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

香草

　　称呼她香草，是因为我对她还存有一丝怜惜。香草这个名字无论如何听起来也有些招人喜爱的意味，说我仅存怜惜，是因为香草的长相实在难以让人产生好感。黑黑的皮肤，矮胖的身材，与全身不和谐的尖瘦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谄媚的笑。她的谄媚是天生的，一双细小的眼睛贼亮贼亮的，眼角很过分的向上挑起，厚厚的嘴唇是和皮肤相配的乌紫色，笑起来会有很夸张的弧度。香草是那种丢在人群中会被遗忘的人，和杂草一样平凡普通，无法吸引人的注意力。称她香草，为的是不被忘却的怀念。

　　高中时代，我与香草共居一室，校外租的房子，不到10平米，阴暗潮湿，常年没有阳光，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透风窗，一张小桌，一个陈旧的双人床。我和香草在这张床上度过了我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年。

　　其实，我内心里是不太喜欢她的，原因是她的过分殷勤会让人有糖吃多了的感觉，但我想，她的内心总归是很好的，我没见她刻意去伤害过别人，这就够了。

　　香草的外表虽不遭人喜爱，可在班里似乎人缘很好，和谁都可以打成一堆。我常常佩服她的勇气，如果换成是我，我该自卑了。闲暇的时候，她就像只不蛰人的小蜜蜂，不知疲惫的在整个班里飞来飞去，没人有很在意她，也没有人要驱逐她。她似乎和谁都要好，也似乎和谁都没有关系。

　　和她同居的日子里，我总试图去接近她的内心，可发现，她其实是个极其善于隐蔽的人，她是至今为止和我生活最接近我却一直最不了解的一个人。有时候冷眼旁观她，觉得她自信、热情、圆滑，也是有些吸引人的。唯一让人觉得难以接受的是，她的热情会像蜜糖一样把人包围，让人透不过气来。她似乎对每个人都很殷勤，似乎普天之下所有人都是她的朋友，而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其他人谈起她的时候，总会“切”一声后就转到别的话题了。

　　对于香草，我内心充满同情。她除了爱吹牛，我一直觉得她是个挺好的人，她的博爱和她的殷勤一定是有原因的。只在掩饰着什么吗？自卑？或着别的什么……

　　在我印象里，香草最大的毛病恐怕是爱吹牛了。这在班里似乎是个举人皆知的事实。在她的嘴中，我们都知道她家境殷实，十分富有。而与她同住的日子，我从未曾见过她父母，也未曾受她邀请去她家做客，我们似乎是走得最近的陌生人。常有同学问我，暧，你去过她家吗？是那个样子吗？我没办法回答，只能笑笑说，是的吧~也许，香草觉得这可怜的虚荣对她来说是很必要的，她总是对所有人说同样的话，比如说，我爸爸又换了一部车子啦，我家把弟弟送到贵族学校啦等等……她说话的时候，小眼睛里总是闪放着说不清楚的光芒，脸上的笑似乎在告诉别人，噢，这样的事情真好，你想不到吧？

　　因为她的掩饰和隐蔽，我一直没办法真正把她当成我的朋友，我只把她当成一个极度自卑的病人。这样想来，她不管是说什么话，有没有吹牛，有没有说谎，我都能很大度的接受，我想她即使算不上朋友，毕竟生活在一起，是要相互照顾的。

　　香草的确挺照顾我的，她会借给我暖冬的衣服，生病了会叮嘱我吃药，帮我在房东那里打开水，下雨了收晾在外面的衣服，还会偶尔带些好吃的给我，尽管她对别人也会做这些，而我觉得已经很满足了。她不是谁的仆人，谁也没有资格要求谁。我相信，她的好是发自内心的、天生的，

　　对于她的博爱，我并不吃醋，我总觉得，自卑的人需要更多的友谊或者交情来支撑自己，也许她不想被人遗忘吧？

　　和香草住一起不久，她就开始恋爱了。当然，并不是男孩子追求她，是她单恋上了别人。一开始我是并不知情的，只发现她放学后回家的次数勤了，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带回一大包洗干净叠好的男孩子的衣物。我不好意思问，她却也不像从前那般主动的告诉我，似乎有了心思，在班级里还是嘻嘻哈哈，回到住处就开始郁郁寡欢。晚上睡觉也是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我想她是遇到麻烦了，只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麻烦。

　　一次偶然机会，我才知道了这其中的原因，正如我所猜测，香草恋爱了，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她单恋的，是我的初恋情人秋白。

　　秋白中等个子，有健康的皮肤和咄咄逼人的眼神，不大爱说话，在我眼里是个神秘得有些让人害怕的人。香草通过我认识他，继而与他的那帮兄弟打成一片了。她帮他们洗衣服，收拾卧室，请他们吃饭、滑冰。当然，香草最希望得到的是秋白的喜爱，而当时的秋白，却正狂热的追求着我。

