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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昙之死

  • 作者:干不干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2-11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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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处于豆蔻年华,聪明、善良、美丽的小昙,在父母的离婚大战中,变得孤独、沉默。她幼弱的肩膀,承受着来自最亲的人的伤害,似一棵浮萍,最终被汹涌的浪涛打翻。作为受害的一方,浮躁的社会还给了她……

小昙之死

  老师的话音才落,小昙就径直的从最后一排边角的坐位上,向老师走了过去。她的举动惊动了全班同学,大家渐次停止了嗡嗡的读书声,目光纷纷射到了她身上。他们不相信这个不爱说话,考试总不超过十八分的女生,能在第一个开始背诵课文。教室马上就变成了喧腾的菜市场,接着有人捂上了嘴,眼波在教室的空间里面横冲直闯,变成了无法表述的信息,一阵阵压抑的窃笑显示着信息无时无刻不在流动、变化、翻译,眯着眼龇牙咧嘴的傻笑,等待着接下来的好戏。小昙视若无睹的样子,面无表情,不带语调的读书声就在这个时候锲子一样钻进了浮躁的教室,浮动在大家的耳畔,只是半分钟的时间,教室就像血战后的战场,死一样安静,又像冬天深夜里没有风的坟场,只剩下小昙的背书声在教室的四壁荡漾开来,声音中似乎有了魔力,大家中了邪一般,圆睁着亮亮的双眼,屏气敛声的,静静的听着……

  小昙一口气,流畅的背完了全部课文。老师不认识似的,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瘦削的女学生,手腕带动手掌,若有所思的在胸前挥了挥,算是通过了,是可以离开的意思。后排的同学带头鼓起了掌,教室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小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指头在鞋子里面调皮的做着小动作,脸微微泛起了红潮,手没处放似的,在裤缝间滑动着,寻找着安全地带。她喜欢和谐欢愉的场面,在她的心底,眼前的场面是个短暂的梦,是老天跟她开的一个玩笑,故意的让她心疼,无法驱逐心灵深处长期冻结的阴霾,她发现自己的脚根是踩在了厚厚的棉花堆里了,跟在白云朵里行走一样,没有塌实的感觉。

  曲腿,下蹲,弯腰,挽臂,轻轻抱起躺在书桌低下的长毛小狗流佳,一如既往的没有背书包——她没有准备过书包。在众人的掌声里,流佳开始是把头深深的埋在小昙臂弯里的,不敢面对,临出门时,猛的绷直了身子,高昂起头来,迎着众人羡慕的目光“汪——汪”,招来一片笑声。

  她不喜欢回到家里。如果不是中午得到消息——三个多月未曾谋面的父亲将在下午回来,小昙还是会悄无声息的在教室陪着大家,直到老师横鼻子瞪眼,无可奈何的放走最后一拨人,她才不得不随着大家,满脸忧郁的向家渡去。

