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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里的朝阳

作者: 鬼柳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笼子里的朝阳

  周日的早上,直到一抹阳光穿过瓦缝,再又穿过我房间那用竹片编成的房顶射到我的眼皮上时,我才醒来。我没有马上起床,只是挪了挪脑袋,避开阳光的刺射,接上想着昨天晚上没有想妥的事。

  再过一个半月就是暑假了,那时,我将离开这个山旮旯,回到百里之外的家乡。我这次回去,不是跟以往那样仅仅只是度个假期,而是随着假期调回去。请调报告我昨天已经交到县教育局了。在县里回头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着一件事,寻思着要在走之前给笼里小学这个我工作了四年的地方留点什么。我想,我如果是个富翁,我一定要给这个学校捐幢教学楼,再把那黄泥操场换成水泥的。然而,我不是富翁,家里也不是个阔家。以我现在的财力,除了可以在走之前给同事们每人赠一本笔级本什么的,别的我实在拿不出来。但是,就那样的离开,会让我感到像是欠下了一笔人情债似的,我会走得很不洒脱的。想来想去,我就想着不如在走之前为这个学校乃至整个村委会写篇文章,如果可能,我要把这篇文章登在市里的日报上。

  文章的题目是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时想好了的,叫《笼子里的朝阳》。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出了这么一个题目,它是在我脑子里突地蹦了出来的,而且又让我感到就是这个题目了,用别的都不行。定好了题目,我就思考着这文章该怎么写,可是想了一个晚上都没有定妥。

  现在,趁着神清气爽,我继续思考着这事。但是,思考了好一阵,我仍然得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甚至连把它写成哪种文体都定不了,我只是觉得文章的语言应该有朝气一点,意味应该富有感情一点。我再想了想,暗说起来动笔再说。就起床了。

  虽然计划着要把文章写得有朝气一点,但是一写下“笼子里的朝阳”这几个字后,我的笔就非常地沉重。这种沉重是缘于我心里的沉重。我本来是有着活泼开朗的性格的,加上正值富有朝气的年龄,按理说我应该是有着朝气蓬勃的形象的,但自从来到这个偏僻、落后的地方后不久,我就变了,变得很沉重了,因为我总感到自己像是困在了一个笼子里头。其实,这样的感觉不只是我有,其他所有的老师看上去都像有。还有,这样的感觉学生们也应该有。课余,他们还只是刚刚略为放松了一点,我们的校长张清华就会扯长喉咙喊,哎!不要跑,不要跑听见没!回教室去!接着,他又把不满指向我们,那是哪班的?会上反复强调要当心要当心,要看好自家的门看好自己的人。另外,这里的老百姓也很难让人读懂。不能说他们不纯朴,他们会在节日里打发孩子给老师送吃的;也不能说他们不关心教育,他们会像关心国家大事一样关注着学校统考的成绩。但是,他们有时候的表现却又让人觉得不可理喻,就如不知好歹甚至是愚昧地不可理喻。处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叫我怎么不变个人变得沉重兮兮的?我担心再呆下去,某日回到家乡,家乡人看我会像鲁迅先生看成年后的闰土那样吃惊。所以,我不得不动摇,不得不想着要离开这个我曾经立过志向的地方。

  我知道我一时还是写不下去,就放下笔,点上一支烟,任思绪漫无目的地驰去。

  本来,我是完全可以不到这个偏远的地方来的。凭着我父亲的背景,改行或者进城可能是有些难度,但是,想要通过门路改动个分配方案,分到家乡或者离家近一点的地方,应该不算是个事。然而,当我把想法跟父亲一说,就遭到他的一顿说,说这样的事也要烦我?你还小啊?不晓得自己去闯?再说,他就是重复着他那老一套的说辞,说他年轻的时候怎么怎么。满心的希望被当头一棒,一赌气我就不再跟他磨,也不自己去闯,暗说去就去,谁怕谁?以后就是不要说想念儿子的话。

  沙山乡虽然也是本县的一个区域,但是,我很少听人提起过,也不知道这个乡座落何方,也没有要打听的欲望,仿佛这个沙山乡跟我不会有什么瓜葛。只是在打听到分配方案知道我被分到了一个叫沙山乡的地方后,才关心起它的所在向人打听。别人做了很简单的介绍,然后说,那地方,偏!远!再介绍就又只是一个字:穷!我有些惶然。我倒不是怕偏怕远又吃不了苦,师范毕业前夕,说写志愿要求去支援祖国的大西北这样的话我都说过,且不一定就完全是戏言,我真的有这样的志向,可我就是没来由地想,我不应该是到沙山乡那样一个地方去。

  跟父亲谈崩了后,我就决定到沙山乡去。

  暑假一结束,我就去了。

  转了两趟车,再加上四五里路的步行,我终于到了沙山乡的中心小学。跟中小的领导接上头后,接着又是步行四五里,我才算到了最终的落脚地----笼里小学。

  到的时候已近傍晚,下着牛毛细雨,挺烦人的。

  一个高小点,近三间低矮的房子,外加一个长不超过三十步、宽不超过二十步的黄泥操场,如此而已。差!比我想象的还要差。老师办公的地方,开始我还认为还算可以。那是一幢高且大的房子,却没料原来那是村委会的所在,老师就跟村干部在一幢房子里办公和住,后来又知道食堂也是占了人家的光。

  我到的时候,是这个高小点的负责人张清华接待了我。他刚好从村委会里出来,接上又把我往里面引,所以我误以为那就是老师办公的地方。张校长看上去五十挨边,似乎不苟言笑,也欠交谈,说不到几句,就说他还要上课,就把我晾在了房里,走了。我就开始搞卫生,铺设床铺,之后就上下左右地看。房间很小却还算整洁,只是没有吊顶,是用竹片编成的顶,再在上面盖了些破油毡什么的。看着那网状的顶,我不由得想起了一个称谓:鸟笼。

  晚上,在张清华的房间里,全校老师走拢了开会,开学校例会加上对我的欢迎会。会议没有一定的模式,而且是在我始料不及的状态下就开始了的。我走进张清华房间的时候,里面除了张清华,还有一个老师到了,后又到了一个。在我暗自估摸着还有谁的时候,张清华就扯家常一样把我介绍给在座的另外两位,再又把他俩介绍给我。接着,他又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愿带什么课。我说就五年级的语文吧。那就跟我对班,张清华说,我们也正好留了这门课。然后,他拿出一本笔记本,说,下面我就学校的各方面工作谈谈。天哪!我这才发觉,整个高小点才四个老师。等他说完,我问,四个老师,怎么能排得来呀?张清华笑笑,排不来也要排,五年级两个老师,三四年级各一个老师。哦,我又明白了,整个学校就三四五年级,怪不得只有三间房子。张清华又说,都怕带五年级,他们宁可吃累。说着,他就站起来,说今天就这样吧,罗老师你早点休息,我们都还要回家去。我说很晚了,还回去?他们都说习惯了。

  就在他们在门口撑开伞准备走的时候,我忽然有点内急,就问他们厕所在哪里。张清华说,大门口靠北边,在厨房外边,带电筒过去。叫陈国柱的老师又补了一句,打伞过去。我拿着电筒,举着伞去寻。寻到了我才明白了陈国柱强调打伞的含义,原来所谓的厕所却是露天的,只是周围围了摇摇欲倒的短墙罢了。

  上完厕所回头,关好所有的门,我拿出日记本,写道:今天,我报到上班了!就这么一句我就写不下去了。想了想,我在这句话的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

  走上讲台时,我的脑子里一片茫然。

  其实,我这并不是第一次上讲台。毕业前,在师范我们都进行了试教上过讲台,做过四十五分钟的老师。但那不过是师范毕业生走向社会前必须经过的一个道口,有点挽形式的味道,我们都这么认为,所以试教的时候,课堂都是嘻嘻哈哈的。这样的做一回老师,根本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充其量不过是进行了一次军事演习,跟实战是存了一定距离的。还有,试教之后我们还有过为期一个月的实习阶段,毕业生们被分到全县各地初试锋芒,正儿八经地做老师。实习结束后,毕业生们很多都大讲着实习期间做老师的酸甜。我却没有什么感受。我这一组十个人没有下乡去,而是被分到了县城的第一小学。那是一个历史悠久、名誉很响的学校,据说省里的某个官员就曾在那里上过学。开始的时候,我们十个人还为没被分到乡下而是到了这样的名校而自豪,但是,当我们到了各个年级组后,才发觉这个名牌学校的老师们似乎都很不相信我们这些年轻人,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拿出课来让我们上,有的只是在批改作业改不过来时,会让实习生们帮忙。学友们走拢时很愤然,我却很高兴,说正好呢,正好可以歇歇,反正这又不是我们的学生。就这样,一个月的实习生活在我们休眠的状态下结束了。结束后,我还被我的母校评为了“优秀实习生”,我笑。

