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网情人

不速网情人

　　带着刚刚出生的女儿，我经过了六七个小时的旅途颠簸，午后终于到了你所在的城市――沈阳。

　　今天是圣诞节，昨夜下了场大雪，天气格外冷。你告诉过我，你单位就在离车站不远的中山广场.我没有打的士，甚至连羽绒服的帽子也没有扣，想到就要见到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你，心就跳得发热，可露在外边的腮帮子还是有点冻得疼，大概发红了吧。你见到我这个样子也许会被我的真诚所感动吧。

　　一到中山广场，我就看到了欧式建筑上有一个旧铜钱式的行标，那就是你单位了。我进去登了记，踩着老式的雕刻精美的木制楼梯，一步三个阶梯地上了三楼。从镶嵌在厚重的红棕色木门上的黄铜黑字牌上，我一眼就看到了那熟悉的文字，你曾经告诉我你所在的部门,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没错儿，我到了。我赶忙抻抻了羽绒服，跺了跺脚上的冰雪，正了正帽沿儿，挺直了腰板，咽了口水，使我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尽快地归位。

　　门是开着的，我站在门口，用冻红的有点麻木的手轻轻地敲了几下门。我看到:这是一个几十平方米大的房间，一溜儿装饰板隔断的格子间。

　　在离门不远的那个格子间，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身材袅娜纤巧，波浪式的卷发显得飘逸而浪漫，白皙细嫩的脸庞文静而秀气，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温情脉脉的。你穿着藏青色的职业装，洁白的翻领衬衣，款款地向我走过来。我不止一次地从网上你发给我的照片看到过你呀，你跟照片上的你一摸一样，但更鲜活生动。我伸出我还没有暖过劲来的双手，去握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

　　“你找谁？”

　　你就像见到一个陌生人那样随便地问道，并没有伸出手来，只用眼角觑了我一下，都没有正眼看我一眼啊！

　　“我找夏萌。”我情不自禁地说。

　　你惊讶地瞥了我一眼，问道：“你认识她？”

　　我嗫嚅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我们只是网上聊天、电话情话、短信蜜语，这算认识还是不认识?其实你也看过我的照片啊，你怎么就会不认识我啊？你也听过我说话的声音啊，你怎么就会听不出来了啊？

　　好几个格子间伸出头来朝我看，我有些拘谨地回答：“认识还有点不认识，可还是认识。”我以为我说得很幽默，能使你嫣然一笑，就会仔细地看看我，一下子认出了我，喜出望外地认出了我。

　　可你还是没有正眼看我一眼，目光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的，面孔冷冰冰的，说：“这儿没有叫夏萌的，你找错地儿了。”

　　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是夏萌？你明明就是给我照片的那个人嘛？你也看过我的照片呀！我的心一下子凉到了底。房间暖融融的，脚上的棉靴旁化了一圈儿水，可是我就像站在冰天雪地的中山广场上，冷得发抖。我不敢再看你的那双照片上笑眯眯的眼睛，半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

　　“对…不起，我…找错……地儿。”

　　我慌忙地从你的眼前离开，脸在发烧，头也没有回，快步下楼。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士的问话：“谁呀？王处长。”

　　原来她姓王，而且是位处长。我大老远来的就为了看看你，把我们的女儿（你一定会纳闷，告诉你，我们的女儿就是我们在网上孕育出来的女儿——一部小说，够浪漫吧）作为圣诞节的礼物送给你，那是我们在QQ上商讨了半月我熬了十几个日日夜夜写出的小说，你曾经百般细心呵护的女儿啊！可你不认我，连女儿也不提不念，连坐也不请，连口水也不请喝。难道往日的那些柔情蜜意逗我玩？

　　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不认识，也不知道保安怎么啦？把一个懵头蒙脑的老头放进来了。”

　　“处长犯不上惹气，回头咱告诉保安部，这是金融机关，别什么人都放进来，出了事儿谁负责？”

　　我刚下了一层楼梯，听到身后“砰”的关门声。我就像一个小偷耷拉着头侧着身下楼，身边走过的人都很奇怪地看我，就连那木头雕刻的扶手都像睁着鄙视的眼睛，楼梯发出“咚咚”的声音就像“抓小偷”的叫喊声，我逃也似地离开大楼。

　　走进白雪皑皑的中山广场，踏上冰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直走到广场的另一头，我脸上还在发热，回转身来，伫立着看：那座的灰色的雕梁画栋的欧式建筑庄严而肃穆，就在今天现代化的建筑群里仍然毫不逊色，那里的一位女人也很美，就像这座百年欧式建筑一样古典传统的美。

　　午后的雪地折射的阳光十分刺眼，我眼前出现了带着粉红色光环的风景，那也许就是梦幻。我亲爱的天使啊，此时此刻你也许就站在那座华美建筑里的某一个窗口，给你好奇的同事指点着站在冰天雪地的我，说：“就是那个人。”