  想到爸爸,自然的加快脚步,一路小跑着,她太想念父亲了。最近的一次见面是在快开学的时候,母亲要她到父亲开在江对面城东郊国道旁的小修理店去,找他要这学期的学杂费。她是上午九点钟到店里的,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川流不息,非常热闹。父亲的店门却关着了,她有些失望,随手往那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推了一把,没有想到门应声而开,她下意识的抬脚往后退了一步,则耳听了听。又好奇的探进了二步。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她赶紧捂紧了嘴鼻,屏着气息。屋子里潮湿阴冷,残破的地面上沁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滑溜溜的;墙面昏黄,沾满了灰尘,墙角结满的蜘蛛网,像是开了花的芝麻攀高直到屋顶。靠近左面墙边摆着长方形桌子,上面安放着一台破旧的机器,机器向外微微渗透着漆黑的油水,顺着桌面,滴落在地上,把桌上桌下全染黑了,地上一台切割机斜放在门口,占据了大半个走道,旁边是一个半开的木质盒子,外层覆盖着厚厚的油垢,里面堆放着大小不一、长短不齐满是油腻的铁质工具,有的从盒沿散漫到了盒子外面,和粗细不均的钢板混乱的挤占满了整个屋子。她把腰微微弯曲了一点。房门虚掩着,隔壁传来重重的鼾声,透过房门,宽大的木床上,父亲合衣横着蜷缩在上,他的嘴张得老大,焦黄焦黄的牙齿要逃般的外突着,鼾声是从这里发出来的;脚上套着一双灰蒙蒙,开着细长口子的皮鞋,脚跟放进了船里面一样;他的一条腿曲在床沿,另一条腿远远的在半空中翘着;几乎看不清本来颜色的被子黑乎乎的,窝成一团,落在床下。地上满是烟头,烟灰蒙了一地。小昙小心翼翼的抱起被子,正准备盖到父亲瘦弱的身躯上,才看见被子中间沾染了大片的污秽,这时她才发现父亲吐了,被子正落在呕吐的秽物上了。她找遍了只有四壁的屋子,却没有找到可以覆盖在父亲身上、供他取暖的被服,怕他着凉,无奈中她想叫醒父亲,意外的发现父亲脸上风干的泪痕,从眼角蜿蜒到耳垂,头底下还是湿湿的一片。她叫了五声没有叫醒父亲,动手把他摇醒了。说明了来意,父亲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直到她感觉肚子呱呱叫的时候,父亲有神无力的故意咳了一声,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两个圈,悠悠的跑了出来,他才慢吞吞的说:“你,你还是,你还是先回家……”说不下去的停了停,继续说:“你还是先回家让奶奶从她的退休金中挤点,回头我再给她送去……”他看到小昙的眼睛红了,又不放心的加了一句:“钱你放心,我回头就给你奶奶打电话,她会给你的。”就没有再说,二人沉默着,僵持着……

  父亲在厨房忙碌了一阵子,把她叫了进去,昏黄的白织灯下的小方桌上,对边各摆了一碗和他脸色一样苍白的面条,中间的粗瓷大碗里面是一团没精打采的咸黄萝卜条,父亲已经坐在了桌子的另一端,一手拿着筷子,扬了扬头,轻哼了一下,示意她吃,她没有拒绝父亲。待她坐下来了,父亲才语带歉意的说:“实在是没有赚到钱,手头上也没有什么余钱,下次来时好好补偿你。”面条很稠,挑不出一根一缕的,端起碗,抿了一小口碗底的汤水,咸得连连吐到了地上,而父亲的那一大碗面条他已经吃去了大半碗。刚回到家,一直对她不好,重男轻女的奶奶,颤巍巍的找上家门,破天荒的把学杂费给了她,还说要是没有钱用就找她拿,说得小昙心里暖暖的,跟三月里火热的太阳照在身上一样。

  她只想插翅飞起来,马上就到家。在穿过学校院墙旁边,那个长长的巷子时,一个她面熟但不认识的男生,从后面小跑着追上她,塞给她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字迹潇洒,一笔一画,结实凝重,她看着那个高高大大的男孩耳根都红透了,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只是木纳的把那信在手里前后翻看了一下,待男生兔子一样的跑远后,向以前任何一次一样,把整个信件扔到了清清亮亮的江水中去了,任它被江水无情的淹没。她不相信男女之间有值得信赖的爱情,她更愿意承认男女天生之间就是仇人,相互之间怀着深重的猜疑和怨恨,是在不停的对抗中结束掉彼此的一生。

  还没有走进家门她就听到父母的争吵声,直撞耳膜。

  “……再问你一次,离不离?”

  “哼!做梦!”完全没有气势,有气无力的,很无奈的声音,是母亲的声音。每次的交锋中,她都是没有攻击力的,哪怕是有理有据的事件,当着父亲的面,她都说畏畏缩缩的,小昙很同情她,泪珠子不自觉的奔涌而出,落在地上,放射性的碎了。

  “你究竟想要怎么样?”她能想象到父亲额头暴起的青筋,显著的外突着。

  “不离!不离!死也不离!”象是自言自语的样子。

  “跟你说了一万次,没有感情了,死含着不放,对你有个什么好处啊?”