  学生们静静地端坐着,用各种眼神看着我。定定神,我还是茫然着,就扭头看外面。外面洒满了阳光,是朝阳的光。收回目光,我说,同学们,我是新来的老师,姓罗,从今天起,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学生中轻微地有了些动静,他们是因为我用了普通话而感到好奇。我接上说,这样吧,这节课我们不上语文,我们上音乐课唱首歌吧。学生们的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脸上也露出欣喜的神色。你们以前老师教过什么歌呢?我看着他们,等待回答。没有教过,他们参差不齐地回答。没有教过?怎么会没有教过呢?我不知道我这样问是问谁,我想怎么会不教学生唱歌呢?我记得我读小学时老师就经常教歌。怎么会不教歌呢?我还是不太相信,就问,那么,你们以前都上些什么课呢?语文,数学,学生们又参差不齐地回答。我吃惊不小,说,同学们,我们以后啊,不但要上语文,还要上音乐、美术、体育等等的课,好吗?好!学生们的回答很整齐,也很响,有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好吧,今天我教大家一首歌,歌名叫《小马车》。接着,我把歌词抄在黑板上,示唱了一遍后,就开始教唱。

  学生们虽然唱得很认真,也很卖力,但他们却是五音不全,旋律在他们的喉咙里成了齐读,而不是唱。唱了一节课,我是累了,但学生们的劲头看上去似乎还很旺。我说先唱到这,下节课继续,因为我看了表,下课的时间到了。

  然而,下课钟迟迟没响。再过了五分钟,还是没响。我便走出教室,问隔壁四年级上课的陈国柱老师,说该下课了吧?时间都超了。他看看表,说声那就休息一会吧,就对他的学生们说,要上厕所的去上厕所。我也回头,说,同学们,下课了。这时,三年级的学生也陆续出来。学生们一出来,就往紧临着的村里跑。我很奇怪,就问陈国柱,说他们这是跑哪里去?他说上厕所。上厕所?我不明白,但马上我又明白了,我想起了那个露天的厕所。

  这时,张清华从村委会里出来往操场上走。有几个正在操场上玩着的学生突地拥进教室。我好笑着,转身想对陈国柱说些什么,却见他也走进了教室。张清华来到我跟前,说,小罗,我跟你说,要先上好主课,主课是要统考的。又说,我们学校连续好几年的统考都是排了全乡第一。他没有再往下说,但我听清了他的意思。我想起了昨天中小的李校长说过的话:笼里的教学总成绩连续八年排全乡第一,特别是五年级的语文数学,从没拿过第二。原来的巢群生老师,带了六年的五年级语文,六年都是第一,可惜他调走了。现在你来了,相信也会不错的,也会拿第一的。

  我觉得应该对张清华说点什么,但想想还是没有开口,转身走进教室。

  学生们又是静静地端坐着,眼里仍是亮亮的,可我不敢跟他们对视。我望着门外,说这节课我们不唱歌了,我们开始上语文。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当我的目光回到教室时,我看到的是一双双写满了失望的眼神。

  上班才三天,张清华就利用早读的时间要我上了一节公开课,听课的也就他和陈国柱还有三年级的杨得志。听过之后,陈国柱和杨得志说上得很好。张清华没说什么,但似乎有点欲言又止的表情。

  另一个星期,中小又组织了全乡的五年级语文老师听了我一节课。开始我还暗说中小的工作真扎实,才一个星期就来检验新老师了,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也是张清华主动请缨的。

  我那是上了一首古诗。读书以来,语文就是我的强项,上初中后我又开始接触了文学书,诗词之类的也没少读过,所以这种阵势的公开课并没有让我受吓。我从作者的有关资料说起,说到诗作的时代背景,再到诗的意境。虽然我没有侧重字词的解释,但学生基本上能理解得了。所以一节课下来之后,有的老师窃窃私语,怀疑我这是炒现饭。评课时,听课的几乎都是说优点,就是有指缺点的,也是些无关紧要的。中小的李校长说,老师们,相信大家也跟我一样,今天开了次眼界,什么是素质教育?我相信大家啊会有所认识吧?活动结束后,他又拍拍张清华的肩,说,有这样的老师,你还担心什么?你们笼里的成绩不会落的。

  另一天早上,学生们在早读,我跟陈国柱在门口闲聊。我说中小也真抓得紧,我才来了两个星期不到,就来督我了。陈国柱笑笑,说哪是中小抓得紧,是老张请来的。我说,是老张请来的?老张为什么要这么主动?陈国柱不回答,只是笑,不便言明的样子。我想了想,说,哦,他是因为我上次的课不合他的口味,所以担心我?陈国柱仍不回答,仍然只是笑,看神色应该是默认的意思。我很生气,有着被人耍了的感觉,暗想,不合口味担心我不相信我明说嘛,为什么非要这样兴师动众用众人的气势来镇我?你自己也可以指教我点拨点拨我呀,何必要来阴的,怕我头高?我又想,也好,这样对我也是一种促动,不管怎么说,人家的动机是好的。

  陈国柱看看表,说到放学时间了,就转身对他班的学生说,出来站队。我也这样对五年级的学生喊了一句。学生们停下读书声,收拾好东西正要往外走,学习委员邵国安大声说,老师,小满的家庭作业没做完!我看了低着头的张小满一眼,说,我没布置家庭作业呀?邵国安不回答,继续揭发,生字,他还差两课。我又重复,我没布置家庭作业呀?陈国柱过来,问是什么事。我就说了。他说,哦,是这样,家庭作业是不需要布置的,他们都习惯了。上到哪做到哪,数学做练习,语文写生字。早上由组长检查,组长的由学习委员检查。哦,是这样啊。我问,没完成怎么办?挨关,叫人送饭来。陈国柱说着,就指挥学生站队去了。我的学生都在看我。特别是邵国安,看情形他是很希望我的嘴里说出那个“关”字来,但我没说。我说,这次是初次,下次可不行,不然就挨关!张小满这才如释重负地快速收拾着东西。

  学生们站好队,三年级的杨得志老师刚要放队,就见张清华急冲冲地过来,说等一下,我还忘了一件事,昨天李校长说了,为了安全,路队要护送。说着又自言自语地说,我是专门从家里赶了过来。接着,他就安排了护送的方法。动身的时候,我问了一句,要送到村吗?当然。张清华应了一声,就带着一队学生上路了。天哪!这样我不要吃饭了吗?我暗暗叫苦。

  送吧,安全第一。我押着由三个集团军组成的队伍上路了。

  学生们很老实,都在静静地走着。我很奇怪他们怎么会这样呢?想了想我又感到这很滑稽,我们这样在路上走,很像一个战士押着一队俘虏。走不到一会,就有学生大声揭发,说某某讲话。我感到很悲哀,说,不要紧,唱歌都行,就是要注意脚下。虽然我这样说了,但学生们依然保持着上课般的纪律。

  走着走着,田里有个妇女冲我们的队伍喊道,小旺!把这篮子提回家去。队伍里有个声音回答,不行,后面有老师呢!哦,真有老师,妇女看到了我,又大声说,老师哎,叫我小旺把篮子提回家去,行啵?他就听老师的,我叫不动。我赶紧冲前面说,去吧去吧,这个不要跟老师说。

  等学生都到了村口,我就回头,我听到了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响。可是,到厨房一看,工友陈老头正在洗锅。他看到我时很吃惊,咦?你回来了?我莫名其妙,心里说,我不回来,还到学生家去吃啊?陈老头又说,我以为你是到学生家去吃呢,刚刚把粥倒了,这可怎么办?心里很气,但我口里却说没关系,说我泡方便面。又说,以后我不在这吃饭会跟你打招呼。陈老头说哦,又问,你刚才不是跟学生走了吗?我还以为是家长请了你去吃饭。我说我是送路队。陈老头说,站了队还要送?我说是,安全嘛,安全第一。陈老头说,哪有那么多安全?这不是磨老师吗?我叹口气,说要是你当教育局长就好了。