　　那些白领同事们从鼻子里挤出一种声音：“哼！一个土老冒跑银行逛花园来啦！”

　　广场上的行人各走各的路，没有谁多看我一眼。刚才不知被吓着了还是羞愧的，心蹦蹦地急跳，这会儿我才安定下来。

　　我紧紧地捏住手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手机屏，那是多么熟悉的138xxxxxxxx啊！我想给你打手机，甚至异想天开地想到你会给我发短信，解释刚才为什么不认我的原因。我痴痴地看着，但没有敢给你打手机，我怕你拒绝，甚至说出我意想不到的什么话来刺激我。那座大楼里也太暖和了，我紧张得出了一身汗却全然不知，这会儿脊背凉嗖嗖的，我紧裹着羽绒服还是冷得打颤。我不该来呀！你一再告诉我，我们是网上情人，是一个纯真美好的梦。我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要见你呢？

　　我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步地向不远处的太原街走。老远就看到张灯结彩的圣诞树，看到圣诞老人慈祥的微笑，今天是圣诞节，朋友之间要互相问候互赠礼物的。我就是为我网上情人送圣诞礼物来的啊！你甜蜜温柔的微笑就是馈赠我的最好的圣诞礼物啊！可是我既没有送去也没有得到圣诞的礼物啊！

　　暮色尽染了太原街，我把胳膊压在羽绒服上，以抵御刺骨的寒风，牙齿冻得咯吱咯吱地响，就到了中兴大厦，暖和的大厦。

　　突然，从我的羽绒服里强有力地钻出熟悉而亲切的短信提示音，我忙不迭地掏出一看：

　　“亲爱的在干什么呢？”

　　我这心里酸溜溜地，眼眶里发湿，眼泪从眼角溢了出来，腮帮子冰凉。我赶紧钻进中兴大厦的大门里，眼镜片起了一层白蒙蒙来。我摘下眼镜儿，用手揩了一把眼泪，感到了一丝儿的暖意来。

　　“我在批评教育我们的女儿呢。”

　　我只能这样发，我不能说我刚才看见了你，而且几乎就被撵出来的狼狈样子，你会生气的，就会不理我的，就因为说了真话，捅破了现实的窗户纸。这样我连那个美好的梦也没有了，就连这条甜腻腻的娇啼啼的信息也没有了，那样我真的一无所有了。

　　“亲爱的圣诞快乐！我想你，我爱你，我要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我看到了这样的回复，说不出是喜还是悲。是啊，在网上，在手机的电波里，你什么都给了我呀，那美妙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萦绕。可是今天千真万确地见到了你啊，你的那张秀气文静的脸蛋，你的袅娜纤巧的身体，我伸手可及啦。可是现实中，我连你的手还没有拉过呢。我是山里小镇的一个教师，能得到都市白领丽人之爱就够幸运了，还祈求甚么呢？你是那么爱我的，不，你更爱我们的女儿！你给了我多大的自信和勇气哟！

　　“圣诞快乐！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我爱你就像大山爱森林，土地爱青苗，你是我生命的加油站，你是我小说的灵感啊！”我毫不迟疑地回复了短信。

　　可我的眼泪不禁流了下来，全不顾忌商场里川流不息的人们。他们是来逛中兴大厦的，我呢是被冻到这里来的呀！我的痛苦和欢乐与他们毫不相干，他们不会顾及一个陌生人的眼泪的。

　　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刮了我一下，我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不是你站在我的身后吧？给我一个惊喜。是啊！我们网恋了快半年了，海誓山盟几百次几千次了，能没有感情吗？俗话说：谎话重复千遍也会变成真理的。我相信你爱我，直到现在我还痴情你的爱。你说我的作品清新自然，很有才气，有一天我会成为大作家的，你是我坚定的支持者，那一天到来时我们见面多浪漫啊！是啊！我没有遵守诺言呀，猴颠猴颠地跑来的时辰不对呀！你一定觉得在那栋大楼里我给你丢面子了，所以你装着不认识我，不理我。可你是善良的、温柔的女人，你看到我站在中山广场上孤单单的样子心疼了，悄悄地跟在我的后面来了。你是一个多么富有同情心的女人啊，我心里那一点点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了。我回过头来，激动地喊：“夏萌——”

　　可我背后的不是你，原来是一位服务生小姐，她对我说：“先生你不要往前走了。”

　　“我，我怎么啦？”

　　“你要撞到镜子上了。”

　　“什么镜子？我怎么就没有看到。”

　　我站在那没有动，回过头来，果然我面前是一面很大的镜子，明晃晃的。我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穿着羽绒服，一副雍肿拖沓的样子，皮帽下一张憔悴苍老的面孔，棉皮鞋上沾满泥水。我忽然明白,镜子中应该是另一个身着名牌西装、带着名人作序的漂漂亮亮的女儿的我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