并顺势把酒瓶子夺过来,拿在自己手上。
梁中长又说:“爹,不是当儿子的不会说话, 瞎蒙虎视眼的一大把年纪,就打一瓶子酒有啥不放心的。”
梁瞎子骂道:“我操你妈,小子!你每回打酒都羼两成水分。”
梁中长讪笑着说:“儿子怎么会半道羼水, 怪就怪黑心的宋掌柜卖酒兑水。”
梁瞎子叹了口气道:“想当年我们梁家烧锅的”高粱烧“, 色正味纯,不搀杂不使假,童叟无欺,号称”关东第一烧“。”
梁中长问道:“爹,我们梁家烧酒的手艺,就这样绝传了?”
梁瞎子怔了一下,说:“你爷爷把全部本事都传给了我。 可惜了……,你小子只学了我的三成。”
梁中长疑惑地问:“你就我一根独苗,不把这手艺传给我,想 死后带进棺材吗?”
梁瞎子无耐地说:“小子,烧酒这门手艺,有些东西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有些绝活儿只能在烧锅上去历练,去体味,去琢磨。 现在穷得饭都吃不上,哪儿还有闲粮烧酒。”
梁中长追问一句:“我们梁家烧锅的”高粱烧“到底是啥滋味, 张大帅过生日,千八百里地的派马队, 就要喝我们梁家的”高粱烧“? ”
梁瞎子嘿嘿一笑, 神往地说:“我们梁家的”高粱烧“,一是烈,进到喉咙里火儿似地一条线。寒冬腊月冒烟雪, 喝二两”高粱烧“,冰里、雪里打个滚儿不觉寒。二是厚,底劲足,后劲无穷。 手无缚鸡之力的白脸书生,喝了二两”高粱烧“, 一二百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三是醇, 这就得益于关东的大高粱和我们梁家烧锅的水了,别家累死也学不来。咱家的”高粱烧“你打小就喝, 从生下那天起,你爷爷就用筷头往你嘴里蘸,起初你是沾酒就闹, 后来是没酒就闹。你妈死得早,你的酒是你爷爷惯坏的。”
梁中长吧嗒着肥厚的嘴,两条弯勾的细腿,懒散地挪腾着。 空洞的脑袋努力地想象“高粱烧”烈、厚、醇的味道。 浑身上下七窍八孔骤然张开,仿佛有千万条酒虫,沿着每一个窍孔正爬上来, 一起伏在喉咙的最边缘,愠怒于只有乏淡的唾液的滋润。
梁中长的心肺突然焦燥起来,他有意分散老瞎子的心神,说:“当年我出了一年的民工, 你咋就喝瞎了眼睛呢。”
一股巨大的电流,通过鸡蛋粗的杏木拐杖, 传到梁中长手上。梁中长知道击中了老瞎子的要害,揭痛了老瞎子的疮疤了。
梁瞎子突然一把夺过酒瓶,骂道:“操你妈小子, 老子眼睛瞎心可不瞎。你这一口喝了二两三钱三……”
他就势把酒瓶插进嘴里, 屏住呼息泯了一口说:“老子这一口也是二两三钱三。妈拉巴子……,山东来的劣质货,用地瓜蔓子烧出来的。 与我们梁家的酒比,不顶骒马尿……”
梁中长让酒分了心神,被一块尖角石突然拌住脚掌, 人就颠翻在地。
老瞎子受着拐杖的牵制,人虽勉强不倒,酒瓶却挣脱出手。 耳轮中听到玻璃瓶子与尖角石撞击,发出的清脆的暴响。
老瞎子跳起脚来,抡圆了又粗又硬的杏木拐杖,骂道:“操你妈小子,打死你个败家子!”
梁中长魂飞魄散, 他知道老瞎子心狠手黑,拐杖落到头上命就没了,一个轱辘躲过杏木拐杖,屁滚尿流地爬起来, 一溜青烟绝尘而去。
梁中长跑到家中喘息未 定,又百般担忧万般牵挂。 怕老瞎子让狼吃了,狗咬了,栽进河里淹死了,掉进井里闷死了。 他踌躇着,走出屋来,险些被杏木拐杖拌个狗吃屎 .