  我有时想想就感到好笑,更感到可悲,为了安全,一个学校竟然不给学生下课休息的时间,他们四处散去上完厕所后马上就回到教室。而且,这样的做法成了多年的例规,学生们也接受了习惯了,就像台机器一样,根本不要老师叮嘱。早饭后和中午也是一样,他们几乎都是在教室,或做作业或者睡觉,很少有在外面玩些游戏的。还有,为了保住统考总成绩排全乡第一的荣誉,除了语文数学这两门所谓的主课还有安全课以外,其它的课平时根本不上,但是,攻课表上却是什么课都有。问了陈国柱和杨得志,才知道中小是强调要开齐科目的,还要检查功课表,而且在学期结束时,那些所谓的副课的有关东西也是要检查的,只是不组织考试。他们又介绍经验,说到学期末就花一两天的时间,叫学生把要点照答到本子上,然后一头勾过去,作业也就有了,也就能对付得了检查。老师是这样计划的,学生也是这样配合的,他们从来不会按功课表拿课本,师生间的配合是如此的默契。所以我有时又想,我的房间像一个鸡笼,我是生活在一个笼子里,而这些学生更是在一个大笼子里学习。他们是朝阳,却是笼子里的朝阳。

  我叹息着,一个满是朝阳的地方,却没有一点儿朝气。

  老实说,开始的时候,我对张清华这个人很看不上眼。我估计陈国柱和杨得志也是这样。因为我注意到了,他们俩跟我会有很多的话说,却很少跟张清华聊些什么,而且,又似乎总在有意避着他张清华,这不应该完全是因为敬畏,肯定含有厌烦的因素的。张清华也是挺招人烦的,他会时不时的跟我们说要如何如何抓紧,好像对谁都不放心,好像普天下就他是党国的大忠臣。我有时想想就有气,你张清华平日里不苟言笑也就罢了,有时教教我我也认了,我是新手,正需要老老师传授经验,可你不能对我什么都不放心吧?

  张清华确确实实是对我很不放心,有时虽然不言明,但我明明白白地感到了这一点。他会时常问我教学的情况,问得多了我就感到了一种被讯问般的耻辱,却又不好发作,就拣他爱听的说,说如何如何地布置许多的作业,又如何如何地要学生抄要学生背。他看上去像是放心了些,脸上也有了点笑意,连声说就要这样就要这样。我却想,哼,凭什么对我不放心?我会比你差?你就吃的盐多过的桥多?

  所以,我认为张清华这个人有点抑郁,可以放心的不放心。

  还有,我还认为他这人缺少爱心,不能放心的却放心了,比如,我的生活他就很少过问过。工作上对我这样那样倒也罢了,生活中的饱饿冷热有时让我想想真感到委屈。我从老远的来,又不方便回家,你不晓得食堂是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多?不晓得有缺油少米的时候?不晓得问问我周末是怎么过的?你倒是个校长呢!

  所以我认为张清华这个人不但抑郁,还缺少人情味。

  因为我在心里暗暗地给张清华下了这样那样的定义,所以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他邀我另一天去他家作客时,我感到很突然,就看着他好一阵没反应过来。

  他说,一定去啊,我家就在村里的最前面,一到那就能看得到。

  另一天上午,我就去了。

  原来,他也邀了陈国柱和杨得志,他们俩早就到了。另外,村委会的书记张承亮也在座上。看见我到了,他们都连忙起身走出门相迎。张清华从厨房里出来,一边在门口的井边洗手,一边冲厨房大声招呼,罗老师来了,快泡茶。说着,在身上擦干手,掏烟出来。

  我坐下,问张清华,你家今天办喜事啊?他笑,说一块坐坐,热闹热闹。张承亮书记接上说,张校长今天是专门款待你的,他说你从那么老远的地方来,这里又没有亲戚,星期六星期天没哪里可去。又说,我们刚刚还在说呢,我们三个人是沾了你的光。我一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专门款待我,请了学校的老师还请了村里的书记来陪,如此的礼遇,我长这么大还从未碰到过。

  接着,我们就聊了起来。他们问了我很多我家乡的情况,之后连连说,比我们这里好多了。张承亮书记说,你那么远,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了?我本想抱怨一番,说这样的一个鬼地方我是不愿来,但马上我有感到那样不好,有种嫌人家的感觉,所以就很不在乎地说,这没什么,反正到哪里都是做老师,远一点的地方兴喜比家里还要好一点呢。也是也是,张承亮书记说,原来的巢群生老师也是你们那边的人,来了六年,拿了六年的全乡第一,真是个好老师!可惜我们这个地方太穷,交通又不方便,留不住好老师。

  说着,他们四个人就回忆着往事,不停地赞叹着那个巢群生。

  大概是担心我有想法,他们说着又把话题转向我。张承亮书记递给我一支烟,说当然啰,罗老师肯定也是不错的,上一次听课,我专门问过李校长,他说你的课上得特别好,我也放心了。

  天哪!他也在监督我。我的心里头抹过一丝紧张。

  围绕着我说了一阵后,张承亮书记又对张清华说,张校长啊,千万要保住红旗啊!张清华说,这要靠大家的努力。说着他又说起那个巢群生来,说老巢要是能多呆几年就好了。我知道他这话是有含义的,是说给我听的。所以在他们后来问起我以后的打算时,我就表态,说你们放心,我不会是今天来明天就走的,我会在这里呆些年头的。我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树要皮人要脸,我不能让这里的人失望,不能让他们老是记着那个老巢。

  席间,我坐在了上座上,他们不停地向我敬酒,并且不时地催我吃菜吃菜。我知道他们是情真意切的,这个老师奇缺的地方,我从百里之外而来,他们对我是充满着关照充满着希望的。

  从上午十一点,一直到下午两点我们才散席,临走的时候张清华从厨房拎出一个塑料袋,说罗老师,把这些菜带回去晚上吃。我不肯,说我已经吃过了。他说带去带去,不带去我可生气了。我还是不肯,说你留着家里吃吧,我晚上有菜。我还不知道你吃的什么?可怜得很。张清华把塑料袋硬往我手里塞,带去带去,嫌少不是?其他三个人也说,带去吧带去吧。我才接了。

  这一次,我对张清华这个人的看法有了质的改变,原来他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本是计划着中秋节回家一趟,但在节前张清华就说中秋节不放假,加上又没撞上个周末,所以我的计划就要落空了。我就骂着天,大团圆的传统节日不放假,这叫什么事?张清华说,中小这也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万一在那一天出现了安全事故,而我们又放了假,问题就严重了。杨得志说,不放假改动一下也可以呢,这个星期六补一天课,中秋节那天放一天。你说得容易,万一星期六出了事呢?那不是自找麻烦吗?张清华说,再说,改动假日也是很麻烦的事,要请示乡里的主管领导,你认为说放就放说改就改啊?哼!安全安全,不如把学生吊在裤带上。我自言自语着走开。

  我对中秋节不放假很有气,但学生们却毫不盼望似的,节前的那一天没有任何人向我打听放不放假的事。我很奇怪,心想,节假日本应是孩子们的天地,他们怎么没有反应呢?虽然没有人问,我还是把不放假的事向他们说了,在下午放学的时候,我说明天照常上学。学生们说哦,没有谁叹气。

  另一天因为是张清华下早班,我就一直赖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我听到我的房门被一次次打开,并伴有咚咚的脚步声。我以为是学生来拿作业或者练习册,就没有理会,继续睡我的大觉。一直睡到桌上放早学的闹铃响起我才醒来。我赶紧起床。一坐起来我就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堆塑料袋,再一看,里面全是鸡蛋,我才明白刚才学生们是送鸡蛋来了。快速地穿好衣服,又到门口快速地刷牙,回房时正碰到一个学生拎着个塑料袋走到门口,里面也是鸡蛋。他没做声,把袋子放下转身就跑。我扯住他,说,是谁叫你拿来的?我妈叫的,我妈说你远。说着,他就跑了。

  抹了把脸,我也跑出去,准备送路队。

  送完路队回头,工友陈老头正蹲在厨房门口吸着旱烟,等我吃饭。我说,陈师傅,你也在这吃吧。他说不了,我回家吃去。我说就在这吃吧,学生刚才拿了很多鸡蛋来。说着我就拿来了一袋。陈老头仍不肯,说那是拿给你的。我说我一个人哪吃得了,就拿碗给他盛了一碗粥。他才吃了,一边吃他又说,有好多吧?吃不了就腌起来,里面肯定有生的。我说,你们这里的人真好,过节还拿东西给老师。他说,也不是个个老师都拿,你是远地老师。以前老巢在这里时也是这样,总要我们帮他吃鸡蛋。我说,老巢那个人怎么样?你们这里人经常说到他。教书是没有事话,就是人有点神经,他......陈老头说着就不往下说。我也不再问,快速吃完就回到房里备课。