  “那你当初怎么就要了我?”声音猛的提高了一个八度。

  “当初还不是你屋的哪个老不死的东西硬绑的啊!你说说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你?哼!”一阵冷笑,笑得小昙的头皮发麻。

  母亲一反常态,咬牙切齿的声音马上抛了出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你就等着做的的黄粱美梦去吧!”

  “老子叫你个烂婆娘不离……”

  随即,屋子里传来沉重的打击声,接着是一声声咒骂。

  “你个短阳寿的狗日的……”母亲痛苦的声音,通过哀号,在屋子里长久的游荡着。小昙脚下的地面上,打湿了一大片。

  不间断的传来重重的摔击声,小昙能猜出来,这是开水瓶的破裂声,那是电视机的碎裂声;最沉重的声音是桌子被掀翻的跌落声……

  流佳在小昙的怀里不安分起来,在激烈的声响中不断的往小昙的怀里钻,紧紧的贴着小昙的胸口,不停的在流佳的怀里拱来拱去。小昙把它搂了搂,加了几分劲,腾出右手来,轻轻的在流佳的面颊上抚了抚,不断的摩挲着它头上细细软软的洁白的毛发,流佳才微微安定了些,伸出红红的舌头在小昙的手上轻轻的添着。屋子里吵闹得越发的激烈,母亲的骂声中哭腔渐渐的重了,长长的呻吟声布满了整个屋子,连绵不断的传了出来。

  “你个土匪日的,个杀人佬,总是跟老子死得三十夜的……”

  小昙随着流佳的身体轻轻的颤抖起来,她对周围的一切失去了知觉,在家门口感觉到孤零零的,她思量着该不该进家门。家对她来说,总是具有精神的感召力,呼唤着离开的她,一次次的回归,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就在眼前的门口,她再一次的停顿了下来,徘徊着……

  流佳停止了舔小昙的手,半躺的身体直立了起来,头高高的扬起,胖胖的耳朵竖立了,后腿变得有力起来,小昙明显的感觉到了。流佳的变化,让小昙宽慰了许多。半年前流佳还是一条街头的流浪狗狗。小昙遇到流佳时,呈现在小昙眼前的流佳拖着一条血糊糊的伤腿,靠近肚皮的地方没有毛,结着厚厚的一层血痂,血痂四周露着红红的肉,一群苍蝇在它的身畔上下飞舞着。当时七八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正把她围在中间,用炮仗炸它。流佳在包围圈中无法突围,浑身抽搐般颤抖着,拿大半个眼白无助的打量众人,目光中满是哀怨的神态。大张的嘴唇边沿布满了泛起的白沫星子,星子还不停的随着挣扎喘息声向外溢射。她在包围圈中一边痛苦的哀号,一边乱窜的躲闪着,尾巴紧紧的夹在两后腿之间。小昙放学路过,眼前的景象让她掉下了眼泪,她觉得那条小狗狗就跟她现在的处境一样。毫不犹豫从包围圈中奋力的救出了流佳,把它抱回了家。两个月后,好了腿伤的流佳全身的毛发长齐了,雪白雪白的,异常漂亮。很久以来,流佳胆子很小,总是怕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当然除了小昙之外。小昙总是把流佳带在身边,形影不离,上学也不例外。没过多久,小昙发现,流佳胆子很大。

  “老子跟你拼了……”一声尖厉的喊叫拉回了小昙的回忆,小昙听到母亲竭嘶底里的吼叫。倏然,猛的,深褐色的家门被拉开,刮起了一阵风,父亲的身影窜到门外,紧跟其后的母亲跌跌撞撞,披头散发的,手中高高的举把雪亮的菜刀。父亲发现了静站在一边的小昙,目光闪电似的扫了她一眼,头也没回的匆匆跑掉了。母亲上气不接下气的扶着门,用尽全身力气,向父亲消失的方向砸出了刀,刀在空中翻飞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完美的飘落在地上,响声清脆,像枯骨碎裂的声音。