只见在灿烂的阳光沐浴下,在和熙的春风吹拂下,屋外的世界一派柳绿、桃红、杏粉、李白……神仙般的一个老瞎子,踏着阳光,踏着春风,翩然而至。千纳 百结的裤袄随风起舞。粘满泥污的脸上霞光儿一片。 一双空洞的眼窝子,似乎射出炯炯有神的异彩来。
梁瞎子得意非凡地说:“小子,怨你运气不好!瓶底剩酒你没喝着…… .撒掉的正好是二两六钱七……白瞎个洋棒子,下次打酒用你妈个X! ”
2
东北这块地方因酒坊,粉坊,磨坊……叫响村名的很多, 梁家烧锅就是其中的一个。想当年,关东响当当的梁大财主, 烧出了响当当的“高粱烧”,号称是“关东第一烧”。据传,东北王张作霖过寿诞, 千里迢迢派来马队,点名就喝梁家的“高粱烧”。
老瞎子梁乾大和梁中长的名子,都是梁大财主请饱学先生起的。先生说梁家祖传烧酒, 酒是好东西,“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子承祖业, 子孙就叫“乾大”和“中长”。
后来一把天火,把梁家烧个片瓦无存, 梁大财主急火攻心,呜呼哀哉。但是一手烧酒的绝活儿,传给了梁乾大。 梁乾大就白手起家搭锅立灶,只要东北的大高粱有收成,只要梁家烧锅的井水不干, 梁家的“高粱烧”就不会倒台。
临解放时, 梁乾大紧攒慢攒弄了个富农成份。梁家烧锅被公私合营后,到了困难时期,又拆锅扒灶。 梁乾大念过私塾,就在村上当了民办教员,直到喝瞎了双眼。
梁瞎子临死时,把梁中长叫到身边,说:“小子, 你是不是梁家的孝子贤孙?”
梁中长跪倒在地说:“爹,我是梁家的孝子贤孙。”
梁瞎子说:“爹咽气前,就想喝碗咱梁家的”高粱烧“哇。”
梁中长掏着空乏的口袋,打量一下自家三间黑糊糊的土坯房,炕上是床开花的破棉被,屋顶是根裂缝的细木梁,锅台是口掉碴儿的破铁锅,家中象坚避清野一样干净。
他为难地说:“你是烧糊涂了,爹。 有钱也买不到咱梁家的”高粱烧“啦。”
梁瞎子神神秘秘地说:“你在屋南的杏树下,往北七步,挖下三尺。”
梁中长以为,老瞎子病入膏肓,开始说胡话了,跪在地上没有动。
梁瞎子六十才刚出头,瘦得皮肉包不住骨头了,象根打不跑狼的细麻杆。脸色象压在坟头多年的老黄纸,皱皱巴巴地揭不起来。眼眼是早就干涸的两个泥塘,烂污淤泥糊满眼角。
老瞎子就去摸杏木拐杖,梁中长鸡惊脚般跳了起来,向屋外跑去。
梁家屋南一棵虬枝斑结的老杏树,光秃秃的没有几根丫杈,稀疏地开着几片霞红云白的花朵。几只早春的蜜蜂绕树三匝,极为慵懒,不得采花的要领。
梁中长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眼睁睁地坐了一回,明知道老瞎子临死不留念想,胡折腾个人。找把铁锹闲极无聊胡乱地挖下去, 三尺过后果真挖出个黑黢黢的泥坛子,他小心亦亦地把泥坛子捧到老瞎子面前。
梁瞎子空洞的眼眶中,似乎射出慑人的光芒来。他说:“小子,磕开泥封。”
梁中长打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令他晕眩了。 老瞎子让梁中长扶起来,找来一只小碗,一双颤抖的手伸进泥坛子,盛出一碗酒来。 先浅浅地舔了一小口,咂着嘴品味着,然后一仰脖子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老瞎子仰天长叹:“地道的”关东第一烧“哇。小子, 你也来一碗。记住,第一口要浅浅地舔,细细地品, 尝出滋味来再一饮而尽。我们梁家”高梁烧“的祖传喝法,叫一舔,二咂,三品,四饮。 不这样喝,好酒就糟蹋了。”
梁中长学足了老瞎子,颤抖的手舀出一碗黄褐色的粘稠的酒来,轻轻地咂了一小口,一条细细的火线直贯胃肠, 一种醇厚的香气直喷鼻息。他端起碗来一饮而尽,一股巨大的奔腾不息的火焰, 熊熊地燃烧起来,激荡着五脏六腑。 梁中长不能自禁地脱口而出:“果真是好个”天下第一烧“啊!”