  刚备了一节课,杨得志就来了,走进我房里说,老罗,我刚才给我班的学生说了,叫他们也拿鸡蛋给你。我说这样的话怎么好说?他说,不要紧,我又不是叫他们拿给我。正说着,就有学生咚咚咚地跑来,不做声地把塑料袋放到我桌上,然后又咚咚咚地跑出去。其中一个跑了几步又跑回头,说声老师我妈说那都是生的熟的怕你吃不了,就跑了。

  看着那一大堆的鸡蛋,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傍晚,我告诉陈老头,说我晚上不在学校吃饭,叫他不要弄饭。在这样一个团圆的节日里,我一个人,哪吃得下。我不能让他看出我的心情,就谎称有人请了我吃晚饭。他相信了,烧了一锅热水就走了。

  我坐在房里,什么也做不了,心情乱得就像一锅粥,并感到了酸酸的味道。

  这时,紧邻学校的一户人家的男主人来了。这里的人都称他老九。老九进门就催,老罗,走!我说上哪去?上我家去坐坐,说着他没好气声地埋怨道,张清华真不是个东西!这大过节的,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说没关系。老九又催,走吧走吧。我就关好里外的门跟他走了。

  走到老九的家门口,他对厨房说了一句罗老师来了,就搬出一个小方桌放到大门口,他老婆拿来两副碗筷放到桌上。老就边拿小凳子边冲老婆说,酒盅呢?说着又对我说,女人的记性就是差。继而又大声说,端菜来端菜来!老子都饿扁了。

  老九看上去跟我大哥的年龄差不多,我就称他九哥。我说九哥,你真客气。这有什么?又不是专门对你的,只是多摆一双筷子。说着,他拿起一瓶酒开开,边在两个酒盅里满边说,听说你很会喝酒,那我们就可以结为酒友了,来,我们先干一杯。

  老九的为人和他对学校的好,我来到这里没多久就听说了,我们有时需要个什么都是往他家里跑。他没有任何怨言,总是很乐意满足我们的需要。因此,暗暗地我对他这个人很是敬佩。我说,九哥,你对我们老师真好。他笑,那是你们看得起我老九,我总是跟我老婆说,学校是什么地方?老师是干什么的?学校是教育人的地方,老师是教育我们的子女的,尊师重教尊师重教就是要对学校好对老师好,你们整天要上课,还要送学生回家,难呢!

  哎呀你怎么光说话?不叫罗老师吃菜。老九老婆端着一盘菜过来,不满地说。

  老九就轻轻扇了自己一下,说,我这死嘴,吃菜吃菜!

  吃着,老九又说,老罗,以后要开水就到我家来,没人在家也不要紧,等下我把藏钥匙的地方告诉你。还有,换的衣服拿我家来叫我老婆洗。说着就对刚好过来的他老婆说,我叫老罗把衣服拿来你洗。他老婆说好,反正我天天要洗衣服。

  我非常感动,端起酒,九哥,我什么也不说,我敬你一杯!

  怎么能是你敬我呢?到我家来了是我敬你,来,我们不说谁敬谁,共喝。

  我又说,九哥,你们真是好人。

  没什么,你那么远,又回不了家,碰上过节一个人守在学校里怎么不孤寂?以前老巢也是这样,过节回不去就到我家来。

  我问,老巢那个人怎么样?

  老师倒是个好老师,负责得不得了,不过学生也要了半条命,整天是关在教室里,就是他人有点神经质,有时会跟个小孩子一样哭,又没有什么原因。

  我想,他也许是因为想家吧,那么远,到这么一个闭塞的地方来了。

  喝着说着,一轮圆月就升起来了,望着明月我忍不住地想起家来......

  转眼间,期中考试到了。因为五年级是一个学校的门面,有点像拳头产品,所以中小对五年级的语文和数学进行了统考。以前搞统考中小是设点进行,这一次考虑到安全问题就改在各校进行,老师交叉监考。

  监考回头,我的学生纷纷诉苦,说监考的很严,身子不能动,头也不能动。杨得志和陈国柱也说是有好严,就跟高考一样。说着,杨得志又说,谁叫你们五年级年年都考第一呢?张清华也对我说,每次统考都一样,他们对我们的学生都是特别严,所以在中小我叫你盯紧一点,他们盯我们,我们也盯他们。我说这不是互相残杀吗?张清华说,没办法,谁不盯紧谁就吃亏。想想也是,一个老师为的什么呢,还不是希望自己的学生能考好能考第一吗?我暗暗期盼着。

  两天后,在中小批改五年级的统考卷。中小调了一部分四年级的老师阅卷。陈国柱去了。下午回来他扬着卷子大声说,又很好。张清华迎过去,排位出来了吗?出来了,数学又是第一,语文......第二,跟第一只隔零点三分。张清华看看我,说声也不错接了卷子就走开了。我知道他对语文没拿到第一很失望,就也拿了卷子不做声地回房去了。

  我随意浏览着卷子,但我的随意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我发现了一张卷子的阅读题没有分数,而答题却是应该有一定分数的。我就再翻。一翻就发现了有一大半的学生这一题没有分数,再逐一查看学生的答题,同样都应该是有分数的。也就是说,这些卷子的阅读题根本没有改。火气就在我的心中呼地腾起来了,就拿着卷子往外走,我要到中小去讨说法。

  张清华他们还在操场上,村委会的张承亮书记也在那里,只听他说,语文只拿了第二?唉,要是老巢......见我正往操场上走,他就没有把话说下去。陈国柱接上说,跟第一也只隔零点三分。我没理会他们的谈话内容,对陈国柱说,陈老师,借自行车我到中小去一下。他们都问我去做什么。我说去讨说法,就骑着陈国柱的自行车往中小赶去。

  一进中小的办公楼,就听有人大声说,我说过没有常胜将军,笼里的语文这一次不是没拿到第一吗?听那口气,似乎是非常解恨。见我上了楼,说话的那位就停止了话头。正跟他说着话的李校长也欠欠身,说小罗来了。又说,小罗啊,这次考得不错啊。我没回应,把卷子放到他的面前,说请李校长给我个说法。李校长没明白我的意思,说给你什么说法?我就指指阅读题,这一题没有改。他看了一下,说这样的事也难免,改卷的老师一心赶快,难免出些漏洞。我说那好,请你再往下翻。他就往下翻。越翻他的脸色就越难看,说这是怎么搞的?我说,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旁边的那位说,不会吧?不会是故意的吧?我说,不是故意?不是故意怎么分数栏里打了零分呢?有意见明说嘛,何必要这样来暗的害人呢?那位想了想,说,也是呵,如果是改漏了也不会在分数栏里写分数。可能是有人故意这样做的,李校长给这个现象定了性,说,一定要查!比不过人家就搞这种动作。我又说,李校长,那么这分数是不是......李校长明白了我的意思,说,应该补上应该补上。说着又问旁边的那位,你比小罗高多少?零点三,旁边的那位很不情愿似的说。只高零点三分啊?李校长说,看来第一还是笼里的。说着,他转向我,这样吧小罗,第一是你的,你先回去,行政组会查这件事的。我又发了一阵毛,再回头。

  想想就有气,把自行车还给陈国柱的时候,我又忍不住骂了一句,娘的妈!陈国柱问,怎么啦?我就把漏改题的事说了,说完又忍不住骂了一句娘的妈。有这样的事?我还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用这样的手段来压笼里。说着他又回忆着,说,我想想,是谁改这一题,是,是......到底是谁呢?我笑,说该不会是你吧?他也笑,怎么会呢?就是对别人我也不会这样做,我是改作文。

  张清华从教室里走出来,问我是什么事。我就又说了一遍。他也跟着发了一阵火。杨得志看我们聚在操场上,也从教室里走出来。我就再说了一遍。他也神情激动地发了一阵火。

  这时,张承亮从村委会里走出来,张清华就大声说,张书记哎,语文不是第二啰,也是第一哟!

