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她说，你不要，总把我一个人丢在黑暗里。

　　这是间异乡宾馆的房间，白色的床单有太多陌生的气味。他无法入睡，一遍又一遍打她的电话，但电话另一头等待他的却那个美好却僵硬的声音。乐此不彼的重复着：你好，你拔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终于明白，当初的她，是怎样的容忍他时不时的消失。

　　他起身，给自己点了一根五叶神。他这才发现其实她已潜移默化的把一些习惯移到了他身上。比如说他以前一直是抽红双喜的，而她一直是抽五叶神的。

　　她和他相识在酒吧里，一开始她就来路不明，最后，她依旧以同样的方式结束。

　　她从酒吧最阴暗的角落里向他走来。脸上无半点脂粉，眼睛却化了很浓的烟薰，像只猫一样。她的背略微弓着，两片锁骨显得异常诡丽。

　　她对他笑，很落寂的那种。她说我一个人，你可以陪我喝一杯吗？用的是最老土的开场白。

　　当然可以，我请客。

　　他用兽一样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这样的游戏，对于他来说毫无难度。

　　她不再说话，不停的喝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他试图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恍惚看见她在房间里不停的走动。他甚至看得见她浓密睫毛下的眼睛，她看上去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但她也会有偶尔的小快乐。这时的她会做一些俏皮的如同孩童般的动作：对着手机的摄像头摆各种姿势，跟着音乐在他面前不断的扭动身躯，还会时不时亲一下他的嘴唇。

　　她说你的嘴唇真性感呢，然后他就把她横腰抱起来扔到床上。

　　黑暗里他听到她发出格格的笑声，纯真而甜美。

　　她终于喝到不能再喝，她把自己的脸搁在放在吧台上的手臂。

　　他的手触到她的手指，他感觉到她的指尘冰凉。

　　她醉眼朦胧的看着他，她说你喜欢我么？

　　他说喜欢。

　　这两个字在酒吧暖昧的灯光下，在颓糜的音乐声中太容易脱口而出了。

　　她凄艳的笑着。是么，以前曾经也有人这样对我说，可是他现在却不要我了。

　　他说宝贝不要怕，他不要你我要你好么？

　　他拉开房间的玻璃窗，这是个他未曾到过的城市。他在几天前收到她的讯息，她说我现在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你来看我好么？

　　他在一分钟后给她回复了信息：好的。

　　这是她消失一个月后第一次给他发信息。当然，在这一个月他也从未有想过去找她的念头。

　　就如同她说的，他只是喜欢她的身体，他不想和她有过多的感情纠集。

　　身体的相互慰藉是否能够给彼此带来温暖呢？

　　他抵达这个陌生的城市时已经是午夜，但他却无法打通她的电话。他只好按照她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旅店。

　　前台的值班员困顿的打着哈欠。他说你好，请问501是否住着一个看起来眼神抑郁，头发长长的女孩呢？

　　前台的女子懒懒的用余光瞄了他一眼，然后递给他一张房卡。

　　是的，不过她让你等她，她说出去有事，会在天亮以前回来。语气极为不耐烦。

　　他默默的接过房卡，按了电梯。

　　他开始担心她，他这才念及她的种种好处。只是自己一直不懂得珍惜，而她，一直是个孤独抑郁，却又倔强无比的女子。

　　那晚他和满身酒气的她做爱，她像一朵饱含激情想要努力绽放的花朵，散发着让他着迷的香味。

　　情欲像糖果，充满甜美的诱惑。

　　她的漆黑长发如同海藻般覆湮了他的脸，让他的呼吸急促。

　　这个女子像大麻一样，让他欲罢不能。

　　黑暗里，她温热的眼泪落在他裸露的身体上，然后快速变冷。她冰凉的手指几乎嵌进他的皮肤。

　　她说你要我吧，要我吧。

　　似乎只有这样，才足以填补心中的空洞，忘却过往的疼痛。

　　铃，铃……

　　他急忙跑过去开门，以为是她回来了。但门打开后他看到的却是拿着温水瓶的服务员。

　　他接过水瓶，有些失望的关上了门。

　　他想她是不是故意耍她呢，为了报复他之前对她若际若离的态度。他想如果她在天亮之前不回来，那么他明天一早就回去。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困顿不已，他躺在床上，合上疲惫的眼睛，脑子里却连绵不断的浮现她如花的笑靥。

　　她总是固执的看着他的眼睛，这时他总是有些仓惶的避开她的眼光。他害怕这样的眼光，怕它像利刃般直指他的心房。

　　他原本以为她会遵守规则的。这样的游戏，天亮说晚安，然后殊途同路，这是规则。

　　但一个星期后，他接到她的电话，她说嗨你好，还记得我吗？声音明快轻亮。

　　他愣了两秒钟，然后戏谑的说道，怎么，想我了？

　　他原本也不是放荡的男子，但是这个女孩的确让他有些兴趣，抑或说是他对她的身体有兴趣。他是个冷静的人，轻易不触及感情。

　　她不羁的笑从电话另一头传了过来，她说是的，我想你了。

　　那好吧，下班后我来接你。

　　他们开始断断续续的交往，有时一个星期见一次面，有时一个月见一次面。他们之间言语很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吃饭和做爱。

　　他很少打主动打电话给她，他是如此的冷静，懂得如何在一盘棋中操纵大局，这样最后才能得到全身而退的结局。

　　他不知道她是否和她一样，她大多时候看上去总是冷漠淡然的，他从不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当然，她也毫不清楚他的想法。

　　他们看上去似乎是同一类人。

　　但有一次她却问他，说如果她真的爱上他，他是否也会和她一样爱上自己。

　　当时他回答她说，宝贝不要问这个问题好么，我们现在在一起不是很开心么。

　　她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这样的交往大概持续了一年左右，从此她不再问他这样的问题。有好几次他半夜醒来，看见她在空气中裸露着身体。站在窗前一支接一支的抽着她喜欢的五叶神，她的眼睛里有种让人感觉无助的茫然。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是混沌的一片。她所有的音容像雾霭般笼罩了他，他又看到了她的脸，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充满绝望的说，你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黑暗里。

　　那一次他因为要去出差在早上五点离开，当时的她用双手抱着自己薄凉的身体，无助的望着他。

　　可是最后他还是离开了，他在她额头亲吻了一下。他说宝贝乖，我回来后会打电话给你。

　　他身后传来她如同动物般呜咽的抽泣声。

　　他看到她单薄的身躯在风中颤栗着，她说我好冷，快抱抱我，抱抱我。

　　他再也无法睡眠，他迷迷糊糊的起身，睡眼朦胧的走出酒店。她幽幽的声音回响在他耳畔，我好冷，好冷……

　　在一个十字路口，他看到了路中央的她。她说你来了，我在等你呢。

　　她笑得单纯甜美。眼睛肆无忌惮的盯着他看。她伸展着双手，像鸟儿飞翔的姿势般。

　　他说宝贝别怕，我就来。

　　他朝路中间走了过去。

　　在刺眼的车灯照射到他脸上那一瞬，他才完全清醒过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那辆卡车朝自己飞驰过来。

　　一切都停顿下来。她的声音，她的容颜，全都消失不见……

　　第二天，S市报纸右下角的版块上一则新闻写道：今日凌晨四点，两个来自外地的青年男女在同一条马路上前后相继遭遇车祸。出事的地点相隔不到一百米，经公安局初步签定，女子和男子的死亡时间大约相差两个小时左右……

　　我一个人，风很大，我很冷，你过来抱抱我，让我能够感觉温暖些，好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