梁瞎子狡诈地“嘿嘿”笑了两声,随手合上泥封。 他说:“小子,你给老子跪下发个毒誓。 这最后一坛”高粱烧“我死后就埋在我的坟头。”
梁中长对天发了个毒誓,老瞎子真个就驾鹤归西。 梁中长不敢毁誓,把梁家最后一坛“高粱烧”,埋在老瞎子的坟头。
梁家烧锅人看见,梁中长三天两头到老瞎子坟前祭拜, 然后就醺醺地睡在坟头。
梁家烧锅人说,梁瞎子养了个大孝子啊。
3
梁家烧锅是东北大平原上,百十户人家的大屯落,百十户人家清一色干打垒的土平房。远远望去,泥黄的一片,很是古朴,很是淳厚。
梁中长背有孝子贤孙的好名声,又是梁家烧锅的真正传人,而且能喝善饮,在街坊邻居里,一向极受人尊重。直到有一天,被麻脸赵村长搧了两个大嘴巴,且又像四条腿的狗一样, 撵出了赵家大门。
满脸大麻子的赵村长家娶儿媳妇,梁中长少不得前去捞忙。 一来古道热肠,二来巴结权贵,三来是有酒可喝。
梁中长自小就被酒水泡糟了身子,耍力气没有几分,而且手又抖得历害, 但却烧得一手好灶火,也洗涮一手好碗筷。只要东家不吝啬, 在干活前,先给梁中长舀上二两白干垫个底儿,梁中长的手立时不再颤抖, 呆滞的目光也泛出异彩来。
满脸儿油腻,眼珠子暴凸,两只肥硕的大耳朵上夹两根香烟的梁大厨,就支得梁中长团团地转。
梁大厨叫:“爆炒羊肉急火。”
梁中长应声虫儿喊:“急火炒肉哟!”
梁大厨喊:“清炖小鸡温火。”
梁中长跟屁虫儿叫:“清炖小鸡,撤火哟!”
当梁大厨用把特制三尺长的大铁勺,把口十二印的生铁锅敲得山响, 梁中长便清亮亮地叫:“大师傅叫勺啦,小子们上菜哟!”
只要有梁中长帮厨,灶房里就热闹非常, 梁大厨也格外地有神儿。那次缺了梁中长,梁大厨就会失魂落魄地问:“”酒鬼“怎么没来? 东家你没请……,心疼二两驴马尿吗?”
梁中长继承了先人的遗传基因,跟死去的老瞎子一样身量不高, 身量不高的罪过,归结于梁家祖传的箩圈儿腿。梁中长不吸烟,却有一口焦黄黑煳的牙齿。肥厚的嘴唇子,地道的猪翘子嘴。紫红色的蒜头鼻子,象烂线头一样爬满了小曲蛇儿。
在婚嫁场合“火头军”上桌,一般都是人散曲终之际。 可偏就有一大帮酒足饭饱的闲人不散,他们要看梁中长的既兴表演。 梁中长能把两杯酒摞起来喝,名堂叫“两重楼”。 他能把一杯酒放在额头倒入口中,名堂叫“天外天”。 他能把三杯酒同时夹起一饮而尽,名堂叫“三羊开泰”。 他能把一大杯白酒杯里再放进一杯果酒,名堂叫“春色满园”……
麻脸赵村长家娶儿媳妇,是在头伏过后很热的一个天气里。
在梁家烧锅,只有麻脸子赵村长跟劁猪的赵罗锅子,把干打垒的房子挂上了砖脸子。平顶虽是平顶,但气势确不一样。就象土豁豁的人堆里,站着两个穿将校呢的干部般扎眼。
梁中长的脸色和眼睛一样,滴酒不沾时泛着灰黄的呆滞, 有了一杯白酒垫底儿,伴着闲人们的一声鼓噪“好呀!”,梁中长的脸从鼻头开始, 像晨雾样染了一层浅淡的绯红。有了两杯酒垫底儿,随着闲人们的第二回叫嚷“好哇!”, 梁中长的脸色像刚出山的朝霞样灿烂地燃烧起来,眼睛也烁烁地有了火苗样的光彩。有了三杯酒下肚,伴随着闲人们第三阵呐喊“天下第一喝呀……”,梁中长的脸色终如涂了层杀猪血, 且从鼻头开始凝固了,斑结了。眼睛像燃烬的木灰,复又变得迟钝和麻木起来。
这时候已经日近中天,麻脸赵村长家的婚事,己经进入人散曲终的尾声。