  张承亮快步走到操场上,说你们刚才不是说是第二吗?我们四个人就把漏改题目的事说了一遍。有这样的事?张承亮一听就火了,我明天就到中小去,问问李校长这是什么意思,比不过就这样来害笼里。我说,就别去吧,李校长说了,行政组会查这事的。我一定要去!张承亮说,不然,还认为我们笼里好欺负。

  我没再阻拦,心想,考试排位这样让一个村委会的书记挂怀,真是......又想,也好,省得别人认为好欺负,省得他们以后还会想歪主意来压我们。

  张承亮拍拍我的肩,说我没说错吧,上一次在张校长家里我就说你一定会行的。我笑笑没做声,我感到了他手的分量。

  张承亮说到做到,果然去了中小,义愤填膺地冲中小的领导发作了一通。听别人说他当时的态度很是得理不饶人,措辞也有些过头,弄得中小的领导很是下不来台。这话可能不假,因为几天后我去中小,中小的领导见了我神色都是怪怪的,而且我似乎还听到了从鼻子里泄出的轻轻的哼哼声。我感到有必要作些解释,就对李校长说,张承亮的举动完全是他自己的意思,跟我们学校的老师没有关系,而且我们还拦过他。李校长连连说我知道我知道,又说没事没事。虽然他表示了不会计较的意思,但我隐隐地感觉到这事似乎还有下文。

  果然,两天后,中小的行政人员领着全乡其他各高校点的负责人来到了我们学校,说是为了安全工作,来笼里高小点这个全乡的红旗单位开个现场会。我们四个人都知道中小这是带了情感色彩来的,是有着来者不善的韵味的,但我们不能捅破这层纸说人家是找碴,因为对方的说辞虽然是托词,却是说得冠冕堂皇,安全工作是学校工作的重中之重,现场会不到红旗单位来开,以推动其他学校这一工作,到哪里去开?

  压着心里的气,我们整理出有关的材料,小心翼翼地接受着检查,接受着人家的“学习”。

  来者不善,自然结果也不善。总结会上,李校长作指示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开说,而是显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态势看着一旁沉默着。沉默了一阵之后,他长吁了一口气才开始说,同志们,今天这个现场会出乎我的意料啊!本来,我们是想让大家来笼里长长见识,学习学习笼里的管理经验,以推动全乡的安全工作,可是......不敢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一个全乡的红旗单位,情况都是这种样子,其他的单位还要看吗?还敢看吗!我是感到坐不住,不知同志们是不是......

  张承亮是中小特意邀请了来参加现场会的,听了李校长的一通“意外”后,他的气也上来了,会后连连冲我们四个人说怎么搞的你们是怎么搞的?。我很气,心说还我们怎么搞的,都是你做的好事,把狼招来了还浑然不觉。

  李校长又摆出送佛送到西的态势,会后对张清华说,张校长啊,刚才会上我的话可能有些重了,我也不想那样说啊,但是,安全工作是大事,不说不行啊,你可不要、不要......

  张清华赶紧说,哪里哪里,是我们确实没做好,让领导失望了。

  李校长又说,希望你们赶紧行动起来,该做的要抓紧做,该补上的呢要抓紧补上。

  张清华说一定一定!

  这就好。李校长说着,转身就走。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分明捕捉到了他眼里的快意,是一种解恨后的快慰。

  冲来参加现场会的那些人的背影,我和杨得志还有陈国柱都低声恨恨地骂了一句脏话。之后,仍觉得不解恨,就走近张清华,想听听他是怎么骂。张清华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气,语调沉重地对我们三个人说,晚上开个会,叫村小的也来。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多才散。围绕着安全,张清华说了很多,又制定了许多新的条款。整个会议开得很不顺畅,我们都明白白天中小的举动是泄恨来的,是借了工作的名来压我们来的。所以我们一边开会一边骂人,很不服气,并发誓要把遭到了损伤的名声夺回来,笼里就是笼里,就是全乡的红旗单位,是整不垮的!

  虽然时时绷紧着安全这根弦,但安全事故还是出了。

  另一年的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后的另一天上午,三年级的一个学生瞒着家人偷偷地到水库玩水,把命丢了。消息传到学校,吃惊之余,我们都自我安慰,说幸好放学了幸好是在家里,否则,我们就都完了。本着师生情,我们四个人在傍晚带了爆竹和纸到那个学生家里走了一趟,也算是对死去的学生有了点交代。

  另一天上午,我们正计划着学校结束工作的时候,来了好几个人,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他们是那个学生的家人和亲戚,说是来讨说法的。

  我们感到很上火,说都放学了,还来找学校。

  对方拿出一份文件,说这是县教育局的文件,文件上说了,学校是七月四号放假。我们无法驳倒这句话,就强调例规,说一向都是这样,学生考完了就视为放学,要不,考都考了,还留学生在学校做什么?

  这我们不管,对方说,既然县里的文件规定了是四号开始放暑假,我们就按文件办事,孩子死了,你们学校是有责任的。

  暗暗地,我咒骂着县里起草文件的那个人,安全问题这么敏感,你怎么不知道在文件上明确一下,说学生考完了就视为放假,你心是让狗吃了还是怎么的?加了这样一句话就犯法了?却偏要说个不切实际的四号,死你个头!

  对方的态度渐渐升级,扬言如果你们不怎么那我们就怎么怎么。

  我们说,我们有组织,除了中小还有乡里还有县里,这事我们要请示组织,让组织来解决。

  于是,乡政府、中小还有村里组织了专人和家长展开了协商谈判。

  一时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也是要整整学校的,有骂家长不可以的。我们几个人被这事整得昏昏的,我甚至发誓,来生打死我都不做老师!

  最后是乡党委书记说了话,说这事不能抓学校的错,不管怎么说,人是在家里死的,你们做家长的怎么不看紧自己的孩子呢?

  家长方不服气,说要到县里去告。至于去没去后来也没听人说起过,不过他们后来没再到学校来闹。

  这事平息以后的老长日子里,我的心里仍是堵着的,一想起就有气,就骂老师真不是人做的。弄得回到家后,家人时不时地会问我,说你有什么事吧?怎么看上去总是心事重重的。我说没事。又过了几天,父亲又问,你到底是怎么啦?我说真没什么。真没什么?父亲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母亲把父亲叫到一边,说三儿莫不是有了人吧?父亲就又转身来问我。想了想,我就把压在心里的气跟父亲说了。父亲一听也气,最后说,要不,调回来吧。我说不,暂时我还不想回来。

  没有任何理由,我就是觉得我不能这么快就离开笼里。

  几天后,我们几个很要好的师范同学相聚,他们每个人都诉说了一番各自的酸甜,都是说教育的现实跟想象着的相差太大,素质教育喊了好多年了,而现实怎么还是满堂灌呢?我们一致认为,都是因为统考给闹的。为了统考时能挤个位子,老师不得不在教学时紧跟考题走,不得不丢掉什么音乐美术之类的,以便有充足的时间用在语文数学上,因此素质教育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之后,我把我所遇到的情况当成一种种遭遇一一列举,这便激起了他们的共鸣,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于是,他们就说,这样一个鬼地方,你怎么还不走?要是我,有几远跑几远。我说我不想走。我没说不想走的理由。我也说不出个理由,就是觉得暂时还不能走。

  老九夫妇真是拥教的模范,不但在各方面方便着学校,而且时不时地会宴请我这个外地老师,后来发展到每个周末我们都要坐一回。而每一回他都会叹息同样一句话,说我们这个地方太穷,留不住好老师。有一回我说,不见得,不见得穷就留不住好老师。他说就是留不住,老巢来了六年,走了,你......你也会走的。走我当然是要走的,我说,我不可能在这里呆一辈子,这里太远,不过我不会走得很快。

  我这样说不是为了拣他爱听的说,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对这里的人,我心存了许多的感激,比如老九和他的老婆,不但把我洗衣的活揽了过去,而且经常请我喝酒,还时常给我蔬菜,要不就是炒好了端给我。其他的人对我也很好,时常有认识的不认识的给我送东西。我记得老九说过这样一句话,蔬菜上市的时候,你如果要菜,可以随便到哪个菜地里去摘,没有人会骂的。当时我表示怀疑,说是吗?当然,他说,老师摘点菜这不算什么。

  我没有到别人的菜地里去摘过菜,只是时常去老九家的菜地里去摘,因为工友陈老头种的菜太单一了,不过摘了过后我都会跟他们打招呼。打招呼的时候,我总是很歉意,说真不好意思,因为等着用又没看到你们,就去摘了。每次他都说我,是不太高兴的说我,说我说过,你摘点菜不算什么,又不是什么稀物东西。我还要说什么,他就真的不高兴了,说好吧,以后你就不要摘了,真是!有时,老九的声音很大,引得别人也过来问究竟。之后,来问究竟的人就问我还要不要菜,说如果要就到哪里哪里去摘。

  这里的老百姓,真没得说!