  母亲脸庞的泪水在尖尖的下巴上聚拢着,结成一颗大大的晶莹透亮的珠子,随着她下巴颤抖的频率,不停的晃悠着、滴落着,一颗下去,马上又汇聚成一颗来。额前一缕缕的头发湿湿的沾在面皮上,布满了大半张脸,只有尖翘的鼻子突出在外面。她的眼珠藏在深深的眼窝中,跟藏进了一片茂盛的原始森林中一般,嘴角糊满的白沫与奄垂下来的头发相连,随着呼吸的节奏,头发像是从她嘴里吐出来似的。她面向父亲离去的方向,死命的拍着门板,狠猛的跺着双脚,似乎是想耗费掉身体里因愤怒聚集的能量,不停的说:“不让老子好活,老子也不会让你好过,不离!死也不离,个土匪狗日的……”她一刻不停的重复着。

  母亲骂累了,歪坐在地上,小昙这才挪进了家门。靠门边上的壁柜上一扇柜门,半拉的欲掉未掉,从里面溢出来的衣服凌乱的散落在满是脚印的乳白色地板上;挂在北面墙上银色的钟躺在地上,三节电池滚落在旁,银白色钟面上破碎的玻璃渣子满地都是,踩上去,发着“吱——吱”的声响;正对门的玻璃柜上,原来安放的彩色瓷马也跌落在地,碎得残缺不全,玻璃柜上方的彩灯和两边的灯盏也被砸碎,落下两根光秃秃的金属架子空撑着,电视柜和亲吻着地板的电视机并高,硕大的电视机又紧牵着近旁的玻璃茶几,单薄的茶几不幸开肠破肚,对着电视五体投地;围着电视机的L型真皮沙发张着新开的大口,好象要把整个世界要吃掉一样。

  小昙静静的看着破碎的家,在心里嘀咕着,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来得彻底,收拾起来,她不知道比以往要难多少倍,她也不知道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能否把伤残累累的家拾辍好,面对着眼前的场景,她太没有自信心了。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默默的念叨了一番,给自己鼓足了勇气。她再次试着去扶瘫痪在地的母亲,母亲仍是过去那番大战后的愁眉苦脸,目光呆滞的表情,软软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小昙怎么劝说拉拽,她都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小昙放弃了努力,她知道,母亲是她劝说不好的,这是她百十来次的经念。

  小昙轻手轻脚的,一个人默默的在支离破碎的家里收拾着,流佳在她的身边熟练的跑来跑去。小昙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她想:“如果家里不遭到父亲的打砸,整个屋子都会显得整洁而协调,跟一个温情的家庭一样,宁静而美好;如果父母能够相亲相爱,那么她将拥有一个完美无瑕的天堂,这个世界将是多么的美好啊!她做梦一样的想着,离开了思维的原点,她在心中展开了一双宽大华丽的翅膀,在美好的时空中自由的飞翔着,采撷着所认为的美好生活的必需原料,来编织着她想要的生活的美丽光环。她一路的飞呀飞呀,飞了很久很久,她感到累了,需要歇一歇,心还没有收回来,她就感觉到自己对不起父母,对父母没有负责任、自己犯着罪一样。心中涌动起一股无名的力量,催促着她,不由自举的,她加快了飞翔的速度,在梦幻的领地,飞过了无数的地方,看到了无数的形状,听到了无数的声响,见到了无数的色彩,它们都向她迎面猛扑过来,挤拥着她的眼睛、耳朵、身体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心突然很累很累……