毒辣辣的太阳挂在头顶。赵家院内的大黄狗躺在阴凉里,伸出鲜亮的舌头。赵家园子中的老玉米齐刷刷地站在墙根儿,低垂着蔫头耷脑的叶子。
赵家的西屋是新房,东屋的前窗后窗便都敞开着。酒桌上只剩下暴凸眼的梁大厨和梁中长,陪衬着在梁家烧锅很有些得势的赵罗锅子。周遭是些酒足饭饱仍不肯走的闲人,在等待梁中长的即兴表演。
梁大厨原本是梁中长的本家,论辈份比梁中长晚了两辈,是梁中长孙子辈份的孩子。可梁大厨偏就不把梁中长当作长辈,而且很有些轻薄的意思。赵罗锅子是赵村长的堂兄弟,是解放后才搬到梁家烧锅的外姓人,在梁中长的眼里是属于不入流的外来入。但恰恰是外来人得势力,赵大麻子当村长,统治着梁家烧锅的人,这让梁中长心里很难平和。
特别是一付愚公样的赵罗锅子,背负着“三座大山”般的驼背,歪瓜劣枣一样的脑袋,直接长在了肩膀头上,人不人样,鬼不鬼样的。凭借着一手劁猪骟马的下三滥手艺,和赵大麻子的势力,人前人后人模狗样的,很有些不把梁中长放在眼里。
梁中长很少与赵罗锅子同桌共饮,在他的印象中,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赵罗锅子的形象实在令人讨厌,说话象夜猫子叫的嗓音极为刺耳。梁中长很想找些毒辣的语言,刺激一下赵罗锅子,无耐脑袋是空泛的,嘴巴是迟缓的,他的全部长项都在酒上。
赵罗锅子居然在这么重大的场合,重提“一刀肉”的笑话,公然揭穿梁中长的疮疤。说的是在三年困难时期,梁中长偷赵罗锅割下的猪马卵,拿回家当下酒菜,老瞎子吃后问是什么肉,梁中长顺口说是“一刀肉”。
赵罗锅子说:“我要是割了两刀,挤了两回挤出来,不就变成两刀肉嘛。”
赤胸趔怀的梁大厨,用条油腻的手巾擦把油腻的汗说:“什么一刀肉两刀肉的,我瞎太爷吃到嘴里,都变成”一口肉“和一堆屎了!”
众人哄声大笑起来,梁中长也随着众人笑。梁中长的大脑自小确实让酒精拿木了,他的思维只能跟着众人的语言走,他极想用两句犀利的话刺下赵罗锅,无耐空泛的脑袋里没有语言积累。好在三有两白酒下肚后,一切就都无所谓了。
赵罗锅子的语言一向极尖刻,很有点先天不足,后天发狠的意图。不过与梁中长斗嘴,实在提不他的兴致来。于是,他由衷地赞扬梁中长那份孝心,在那样一个困难的年代,就那么两小块肉,也要孝敬老瞎子。
有了七分酒意的梁中长便很有些飘然和膨胀。于是,便表演“两重楼”、“天外天”、“三羊开泰”、“春色满园”…… .
闲人们乱哄哄地叫喊:“好哇,天下第一喝呀……”
有八分酒意的梁中长钝着舌头说:“赵村长家的,什么老窖,……鸡巴蛋味。……酒哇, 我们梁家的”高粱烧“……”
闲人们继续高喊:“高粱烧好哇!再来一杯!”
梁中长没有再来一杯,而是做了件石破天惊的事。
赵家儿子、儿媳恰好过来敬酒。两眼如勾的梁中长情难自禁, 想去新娘桃花儿样脸上摸一下。可方向和距离都被麻醉了, 伸出的手做成摇空一个动作,惹来闲人们一片哄笑。梁中长被闲人的笑声刺激了,又亦或被赵家新娘的笑靥迷醉了, 伸手去接赵家媳妇举着的杯。仍然没能掌握方向和距离,糟糕的是身子失去平衡, 一头撞向赵家新娘的前胸。
随着赵家新娘的一声尖叫,不知所以然的赵村长,大麻子脸爆炸开来。他顺势扭住梁中长的头发, 左右开弓搧了梁中长两个清脆的大嘴巴。
骂道:“喝点猫儿尿你就不做人事了, 安上个长尾巴,你就能学驴叫唤!”