  每逢节日,学生送给老师好吃的东西,这体现着师生之间的一种情意。然而,还经常会有没有子女在学校读书的老百姓送来吃的,这体现着什么?我没去想,我只感到心里暖融融的。在老九的隔壁,户主是一个叫赵林泉的中年人,他就没有子女在学校读书,但他也跟老九一样时常请我们几个老师到他家去作客。

  还有一件事,恐怕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有一次我生病,医生告诉我要多吃点营养,比如鸡蛋什么的。我就告诉了老九,请他帮我买点鸡蛋。老九说真不巧,我家刚刚吃完了。我说你去问问别人。老九说可能没人卖。我说为什么,我又不是不给钱。老九说,我们这里的人一般是不卖鸡蛋的,都是攒着送人情。见我还是不相信,老九就说,你要不信就问学生试试。

  我当然不信,这么一个穷地方,钱可是稀物,而能换钱的鸡蛋他们又有的是。在放午学的时候,我给学生们说了,说我身体不舒服,叫他们到家里去问问有没有鸡蛋卖。说着,我反复强调,老师是买。

  果然,下午上学时学生都说家里说了,没有鸡蛋卖。

  我把结果给老九说了,老九说是吧。我问这是为什么?老九笑笑不回答,说等等吧。

  另一天早上,我梳洗完毕正要去教室,就见呼啦啦跑来一群学生,他们手里都拎着塑料袋,袋里都是鸡蛋。我奇怪了,就扯住一个学生,说你昨天不是说没鸡蛋卖么?学生很腼腆,不回答我的问题,说我妈说了,这是拿给你吃的,不要钱。说着就跑了。我又扯住另一个学生,他的回答也是一样。还有一个学生,不但拿来了鸡蛋,还带来了韭菜,说他妈说鸡蛋要掺点东西才好吃。

  那一刻,我感到了鼻子里酸酸的。

  这里的老百姓,对老师——真的没得说!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张清华他们,他们说,我们这里的人就是这样,还是现在差一点,以前经常会有人拿东西来。开春上学时,老师会有很长日子不要回家吃饭,哪个家长都会宴请老师。要是老师病了,很多家长都会拿鸡蛋给老师。又说,他们拿东西都是在早上和上午,不会下午拿,这是乡俗。

  张清华又说,老巢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经常有家长拿东西给他,后来就很少了。我问那是为什么。张清华没说,是陈国柱说了,说老巢后来时常开口要学生拿东西。我说老巢怎么能这样。陈国柱说,还不是认为自己书教得好。

  我又把学生拿鸡蛋的事给老九说了,老九说,我说的没错吧?我说你们这里的人真没得说。老九说,老罗啊,你千万不能跟老巢那样跟学生开口要东西。我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你跟老巢是不一样,老九说,老巢那个死东西,书是教得不错,就是人有点毛病,结果弄得呆不下去了。

  我说,不是他自己要走么?我见过老巢,他走后来过这里,来转工资关系,我问过他,他说因为这里太远所以就要走。

  老九冷笑一声,哼!自己要走,还自己要走,不走也要被人打死!

  我吓了一跳,他出什么事了?

  他把人弄得跳了水。老九说,张家一个女孩,长得漂亮老巢就跟她谈恋爱,后来见陈家有个更漂亮他就跟她好,结果张家的那个就寻死跳了水。老九又说,我知道老巢那个人的本质,他根本不是......而是寻开心。我们这里的女孩,虽然没读什么书,但是性子都烈得很。

  我说后来呢?陈家的那个怎样了?老巢走了,她......

  那个倒没什么,因为她是小姓,不敢怎么样,如果是别人,也不好办。老九又说,还有,老巢那个人品行不好,他偷东西,晚上偷人家的菜,为什么要偷呢?向人家开口又不是不答应。

  我说,不是说他经常跟学生开口要东西,人家不给他吗?所以才去偷。

  他向学生开口又不是要菜,而是要好东西。老九说,碰到家里卖肉的开口要猪肝猪腰,有养鱼的就开口要鱼,要不就是要鸡蛋。你想,人家那都是要买钱的,如果是偶尔要一次还可以,经常要人家的,人家能不有气能给他?如果只是要点菜人家肯定会给他的。

  正说着,有个人找来,对我说,他家新屋明天办酒席,要我明天去坐坐。我以为他是因为请了我写了对联,所以客气客气,心里就没打算去。那人走后,老九说,你可一定要去啊!我们这里就是这样,做屋写对联的是先生,办酒席时一定要请。请了也一定要去,不然,人家要生气的!而且,其他的人吃酒要包礼,先生可以不包,还有上坐。

  另一天,我去了,并包了一个礼去,把对方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经常这样想,先进真不是人当的,能考第一真不是一件好事,真是一件吃累又受气的事。跟其他学校的老师平时见面还是客客气气的,一到统考时,我们笼里就成了众矢之的。尤其我的五年级,不但在考试时学生要接受着苛刻的监视,还有人怀疑我和张清华是窃得了卷子,并把这种没有来由的怀疑捅给了中小。

  中小竟也有点相信,并派了人下来调查。

  张清华没什么多大的反应,我是气得不行,火冒三丈地说,你们领导这样做,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李校长竟也没好声色,说,下面有反映,我们不能不管,如果你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调查?

  我说好,你们查!查出真有其事,我去坐牢,查不出事,就给我滚蛋!我气极了。

  查来查去,结果李校长他们是没声地走了。

  在后来的一次统考时,我倒真是发现了问题,并把发现报告了中小。本来,我是不想这样做,我不想为了争名次而跟其他老师结怨,但想想别人是如何对我,我就顾不得怨不怨的了。我向李校长说,我发现有人窃得了卷子。李校长说,有什么证据?我说我发现学生准备偷看的纸条上写着的都是卷子上的题目。他说,老师在复习或者捉题时偶然碰上的不是没有可能吧?我说什么,偶然碰上的?会有这么巧?就因为是中小本部的老师就有这么巧?李校长仍是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就说好吧,是巧合,中小本部的有能耐,能耐得能百分百地捉到考题!

  在后来的监考时,我改变了以往的做法,也死死地紧盯着考生,并把他们的舞弊行动一个个都扼杀在了摇篮里。然而,这样我就成了一个罪人,一些老师说我真不是东西,说哪有那样监考的?有的还似乎是受到了我的残酷镇压一样,向中小告我的状。我是认为他们抓不到我多大的辫子,没想到中小的领导还真的说我,说监考也不能那样啊。我说不能哪样啊?我说他们监我的学生哪个不是像盯犯人一样?我严了一次就犯法了?领导说,严是要严,可是,也不能打考生呀!我说我打考生了?我什么时候打过考生?马上有人旁证,还没打?这次考语文的时候,有个学生上厕所回头你就打了他。

  我想起来了,考语文的时候,有个考生上厕所回头,吹着口哨走进考场时,我就拿一张卷成筒状的卷子在他的头上点了一下,叫他不要吹口哨。

  我好笑着,把情况说了一遍后,说那也叫打?

  领导没吱声,但我看得出他们仍是很不满,也似乎对我的说辞很不相信。我很气,说人家怎么对我你们不管,我监考严了一些却招来了这么多的不是,还说我打了人,你们是当的什么领导!

  不要狂好不好?领导也生气了,说不要因为考了几次第一就目中无人,你能保证自己每次都能考第一?

  当然!气不过,我就很快地应出了这两个字。不过,应了之后我就后悔了。

  好!领导说,我们也希望能看到你每次都考第一。

  说出去的话没法收回来,我只有竭尽全力保住第一的位子,什么音体美劳,什么素质教育,统统见鬼去吧。

  我很累,张清华他们也一样,因为他人的同仇敌忾不单是针对我,同样也针对着他们,针对着我们整个笼里小学。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张承亮有一次说,不怕他们不服,我们就每次考个第一让他们看看。又说,我上次在乡里是说了,不如把中小的牌子换个地方,挂到我们笼里来。我说,好书记哎,你这样说,传到中小去了,领导会很不高兴的。怕什么?张承亮很得意,中小考不到第一还叫中小?下次碰到李校长我还要说。听说别人来我们这里监考很严,你们出去也严嘛,不过就是不要打人。

  我很意外,打人的事他都知道了。我说我哪里是打人,接着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张清华也好笑着补充了一些。张承亮就又不干了,说原来是冤枉人,不行,这事我要到中小去说,中小说不好就去乡里。我们连忙阻拦,说这事已经跟中小解释清了,就不要再提了。

  担心他还是会去,我们就把他去中小有可能出现的情况说了,说我们因为总考第一本就成了其他学校的眼中刺,再要指责中小,中小的领导会不高兴,其他学校也会推波助澜,那样笼里就成了孤岛了。这样一摆情况,张承亮就表示不去中小,不过又反复叮嘱,你们可不能丢了第一的位子!