  在母亲的房间里面,她看到了父母那张挂在床头,从没有挪动过的结婚照斜躺在地上,相片上大大的印着一圈圈脚印,跟人用脚暴力的踢践过一般。照片上母亲端庄美丽,脸面上看不出一丁点瑕疵,在照相机闪光的一刹那,她是温柔的笑着的,以至于小昙看着相片,感觉到母亲的陌生;旁边的父亲高大魁梧,孔武有力,看起来他们是多么般配和协的一对啊!小昙觉得。

  母亲有气无力的走进房间时,小昙没有发觉,还是一个人闷声不响的欣赏着照片上的美好父母,痴痴的。母亲迅疾的冲了上来,抢过照片,看也不看,抓在手中,拼命的撕扯着,不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机会。小昙呆若木鸡的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看着母亲的动作,一动不动的。照片完全的变成了碎片,比家中砸碎的任何一块玻璃还要残损。撕完了,母亲又窝在床上,手舞足蹈的哭,双手擂着床板,脚一下下的猛蹬着被服,拼尽着全身的力气,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就在最高潮的时候,母亲的哭声嘎然而止,双目圆睁,大半个眼白占据了眼眶,非常可怕的逼视着小昙说:“他不要我了,你还在这干什么,怎么不去把他找回来?”小昙犹豫着。“你去不去?”母亲的声音中带着威胁,从没有过的,她感到害怕,哭了起来,母亲像是鄙视的眼神,痴痴直直的看着她,什么话也不说了。昏暗的房间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她感到害怕极了,惊恐的看了母亲一眼,忙又把头偏向了一边,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她在心里踌躇着,迈不动脚步。母亲一挺身子,伸出五指向小昙扑了过来,小昙一惊,低头抱起依偎在脚边的流佳,飞一般的跑出了家门,脱离了母亲的视野。她觉得母亲变得可怖,有不可亲近的感觉。

  天已经完全的黑了,夜空里,路灯把马路照得亮亮堂堂的。刺眼的车灯一盏盏娓娓而来,又接踵而去,落下阵阵车轮的脚步声在路面上丈量着远去。街道上人流如潮,翻滚着、涌动着、宣泄着,吞噬了周围的一切。鳞次栉比的高楼上,星星般的亮起了点点温馨的灯火。流佳陪着她沿着宽阔的大街,慢慢的走着。她的影子在路灯下,单调的长短变换着。她随着人流,像是宽阔海面上的浮游物,随着浪涛无目的的流动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能到哪里去。

  路面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了,屋子中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了,马路在街灯的照耀下亮如白昼,展开了它们本来的形状,周围也慢慢开始清静起来,四野却尽是一片黑暗。终于万籁俱静。街道上很久也看不到行人,偶尔见到一个人,也是像小昙一样垂头丧气的低头挪动着步子,小昙才开始害怕起来,影影绰绰的,她感觉到周围有很多的人影子在她的周围游移,注视着她,跟踪着她,她心怦怦直跳,猛回头,什么也没有看见,可她感觉那些跟踪自己的,都在转头的一刹那,跳进了黑暗的角落里面去了,躲着她,吓她,让自己看不见而已,毛发顿时直立了起来,全身发冷。立马起身,搂紧流佳风一般的向家的方向冲去。

  快到家的时候,她看见了三个提着酒瓶的小青年,为首的哪个她认识,是楼上王奶奶的孙子。王奶奶七十多岁了,但是她仍在照顾快满十八岁的孙子。自从她儿子与媳妇在十三年前吵架,为了离婚,儿子一气之下,齐刷刷剁掉了左手五根手指头,一走了之,媳妇扔下不足五岁的儿子,远走高飞了,两人再也没有踏回过家门。王奶奶就一直守护着孙子,艰难的度着日子,直到现在。小昙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因为他自小打架就异常厉害,拼死亡命的。小学还没有毕业,就因为打架被学校除名了,哪个学校也不敢要他,没有谁管得住他,只是听听他奶奶的话,奶奶年纪大了,不可能成天跟在渐渐大了的,精力旺盛的孙子身边,他就在周围闹得小有名气。小昙上初中后,就很少见到他,也没有什么交流。看到他们都光着膀子,十足街头小流氓的派头,赶紧唤过跑在前面的流佳,闪到黑暗里去了,等他们走远了,才出来。