两个嘴巴似乎给梁中长送来几分清醒, 他捂住麻木而胀疼的脸,钝着舌头说:“闹着玩儿……闹着玩儿嘛……,你凭什么打人?”
麻脸村长仍然紧逼不舍,说:“你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你 给我滚出去!”
4
梁中长从此一蹶不振,以后再给梁大厨烧火便不哟喝, 上了酒桌,酒是要喝的,只是不肯再做表演。
闲人们却不依不饶, 围前绕后软磨硬泡,当撩起梁中长七分酒兴。 梁中长还表演“两重楼”、“天外天”、“三羊开泰”、“春色满园”……
只是,梁中长的酒量确大不如从前,一般的就败下阵来,不成人形,手脚并用像驴或狗一样爬着回家。
5
梁中长的女人是有几分颟顸的家庭妇女, 自小长了一头癞头疮而且有只疤瘌眼,她下嫁给梁中长,是无可耐何的选择。
老瞎子梁乾大除传给儿子一身喝酒本事,只留下三间东倒西歪的土平房。 梁中长把老瞎子嫡传的喝酒本领发扬光大,而三间土平房却日渐颓废。
疤瘌眼女人对男人逢酒必喝,逢喝必醉,而且闹出一箩筐的笑话, 可以孰视而且无睹。但她容忍不了梁中长一次次地象狗样爬, 磨烂了一条条裤子,因为梁家已经找不出一片像样的补丁。 两个豆芽菜样的女儿由于交不起学费而辍学在家。
女人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无非指望梁中长有所收敛,接受教训,哪天酒醒清明之际,接她们娘门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然而在梁中长的眼里,女人和酒是永远不能相比的。 酒哇——是他的不可阻塞的呼息,不可缺少的粮食,遮羞挡丑的衣服, 可铺可盖的被子,哗哗流淌的血脉,有滋有味的生命 .至于女人——走了……自己会回来的。
看着一天天刮起的秋风,疤瘌眼女人呜啕啕地哭起来。
她知道圈里的鸡、猪们如有灵性,可以自寻生路, 但地里的庄稼棵,哪怕划根火儿点着了,梁中长断不会抢收一颗。
腮上长撮白毛的老爹动了恻忍之心,他把疤瘌眼母女三人送回梁家烧锅, 并下决心再规劝女婿一回。老头子不信:只要是铁,哪有捻不成钉子的。
天近中午,梁中长还在冰冷的土炕上抻懒腰。 迷蒙的眼睛瞪着空蒙的屋顶,他好像看见了,夜来的花脚蚊子醉饱了, 酣睡在黑黢黢的细梁上。一帮灰头土脸的苍蝇,浮在灰蒙的阳光里嗡嗡地叫。 女人走后它们陪伴梁中长一向不曾开伙,一定饿得头昏眼花了。想到吃饭, 梁中长两手下意识地去搓膝盖,努力排遣着无酒下肚的怅想。
昨夜的凉水喝多了,腹下又憋了一泡尿。梁中长爬起来,捉住地中的瓷盆儿,哗哗地尿个尽兴。梁中长闭着醉眼,伴着哗哗的尿液,畅想着酒的芬芳。秋天的凉风贯堂而过,梁中长鸡肋一样的身子,泛起了层层鸡皮疙瘩,两条罗圈儿腿抖个不停。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面前仍然是黄澄澄的尿盆子,满屋的尿臊味。
梁中长爬上炕去,他不愿早起出门,出门早了,怕被闲人们耻笑。
门却在这时“吱忸”一声被推开了, 梁中长朦胧的醉眼里,出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 眨下眼睛,又看清老汉脸上的特有标识,左腮帮子一撮白毛儿,身后是三个豆芽菜样,张着怨毒眼神的女人。
梁中长轱辘一下爬起来,就势跪在炕沿上。他说:“爹! 你这么大年岁,咋还亲自跑来。我这就要求车去接回她们娘门呢。”
一撮毛老汉火辣辣地说:“哪敢劳你去接呀。 我自己养的姑女,养出孽障来啦。”
梁中长眨了眨眼睛,立刻就有鼻涕眼泪流出来。
他信誓旦旦地说:“爹!过去是我对不住她们娘门,让她们跟着我吃没吃, 穿没穿,吃苦受罪。从今个起……我梁中长从新做人。我再不从新做人,就让她们娘门啐我,骂我,我就是条秃尾巴驴子。”
一撮毛老汉铁青脸,说:“你这番话我听了多少回了, 耳朵也磨起茧子来,今天就再信你一回。”又说道:“天也晌午了, 大兰子帮你妈做饭。我这拿五块钱,二兰子去打点酒,有些话……我和你爹细唠唠。”
梁中长接过钱说:“你们爷门赶了半天的路,又累又乏的, 先坐炕头歇歇身子。我打了酒回来就做饭。”
梁中长抄起个大度酒瓶,披上件又破又腻的夹衫,趔趄着脚步迈出门坎儿。又大又烈的阳光迎面撞来, 头昏眼花,转身欲倒。脑袋胀疼欲裂,两腿发飘,周身上下, 每个窍孔似有千蝼万蚁置喙其间,无聊地噬咬着百骸千髓。
梁中长把酒瓶响亮地墩在杂货铺的酒缸上, 粗声大气地喊:“宋掌柜的,有什么好酒打二斤来,我给现钱呐!”