  我们说尽力吧。

  我们只能这样说,第一的位子不是说保就能保的。何况,一到统考的时候,为了位次其他学校就有人不择手段,老师帮学生舞弊我不是没见过,事先弄卷子也不是没听说过。而且,他们对我们笼里眼睛都是睁得大大的,只愁我们没事,如果有,哪怕是一丁点儿,都将是个天大的新闻,笼里多年来的名声也将会颜面扫地。所以,我们只能是硬拼。

  然而,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在后来的一次统考中,我的语文没能保住第一,比中小本部差了一分,只拿了第二。本来,谁都不能保证每次都拿第一,天下没有常胜将军,但那段日子里,全乡把这事宣扬得沸沸扬扬的,那情形就像美国佬在别的国家吃了败仗一样,叫全天下人都吃了兴奋剂。笼里的老百姓闻说了这事,感到很是失落,有的在谈论这事时,语调就跟当年国人谈论连获几届金牌的中国女排败了北一样。

  陈国柱和杨得志安慰我,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也拿了第二么?又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说没什么,我没拿这事往心里去。我口里是这样说的,心里却不是这样轻松。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很伤神,虽然我也知道天下没有常胜将军这个理,我不是没拿过第一,也拿了好几次,但我就是感到了太多的压抑和沉闷,感觉自己成了笼里的罪人。

  一天,杨得志告诉我,说听说中小本部这一次拿第一是有鬼的。我说有什么鬼?他说,这一次中小没有用县里的卷子,是自己另外制的。我说,你是说中小会泄密?杨得志说不是没有可能,我听......我打断他的话,说不管他们了,没拿第一也好,省得总是提心吊胆的,只要成绩不是很差就行。

  没拿到第一已经成了现实,心里难受了一段日子也平静了。我就想,拼第一保第一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老师累学生苦,现在好了,让别人也尝尝保第一的苦头吧。

  这样一想,我的心里轻松了不少,就上起了以前不太摸的课。

  我教学生唱歌,给他们讲历史讲自然科学。学生的兴趣很浓,把歌唱得山响,又把历史自然什么的当成了奇妙的故事一样,兴致盎然地静听着。我还在班里组织了一次书画比赛,并把一些好的作品张贴在教室里。看着他们的作品,我很悲哀,心想,这些学生如果不是出身于农村,而是长在城里,有的不定会有多么惊人的发展的。

  这样的过了两个星期,张清华找我,说,罗老师啊,你不能这样啊。我没听明白,说不能哪样啊?他说,就是、就是不能不管学生啊。我明白了,他是认为我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我说,我没有不管哪,我这样完全是为了素质教育。又说,你不知道,他们中间不少的很有潜力呢!

  张清华笑笑,说,不管怎样,考试要紧。上一次统考,老百姓的反应很大。

  我说什么反应,谁能保证每一次都能考第一?

  话是不错,可他们不这样想。

  我不想再辩,就说,我真的不想再拼了,好累啊。

  另一天,张承亮到我房里坐,很直接地说我不能放松了,要把第一仍夺回来。我说书记啊,那样学生很苦的。他说读书当然苦,话说回来,不吃苦怎么能读到书呢?我又说,那样死读书是不行的,现在全国都在提倡素质教育,素质教育就是要让学生各方面都得到发展。大道理是这样,张承亮说,可老百姓关心的是子女能考多少分,而不是能唱什么歌能画什么画,而且,在高考的时候又不考唱歌画画。

  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他,就不再做声。

  张承亮又说,上一次你没拿到第一,现在你又这样上课,你是不知道老百姓都说了些什么,难听得很呢!

  我说,说我什么?因为我只拿了第二他们就骂我?如果我拿了倒数第一,他们还不要把我杀了?

  张承亮笑,杀倒是不会,赶是肯定的。

  我说,哪次考试不都会有个倒一?

  张承亮说,别的地方我不清楚,在笼里要是考了倒一,老百姓肯定要造反的,老巢来以前,有个老师就是被赶走了。

  我问,就因为考了个倒一?

  张承亮说,不是一个,是两个。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因为人家考了两个倒一,就把人赶了,这里的人也真是。

  想想,我还是对张承亮的话有点怀疑,就去问老九。老九说不错,是被赶走的,不过那老师平时就很不负责,老百姓就借考了倒一的名把他赶了。我有问,我上次没保住第一,老百姓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说要赶我的?老九说,赶的话倒是没有,就是有的说......我催道,说什么?老九说,说你到底是外地人,不会给这里卖命的。

  我气,心想,我怎样做才算是卖命?

  老九又说,老罗啊,你真要把第一夺回来啊!还有,别再唱什么歌画什么画了,不然......

  老九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我听出了他的担心。我不由得暗暗叹气,努力吧,努力吧,夺第一拼第一保第一。

  我不得不收起我的素质教育计划,回到以前那种紧张的态势,好让老百姓看到,我没有不管学生,我又在为争第一而努力。

  果然,张清华没再找我了,我也没再听到什么闲话了。

  经过久磨的拼命,在后来的统考中,第一终于被我夺了回来。同时,陈国柱和杨得志也一跃而上,双双夺了冠。然而,张清华却把第一丢了。本来,这次统考,六门课被我们笼里夺了五个第一和一个第二,这确实是打了个大大的胜仗,但是张清华却没有半点的兴奋。尽管我们三个人都安慰他,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又说不管怎么说,笼里这次确实是迈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但他依然是心事重重的,搞得我们三个也跟着他沉重着心情。这也难怪,拿了上十年的第一,突然之间跌了下来,换了谁都没办法平静。而且,同事们都拿了第一,作为常胜将军的他却丢掉了红旗,想想也确实是挺难受的。

  学校取得了这样的好成绩,笼里的老百姓也都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路过学校时都要大声跟我们老师打招呼。张承亮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说不得了不得了,六个第一让你们拿了五个,我就说嘛,叫中小把牌子挂到我们笼里来。乐着,他又无不遗憾地说,唉!就是清华真没搞好,只拿了个第二。我说书记啊,能拿第二也是不错的了,不能老是要求拿第一。我又说,张校长努力了,我们都努力了,但是考试时决定成绩的因素很多,总不能因为没拿到第一就说老师没尽力吧?张承亮似乎没听到我说的话,仍在叹气,唉!要是六个第一都拿了来,那该......他这样的叹气让我很来气,暗骂一声周扒皮就走开了。

  老九又叫我晚上到他家去喝酒,同时他还叫了张清华陈国柱和杨得志,但张清华没答应,说他晚上有要紧的事。席间,我问老九这一次统考老百姓有什么反应,说他们应该高兴得不得了吧?老九说,高兴是高兴,也有说老师的。我说,都考成这样了,还说老师?他们是骂老张,老九说,说老张只知道忙家里,没有心思管学生。我们三个都气不过,说他们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老张平时的表现他们又不是没看到,怎么能因为人家没拿到第一就这样冤枉人家?说着我又说,你们这里的老百姓这个样子,搞不好哪一天我会被他们赶走的。

  一个多星期,我们没看到过张清华的笑脸,他也没跟我们闲聊过,他甚至很少跟我们三个人在一起聚过。我们三个都知道他的心情,也很少在一起闲聊,更不说笑话。陈国柱和杨得志基本上是在教室忙着,我没有课时都是关在房里忙教案和作业。

  有一天,我有事去了中小,办完事准备离开时被李校长叫到了他房里。他说,小罗啊,如果叫你当负责人,你敢不敢?没有多想我就应道,那有什么不敢的?说完了我就感到李校长的话很突然,就问,你是要我到哪里去当负责人?李校长说,昨天张清华到中小来了,说要辞去负责人。我吓了一跳,说他为什么要辞职?还不是因为这次统考没拿到第一,李校长说,不过他说是身体不好。说着,他又说,我也没答应。没拿到第一就辞职,张校长的自尊心也真是太强了。我赶紧说,李校长,千万不要答应他!还有,我刚才说的是笑话,我怎么当得了负责人?说着,我赶紧溜了。