　　香草不动声色却又十分谨慎的保护着她内心的小秘密，而我也不大忍心去揭穿这个人人都似乎能够看穿的谜底。情人节来了，我拒绝了秋白的邀约，悄悄扔了他送来的鲜花和情书，陪着香草在街上转了两圈，寒冷的夜里，香草向我倾吐了内心的渴望：“好想恋爱啊，为什么没人送花我们呢？”她特意在话里加了我们，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我极其明了她说这句话时的复杂心情，没有揭穿，是因为心中对她尚存怜惜。记得那晚，雾很大，我看不清她黑夜里的表情。秋白与她自然是不可能的，她就这样一直默默的暗恋着他，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卑微的爱情直到毕业。

　　她成绩一般，高考自然没有好的结果，拿成绩单后一段时间，她与我是有联系的，曾告诉我说是进了省民族大学，自费，花了她父母一大笔钱。至于真假与否，无从得知。然后是，失去音讯，包括与秋白。

　　大三末，秋白重新出现，热情不减当年。巧的是，香草也有了消息。他们相继联络到我，让我或多或少有了些惊喜，毕竟，旧的东西总是令人怀念的。我终于接受了秋白的爱，香草隐约也问起有关我与他的事情，我仍轻描淡写，惟恐伤了她的心。不久，香草告诉我，她恋爱了，对方是她初中的同班同学，准备去德国留学，她转学了，去了一家政法学校，准备和男友一起出国。我暗自替她高兴，毕竟，这能让她真正有了值得骄傲的地方。

　　再后来，我去了她所在的城市，为的是买到最新版的考研书籍。当然要去找她，与她一道买了书，又逛街逛到脚跟疼。她如从前一般体贴，看到我脚难受不堪，便嘱咐我在一旁等着，自个儿跑向夜市给我买了双拖鞋。于是，我就穿着拖鞋，手提着高跟鞋和她行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心中满是轻松的愉悦。

　　夜晚，回到她所在的寝室，问起她即将要出国的男友，她一时语塞，然后告诉我，已经分开了。我不好多问，茬开话题，谈了些别的，倒是她并不见伤心，反倒儿打听起了秋白，还怂恿我跟秋白打电话。无奈之下，我拨通了秋白的电话，并适时把电话递给了香草。她看起来十分兴奋，滔滔不绝聊了很多，当然，多半是些客套话，其中也不难发现，她话里在暗暗试探我与秋白感情的深浅。

　　夜里，我们躺在床上回忆高中时代同居的那段时光，不知为何又聊到了秋白，才开始有了沉默，接着就无语了。我洋装犯困，转身睡了，睡梦中仍感觉到香草辗转反侧不太安稳。

　　第二天走时，下雨了。见我身上单薄，她拿出一件白色的旧外套叫我披上，我看她眼睛有些肿，知道她昨晚失眠了，便问她，香草，你没事吧。她眼神有些闪烁，故作轻松的说道，挺好啊，没事，我送你吧。

　　车开了很远，回头看见，香草还打着伞站在原地，她并未朝我这边张望，而是兀自站在那里，望着旁边的广场，见这情形，我有些惆怅起来，香草其实是可怜的，她爱吹牛，好显摆，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的脆弱罢了。

　　当售票员来收车票钱时，我发现，钱包里少了200元钱，这钱是我下个月的生活费，仔细想想，睡觉时钱还在的。除了香草，不会有别人了。想起香草临走前闪烁的眼神，我心里凉了一大截，莫非她会做这样的事情？

　　想着，心里莫名很烦躁起来。回了学校，拿201卡拨通了她的电话：“香草，有几句话要和你说说。”“噢……”她顿了顿，低声说道：“你说吧。”

　　“香草，你是知道我的，我的朋友犯了错误，我不会直接指出来的。但我并不是傻瓜。”我说。

　　我以为她会狡辩什么，但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只是哦了一声便没有后话。

　　后来不知怎的，就挂了电话。那以后，我就决定，不再与香草联系了。

　　大学毕业后的一次同学聚会，没有见到香草，有人提起她来，似乎都知道她曾跟我提到的种种，如要去留学德国的男友，自费的大学，转校等等。惟独有位同学听了连连摇头，她说，你们都被骗了，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出国留学的男朋友，她转校是因为她在寝室里偷同学的钱被学校开除了，她能出国，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听了这些，想起失窃的钱，我倒是没有其他人那么愕然，只是突然想起一句话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似乎就是在说她，可怜的香草，可恨的香草。

　　本以为再也不会与她有任何联系，而巧的是，她再次找到我与秋白，说是要借一笔钱。原因是，她与同学唱卡拉OK时，因为与男同学玩笑，她一脚踢中了男同学的下体，男同学做手术要花一大笔钱，她不敢找她富有的老爸要，希望这些同学帮帮她。这次，我对她的话产生了怀疑，电话给其他同学查证，发现，她已经跟其他人都因为同样的原因开口借了钱，至于事情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

　　倒是秋白很直接的告诉我，香草跟他也开了口，这让我很惊讶，她能跟他开口，怕是也需要勇气的。

　　秋白说：“香草要我帮他，以后好好报答我，我问她，要怎么报答呢？你猜香草怎么说？”

　　我问：“怎么说的？”

　　秋白无不鄙夷的答道：“她说你想要怎么报答就怎么报答！她说话那种声音，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我听了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香草对秋白的爱恋，怕是秋白一辈子也无法体会到的，只是我，傻子一样的，体会到并替她疼痛起来。

　　到现在，我都记得香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