女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女人,她站着没有动,很刻薄地看着梁中长捏在手中的票子。说:“新进的纯粮酒, 头窖的六十度苞米烧。”
梁中长不待店主动身,就用颤抖的手揭起缸盖子, 舀上一提搂,泯了一大口。眼神儿一亮,说:“还真有那么点意思。”随即又呷了一大口,说:“好酒……”
打完了酒,女店主转身去找零头,梁中长说不用。 顺手摸起袋花生米,抓了一粒扔进嘴里。临出门时,咬着瓶颈又呷一口, 说:“真是好酒!”
疤瘌眼女人做好饭,摆上炕桌,仍不见男人回来。 打发姑娘去找,女店主说早走了,还拿了包花生米呢。 姑娘疑疑惑惑顺道儿寻去,有邻居说看见了往家走,边走边喝呢。找到家门口, 小女子耳尖,听到屋后有悠长鼾声,跑过去一看,醉卧柴堆的又是个梁中长。
一撮毛老丈人帮衬着,把梁中长架到屋中,烂泥一摊扔在炕上。 疤瘌眼女人搂住两个豆芽菜样的女儿嘤嘤地哭泣起来。
一撮毛老汉叹口气道:“别哭了,从今往后,你们娘门别指望他。就当养的一头叫驴、一条赖狗, 他能干啥,就干啥吧。”
又说道:“今后家中,酒腥儿也不给他沾。钱, 一分一厘不给他摸着。攒两子后,就找你两兄弟,卖点材料把房子翻修一下。 梁家这穷日子,多少过出些人模样来。”
6
梁家烧锅的庄稼收完了,进场了。 只有梁中长家还突兀地立在地里。像冲撞了鬼的孩子,娘门们为了好养活, 刻意在头芯留下的一撮胎毛。
疤瘌眼女人心中清醒着,不使出点苦辣计, 就凭她们三个豆芽菜样的女人,这庄稼怕要割到驴年马日了。一大早的, 梁中长被疤瘌眼女人拎着耳朵拽出被窝,三个手握镰刀的女人,横眉怒目地站在头上。
梁中长悚然惊醒,叫道:“你们……,想干什么?”
疤瘌人女人说:“你起来,和我们割地去,我们什么也不干。 你不去……我们就剁了你……,一刀一刀割了你。”
疤瘌眼女人拿指甲盖,试着镰刀的锋度, 三个女人紧逼着,往炕沿边儿跨了一步。
梁中长悲哀地闭着眼睛,把一双颤抖不停的,象鸡爪一样栝萎的手,伸到三个女人面前,说:“你们看,我这双手……抖成这个样子,哪儿还有握刀的力气。”
疤瘌眼女人胸有成竹,从胯下摸出酒来, 递到梁中长手上说:“你先喝一口,喝一口就不抖了。吃上饭,就跟我们割地去。”
一见到酒,梁中长的视线就被粘住了,他用两只手牢牢地抓着酒瓶, 死死地送到嘴里,“咕咚、咕咚”,如牛饮马汲般酣畅。 梁中长闭上眼睛,如梦如幻般陶醉一番,然后,抻直了佝偻的腰和腿。
三个女人似乎听到了,劈啪的骨胳脆响。哗哗地, 酒与粘稠的血液融合了,汩汩地,流向梁中长的千孔百窍。恰如春雨, 滋润了久旱的大地。又如激流,灌溉了久旱的河床。梁中长的眼睛像熄灭的灯火,复又燃烧起来。
疤瘌眼女人劈手夺过酒瓶,藏在自己的胯下。 她说:“现在你就拿刀和我们割地去,只要你干活,咱就有酒喝!”