  回到学校,看着在教室里忙碌着的张清华,我的心里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见了陈国柱和杨得志,我把张清华想辞负责人的消息说了,他们好一阵都没做声。陈国柱点上一支烟,说,老罗啊,不如你给他做做思想工作吧。我给他做思想工作?我说,要做也是你们去做,你们是老同事,又是同乡,好说些话。他们都坚持,还是你去做好。

  没办法,我就准备着去给张清华做思想工作。

  趁午间张清华在房里的时候,我敲开他的房门,说,张老师,总看到你忙,中午也不歇歇。他放下笔,噢,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说,什么事?是这样,我想辞去负责人,报告我已经交到中小去了。张清华递给我一支烟,说,我向李校长推荐了你,明年开春就......张老师张老师,我打断他的话,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因为一次没拿到第一就......不是因为这个,张清华打断我的话,我是因为身体不好。别瞒我了,我说,没拿到第一也是第二嘛,也是不错的嘛,又不是好差,为什么要辞职呢?不是因为考试的事,张清华说,真的,我真的是身体不好,你就接了担子吧。我仍坚持,不行,我不接,我也接不了,我不是当干部的料。张清华还要说,我还是不肯,说我不接,要接你叫别人接。叫别人我叫谁接?他们两个怎么接得了?张清华说,就是你合适。他们怎么接不了?我反问一句后没做声,心里对他这种看谁都不放心的样子很不满。顿了顿,我撒个谎,说,我明年可能要走。张清华这才没坚持,说,怎么就想走呢?也不多呆几年。 

  期末考试,中小只统考了五年级的语文和数学,我保住了第一的地位,张清华没能夺回第一,仍然只拿了第二。对此,我和陈国柱还有杨得志是没有什么话说,自从期中统考过后,我们都能看到张清华是拿命去拼。但是,笼里的老百姓却不管这个,依然是说张清华只管家里不管学生,还有的说,这样的人还当校长,占着茅坑不拉屎。对于这样的很不公平的指责,我气得心里冒烟,却又不能去揪一个来打嘴巴,好在寒假开始了,我也回家了,管他们说什么难听的话。

  新学期开学,在中小,李校长再一次找我谈话。我说,李校长,我已经说了,我当不了负责人,你也不能答应张校长的辞职,这对他很不公平,不能因为......李校长打断我的话,说不是,不是当负责人的事,他今年也没再提辞职的事。我是想问问你愿不愿动个地方,到中小来。我开个玩笑,调我到中小来当校长啊?好啊,李校长也笑,接着说,小罗啊,愿来吗?我说不行,这不是愿不愿的事。李校长说,那是因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不太好。李校长说,到中小来还不好?无论条件交通都比笼里要好,而且,行政会已经决定了,要调你过来。我说决定了我也不来。我又说没别的原因,我就是觉得不能来,就是觉得不能离开笼里。李校长还要说,我就又撒个谎,说,我打算今年暑假调回去,你就让我在笼里站好最后一班岗吧。李校长这才没说什么。

  开学不到十天,家里有消息过来,说我母亲病了,不幸得了脑血栓住进了县人民医院。我赶紧向中小请了假,当时又正好有个师范实习生在我班里实习,我就跟张清华说,叫实习生担我的课。然后,我火速赶往县里。

  在县人民医院治疗了一个月,母亲的病才趋于稳定,我也才赶回学校。

  一回到学校我就往班里赶。在县里的一个月里,我是两头担忧,既担忧母亲的病,又担忧我的课程。果然,我对课程的担忧真的发生了,而且是出乎我的意料,让我恨恨地,不知道该骂谁。我的学生说,我走的这一个月里,基本上是上数学,就是上语文时,老师也是上得很快。有的学生说着,还骂道,那个鬼老师!我明白这不能怪那个实习生,而是张清华要占时间。我也明白这也不能怪张清华,要怪就怪母亲的病病得不是时候。

  想想没办法,我只好抓紧时间从我走时的内容起搞突击。

  虽然我玩命地赶,还是没能赶上进度,课文刚刚上到一半,期中考试就到了。

  三四五年级的语文数学都进行了统考。这一次,张清华的数学终于夺回了第一,陈国柱和杨得志也保住了第一的位子,而我的语文丢掉了第一。保不住位子虽然在我的意料之中,却出乎我的意料只得了第五,一个不上不下的位子。对于这个位次,我很惶恐,面子是次要的,我主要是担心笼里的老百姓会怎样骂我。

  果然,消息一传出,我就被愤怒声包围了。他们说我到底是外乡人,是靠不住的。又说我反正今年要走,所以哪还有心思在这里。还有的说我是借母亲生病为由一走就是一个月,其实是为调动的事走路去了,是想调到城里去。更有甚者,还有的居然说我那是相亲去了。张承亮见了我也是愠着脸没有好气声,要不就是干脆扭着头视而不见地跟我擦肩而过。

  他们这样,让我实在感到委屈。

  好在老九这一次没有说我什么。在一天晚上我俩对饮的时候,一说到统考的事他一开口就是骂,骂张清华不是人,骂他趁人之危挖人家的墙脚。接着又骂他们这里的老百姓,骂他们不搞清原因就只知道乱骂。骂着,他又说,老罗啊,早走早赢,我们这里的人就是不知好歹,怪不得留不住好老师。说着,老九又问,手续办好没?我说什么手续?他说调动的手续啊?我说调动?我又没想要调动。咦?你去年不是跟老张说你今年要调走吗?听说你都跟中小说好了。我笑,说我那是骗张清华和李校长的。接着我把原因说了。老九听了就又骂张清华,骂他假正经。接着他又说,走,你还是走好,早走早赢,你不走中小也要把你挖走。我说中小是挖我不走,我就是没想过要走。不走?老九说,你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我不好走,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们这里的老百姓对我这么好,总是拿这拿那的,我这就走感到对不住他们。你这人......老九叹出一口气,说,你不走他们会逼你走的,他们回到中小去吵。就算是不吵,他们也会把你讲死的,你不走他们会说你是因为表现不好所以上头不让走。我说,他们会这样说?怎么不会?老九说,我们这里的人我还不清楚?去年年底就有人讲你今年不会再来了,说你开正就要调走。我说,他们怎么知道我要调走?还不是老张说出去的?老九又说,走吧老罗,就算是你下一次把第一夺回来,他们也会说你的,说你是外乡人,是靠不住的。反正,反正你迟早是要走的,晚走不如早走。

  沉思了一会,我说,九哥,你说,我这个人怎么样?我当然认为是没什么说的,比老巢要好得多。老九递给我一支烟,说,那么远的地方到我们这里来了,又不方便回家,病了也没有人照顾,还要上课,我都感到难过。但是,他们知道吗?他们就只知道要考第一考第一,一次没考到一次退了后就把老师说得什么都不是。嘿,老陈和老杨也难办了,以前没考过第一还不要紧,考到了就要保,保不住就要挨骂。我跟你说,我们这里的人真的什么都不懂。你看看这些学生,整天就像是关在笼子里,都读成书古董了。嘿,他们就是要这个样子,说这样管学生的老师就是负责的好老师,你说气不气人?我知道你也想把学生教得活泼一点,但你是行不通的,老百姓是不管活泼不活泼的,他们只要子女考得好,能考上大学。

  我很悲哀,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我是非走不可的了。

  老九说,那当然,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到时我送你上车。

  我感到鼻子里酸酸的,想说什么却是说不出来。

  从老九家出来,回到房里我就写了请调报告。

  到了将近十二点,纸上我除了写了个题目,别的什么都没写出来。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没办法理出头绪整理出我想要写的文章来。

  这时,老九来了,叫我中午到他家去吃饭。说着,又笑着问,写什么呢?是写恋爱信吧?我说哪里,我是准备写篇文章,我要走了,我不能就这样的走,要在走之前给这个学校或者整个笼里村委会写篇东西,争取拿到市里的日报上去发表,也算是我对这里的一个纪念。

  老罗啊,你这人真的是......老九没有说下去,催道,走吧,菜都端上桌了。

  我去了,但我没有半点食欲,也没有半点酒兴。

  老九的酒兴也不高,也不像以前那样大着嗓门说话,低沉着声调反复强调,说你以后要常过来玩玩,来了就要到我家来,如果来了沙山不到我家来,我知道了会骂你一辈子的。

  老九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感到心里失落落的,越感到对不住他老九,也感到对不住笼里小学和整个笼里的老百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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