  远远的,小昙看见家中灯火大亮着,燃起了一丝希望。门没有锁,里面静悄悄的,她蹑手蹑脚的向母亲的房间摸去,轻轻推开门,里面却是空的,回头才发现母亲斜靠在客厅沙发上。睁着死鱼眼睛的母亲感觉到她回来了,立马从客厅的沙发上跳起来,直扑过来。“他怎么没有回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是不是哪个狐狸精还在他那儿?……你说啊!你怎么不说话?”小昙看着熟悉的母亲,她感到很陌生,那双已经布满鱼尾纹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她,里面放着火,时刻都有把她燃烧掉的可能。母亲用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肩,狠狠的摇着,她才发现平时看起来文弱的母亲,其实力气并不是想象中的哪个样子“你说,你快说啊!”她不知道该怎么样来面对这样的问题,她更没有想到母亲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很害怕,带着哭腔说:“我没有去……”母亲不待她说完,狠狠的一个嘴巴甩了过来,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痛。“你个小婆娘!跟哪个黑心的王八蛋合伙来害你老娘!你还跑回来做什么?想看看我死了没有是吧?我让你好活!”说完就伸长了右手来揪小昙的脸。小昙吓的大叫,手也松开了,流佳重重的落到地下,摔出一声低哼,嗷嗷叫着跑开了。小昙看着母亲狰狞的面容,什么话也没有说,她也不想说什么,心里害怕,她不知道母亲怎么连她也不相信,失态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失控的尖叫了一声,挣脱了母亲的抓挖拉扯,夺门而出,流佳也在同时,奔出了门外。小昙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母亲,毫不犹豫的走了。街面上一个人也见不到,只是偶尔一辆小车快速的呼啸而过,带来一阵风,把小昙的头发吹动,在空中迷惘的摇摆。空气中有了水分子的味道,路灯下,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天渐渐冷了起来。小昙抱起流佳,相依着取暖,流佳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夜半,街面上的路灯熄灭了,小昙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中,远远的天边放着光,四周却没有灯火,黑夜的深处似乎有亮点,天上似乎也有几颗星星在闪烁着,在跟她打招呼一样。她很害怕,身体靠在一栋楼房的墙角,坐下来,蜷曲了身体,闭上了疲惫的眼睛,可是睡不着,她想着怎样掐过这孤苦的黑夜。感觉很冷,手脚已经冰凉了,麻木的失去了知觉。她渐渐的依稀能分辨出周围的景物,就站起来走动,心里还是害怕。她唱起了歌。开始是闷在喉咙里哼着的,声音慢慢出来了,由小变大,越来越大,变成了喊歌。她唱了一首又一首,接连不断,把她会唱的歌曲全唱出来了,哪怕是她听过一二次,只记得一二句歌词的,她也唱出来了,实在是唱完了,她就从头开始,循环着唱。可是她心里还是害怕。