秋霜来了,秋风凉了,但秋天的阳光依然耀眼。屋外是个淌金漾银的世界,满眼都是黄灿灿,银光光的一片。梁中长似乎从青黄的庄稼棵里嗅到了美酒的醇香,久不下田的梁中长有些兴奋异长。
虽然说身子叫酒泡糟了,但梁中长终究是男人, 自小就在庄家院摸爬滚打,一个人还是顶得上三个豆芽菜样的女人。梁中长抡刀如飞, 嚓嚓嚓!就撵了上去。然后他就躺在地上喊:“亲娘啊,快给一口吧, 这手又抖了。”
或者坐在地垅台上叫:“好女儿呀,求求你妈,给爸一口吧。 爸的骨头都酥软了!”
有一阵子,梁中长突然不喊不叫。疤瘌眼女人急摸胯下, 酒瓶不知何时滑落了,不见了。她骑着垅沟儿往回找,满世界的庄稼都割完了,留下一地齐刷的苞米茬子,刺痛得疤瘌眼女人的神经都麻木了。
果然, 地中间里,头枕刀头,怀抱酒瓶,酣然入梦又是个梁中长。
疤瘌眼女人麻木的神经不喊不叫也不气,而是遥遥招手,她让两个伶仃样瘦的女儿,把备好的一壶冷水兜头浇下。 梁中长激灵一下坐起来,眼前依然是手握刀头,虎视眈眈,杀气腾腾的三个女人。
疤瘌眼女人说:“你不割,我们就剁了你,就地挖坑埋了你。 你起来,好好地割,晚上回家,咱还有酒喝。”
梁中长爬起来,钝着舌头说:“亲娘啊,有酒就割! ”
7
梁家烧锅人说,梁中长要时来运转了。
乡里要办乡镇企业, 有人提起梁家烧锅的“高粱烧”,百年的老字号, 解放前就号称“关东第一烧”,配方用料独特,响誉东北。办乡镇企业, 挖掘民族工业品牌,这就是块金字招牌。乡里主管领导亲请梁中长出山, 担当酒厂技术厂长。并说如果“高粱烧”真能打开市场, 就为梁中长申办专利,人头和大名也要上酒瓶子,当成什么“标识”呢。
秋尽冬初之际,梁中长走马上任。 梁中长虽然只学到乃父的三成手艺,幸喜梁家烧酒的配方却在, 照方下料的本事梁中长还是有的,再说他就管下料出酒,祖传的三成本事也就绰绰有余了。
酒厂出酒那天,乡里摆宴庆贺,人们赞不绝口, 说果然是“关东第一烧”,果然名不虚传。梁中长当然知道,自己的“高梁烧”比起乃祖的“高粱烧”岂止天壤之别。 但真正喝过他梁家“高粱烧”的还有谁在,只要他不说话, 人们就会认为,梁家的“高粱烧”就这味道。
这是梁家烧锅的传人,“关东第一烧”的徒子徒孙梁中长酿造的第一窖酒哇。乘着酒兴,梁中长跟乡长碰个满杯,又和书记碰个满杯。既兴又表演“两重楼”, “天外天”,“三羊开泰”,“春色满园”……
梁中长喝个一醉酩酊, 似乎,这些年来,积郁心中的污秽之气,荡然无存……
梁中长接了十斤酒头,背在身上,让人扶他上自行车。 这也是他练就的老马识途好功夫,不论喝个高与低, 不论喝个生与死,只要有人扶他上得车,他就有本事骑回家里。
从酒厂到梁家烧锅村,大约二十里乡路,其实天色已经朦胧地黑起来, 外边下着入冬后的第一场鹅毛大雪。
朦胧的夜色,让梁中长觉得人生的无限宽广伟大和深奥。纷飞的雪花,令梁中长觉得生活的无限温暖舒适和漫长。
梁中长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冷。酒就是这样的好东西,疲劳, 寒冷,饥饿,忧愁,痛苦,恐惧,荣辱,血液,灵魂, 一切都能被他稀释了,麻醉了……变成虚无,变成飘缈。酒能给人尊严,酒能给人勇气, 只有走进酒的世界,肩膀头齐的才配称兄弟。
朦朦胧胧的夜色下,突然出现一盏大红的纱灯。 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横在路中间,说道:“梁官,你才来呀。”
梁中长看着这团黑影面善,一时又想不起在那见过。 心中却无限地受用,才当了月八的技术厂长,也被人称作梁官了。
那黑影说:“梁官你走这边,我们城头等你多时了。”
梁中长钝着舌头问:“你们城头是谁呀?”
黑影粗暴地说:“问个啥呀,过去你就知道了。”
梁中长随着黑影朝前拐,走进个气度非凡的院子。 大红的纱灯成双成对,翠巍的松柏如伞如盖,飘飘的瑞雪如絮如棉。 黑影把梁中长虚引至一个富丽堂皇的厅堂,辄觉春风扑面,异香阵阵, 燕语莺歌。
梁中长难免有些自惭形秽, 抻了抻到酒厂后新发的湖兰色工服,自以为尚不至丢了体面。
只见厅的正中客桌上,站起一个高大的人影, 说道:“梁官,因何跚跚来迟。”
梁中长细看一下这个气宇轩昂的人物,似乎见过, 急切又想不起来。又不便搪突去问。细看客桌旁,影影绰绰的都坐着人, 看那气概,猜想不是平头百姓。心知喝多了酒,眼睛串花看不真切, 又怕失了常态让人耻笑。
就钝着舌头说:“梁家的”高粱烧“今个头窖,多贪了几杯酒,各位多包涵,包涵。”
那些影影绰绰的人物,听了梁家的“高粱烧”,似乎来了兴头。乱纷纷地说:“梁瞎子的”高粱烧“我们也喝过, 就不知惯到瞎子坟头偷酒喝的小贼,酒烧得咋样。”
梁中长心里遽然一惊,更把这些人物视为知己。 巧的是每人面前都有杯,不论大小,不论方园,梁中长轮圈儿地给满上。
有人呷了一口,又吐出来说:“什么他妈玩艺儿, 比起老瞎子烧的来,这酒只配当马尿。”
又有人尝了一口说:“将就,将就,比起普通的村烧白酒, 还是强胜一筹。”
有人就说:“来,梁官。我们就和你比试三杯。”
梁中长大有受崇若惊之感,心想今生今世就与屯长、村长碰过酒杯。方才乘着酒兴,又与乡长、书记碰了一杯。现在又与这样鲜亮人物同桌共饮,万不能失了体面。
又极想把这些人物看个清明,回去也好向闲人们炫耀。偏就眼睛昏花, 影影绰绰只辨得出轮廓来。梁中长酒喝得十分滑畅,既兴又表演“两重楼”, “天外天”,“三羊开泰”,“春色满园”……
就有人说:“梁官喝醉了,我们留下他,明天还喝。”
于是,就有人引梁中长来到一个小巧的卧室中,金丝绒的帏帐, 金丝绒的枕衾,三五个柔若无骨千娇百媚的女人,垂手待立。 梁中长只觉得云雾氤氲,香风醺醺,温馨无限。
女人就来给梁中长脱衣,梁中长情难自禁,就去拥抱女人,女人并不逃避,温香软玉, 撞入怀中……
8
第二天早晨,有人在一片冰天雪地的乱坟岗上, 找到了梁中长的尸体。他的身上一丝不挂,赤裸的身子,像个冻实心的青皮萝卜。
崭新的湖兰色的工作服,板板正正地放在坟头。
当人们把梁中长抬回村后, 几个年长的叹息着说:“可怜了梁家,烧了一世的好酒,儿孙们无一不废在酒上。 当年老瞎子梁乾大好好的民办教师,连雨天犯了酒瘾, 学校的纸棚也扯下来当柴烧,教学用的酒精也兑了当酒喝。好好地,喝瞎了眼睛……”
梁中长下葬那天,几个软心肠的女人, 看着梁家东倒西歪的三间土平房,风雪中站立的豆芽菜似的三个女人, 痛心疾首地说:“苍天无眼哪,梁烧锅村在,梁家烧锅也在,梁瞎子家可就绝户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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