  流佳醒了,伸长脖子,要在她的怀里坐起来,小昙摸了摸它的头,不听话的挣扎着站了起来,不安的看着前方。顺着流佳的眼光,小昙发现前面似乎有人影,小昙忐忑不安的停止了前进的步伐。人影近了,小昙看清是上半夜见到的三个小青年中的一个,正拿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充满邪色。她转身就跑,在身后,有两青年似乎等她一样,伸手就把她给拽住了。小昙张口就喊,从后面上来的小青年一把紧紧的捂住了嘴,声音硬生生的消失在喉腔。落在地上的流佳围着他们不停的狂吠着,忽远忽近的奔跑,一刻也不曾停止。恼羞成怒的他们追赶着流佳,流佳边跑边吠,声音像是呜呜的哭,它被打断了一条腿,一跛一拐的奔跑着,终于被逼到了江边,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一脚,在沿江大道的地面上翻了几个滚,从铁栏杆的空隙处,掉进了冰冷的江水中。小青年对着流佳落下去的浪花,恨恨的砸下了几颗石子,才骂骂咧咧的拖着小昙走开了。小昙不停的拼命挣扎着,她感到全身起了汗腻,额头上有汗水滑到颈项,虫爬似的。全身散了架,没有了力气,头发全被汗水打湿,沾在面颊。她被挟持到了不远处的公园树阴里,面团似的被他们扔到草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听到一声声放肆而浪荡的笑声,全身被几只手乱摸着,一张臭烘烘的嘴向她靠近,舌头伸进了她的嘴中,她使出全身的力气,狠劲一咬,扑在她身上的那家伙,触电似的弹开,捂着嘴,鬼哭狼嚎般的哀号着,顷刻,又穷凶极恶的猛扑了上来 ,左右开弓,对着她的脸面砸下两拳,只觉得眼冒金星,头一歪,人事不醒了。

  朦胧中,有温热濡湿的东西在她的脸上滑动,一下一下的,很舒服,慢慢的挣开了眼睛。天已经亮了,空气中浮动着冷清的雾水,冷簌簌的。手竟动不了,不听使唤,全身疼痛。她看到流佳坐在她的脸畔,低着头在舔舐自己的脸,伤口的地方弄的有些痛,歪了歪头,头痛欲裂,她极力的想回忆起发生了什么事情,大脑中一片空白。四周鸟鸣响成一片,树木成林,显得阴森森的,她害怕。流佳的耳朵上结了大片血痂,连着了一缕缕的毛发。后腿断了,还是那条右退,血糊糊的,肿得老高,已经看不出曾经受伤的痕迹。小昙看了看流佳,流佳的眼中滚出泪花,无望的叫了两声。小昙突然想起来了,猛的从地上坐了起来,全身无名的生出一股力量,她要去找父亲。

  一个女子挽着父亲的手臂,她怒火中烧,冲上前去揪起她的头发就往后拽,“我让你来抢我爸爸,你这个狐狸精……” 高小昙半个头的女人一下子挣脱了她的控制,白皙细嫩的指头指着她父亲的鼻子说:“你不是说你没有负担吗?怎么还有这么大个孩子,你这个混蛋。”说完扭头就走。“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这个问题我能很快就解决好的,你要给我时间……”父亲追上两步说。小昙用两手拉住父亲的右手,“爸爸我们回家吧,我们离不开你。”女人停下脚步:“你看看都是个什么样子,这日子能过下去吗?认识你我算倒了八辈子霉,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老天这样惩罚我……”“你听我说,我一定能尽快的处理好的,你要坚信我是爱你的。”父亲转个身来,脸色难看之极,对着小昙大声吼到:“又是你妈教唆你来的社?你回去告诉她我恨她恨得很的很的很,浪费了我那么多的青春,我不会再将就的;你没有事就不要再来了,有时间我会去看你的。”说完右手使劲一甩,小昙被摔坐到了地上,父亲看到了她脸上的伤,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看了一眼,转身就向那急走的女人追去了,小昙绝望的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马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朝着各自的目标迈进。流佳在地上嗅来嗅去,小昙才觉得肚子饿了。掏出口袋里仅有的钱,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面食,一点一点的喂给了流佳,看着它吃完。

  在高高的大桥上,小昙没有犹豫的,翻过了栏杆,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在揣急的江面上激起一个小小的浪花消失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父亲接到消息,过马路抢红灯,出了车祸,头被30吨的卡车压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惨不忍睹,谁也没有把他认出来。母亲也被人送进了安定医院,谁也不认识。

  第二天的报纸上,一则本市新闻《少女傻轻生,急疯良母》,在人们的口中依记者的意思,传播着。

  小昙的跳江处,每天都有一条断了前腿的小狗狗,游荡、徘徊着,像在找寻着什么,过了好久好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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