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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涛声

  • 作者:华山鹰
  • 作品类型:现代文学
  • 作品驻站:2007-02-10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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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听,林海的涛声阵阵,看,满目绿浪滚滚,林海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第一章 上任伊始(上)

  公元一九八四年元月,湘南振兴县的林溪乡,一个远离县城的偏僻山区,按照上级部署,由人民公社改成了乡人民政府。通过任命,林溪乡有了乡党委书记和副书记以及乡党委委员一班人。自然而然,通过乡人民代表大会的选举,就有了乡长和副乡长。可是,好景不长,乡长的宝座屁股还来不及坐热,他就调回自己的老家另一个县去任职了。乡长的位置一直空闲着,几个月过去了,还是空着。

  到了八月,乡党委书记王成功考上了省委党校,也走了。说来又是怪事,在乡干部企盼的目光下,县里派来一位新书记,才刚刚上任一个星期,也不知道县委组织部是哪根神经出了毛病,这位新书记刚刚把乡干部认识完毕,就又调走了。在群龙无首“军中不可一日无帅”的情况下,这天乡政府办公室的于秘书接到县委组织部的电话,说是明天又有一位新来的姓陈的乡党委书记来上任,请乡党委和乡政府领导成员务必在家等候……

  于秘书放下电话,暗自嘀咕道:该不是又来一位“一星期书记”吧。

  这些天,乡干部也是够自由和轻闲的了,没有人安排下乡,没有人主动找工作干,大家都猫在家里,一天三餐碗筷一撂,不是三五个人围着一堆闲扯,就是几个人聚在一起下象棋甩扑克,大概林溪乡的大小事情都要等着这位新书记来如何摆布了。乡干部有的玩得开心,有的闲着无聊,连最喜欢下乡的乡武装部长人称“炮筒子”的汪部长也懒得去了,在下了几天象棋实在又闷得慌的情况下,他一人扛支“半自动”,钻进乡政府院后的密林里打猎去了。

  这几天,真正最忙的就数于秘书了,办公室离不得人。接上级的电话,上传下达要靠他;农民来办事,首先就会到办公室找着他。于是,每日都靠他硬撑着。于秘书想:“事又要拼命干,职务又提不起,真他妈的窝囊。”心里这么想,表面却装着没事一般。

  他迅速在电话记录本上将此事记下后,立起身,往乡领导的住房走去……

  林溪乡政府院内的房子很简陋。

  整个院子座南朝北,呈四合院式。南面是一座干打垒的老房子,两层,墙体粉刷的石灰已严重剥落,一处处黄色透褐的内墙体突现着,房顶上的小瓦青中泛绿,有的地方已布满了苔藓。一楼几间阴暗潮湿经常有霉味的小房作了乡财政所,二楼有几间作了乡招待所的客房,还有一小间是乡民警黎天标住着。这座楼,只要人一上楼,薄薄的楼板就会发出咚咚骤响,整个院子都能听得见。有人说,这座楼还是刚解放时从地主手中收缴过来的,于是有人叫“解放楼”。东面的房子也是两层,看起来比南面的房子稍许要好些,墙体均是红砖,还有几根四方形砌就的红砖立柱,直通房顶,二层一条直直的木板走廊与院内的台阶连通。这里一楼是厨房,也就是乡政府的食堂了。二楼均是单身住房,这里的光线均比南面房子好,但走路却得蹑手蹑脚,否则楼板一响,扑扑灰尘不是掉进锅里就是碗里。这座房子的房顶也是盖的青瓦,但稀疏透光,遇有大雨,锅碗瓢盆就都得派上用场。这座楼据说是大跃进时期起的,故有人称为“跃进楼”。西边的房子称为“首长楼”,是近两年兴建的,砖混预制结构,共三层。一层除作办公室外,均住着一些年长的并且有点老资格的老干部和乡领导;二层全是带“长”字号的;三层则是民兵武器库和正副武装部长,还有一大一小两个会议室。

  乡政府院内本来不大。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圆形花池伫立中央,枯萎的花茎中夹杂着凋零的花朵,一片萧杀景象。还有厨房门前散乱堆放着横七竖八的劈材,西面还有一个破乒乓球桌孤零零的摆放在墙角根,就更显得院子的狭小了,咋看咋像一个破落颓废的庄园,只是稍看一眼西边的“首长楼”后,才觉得这里还有点重新崛起的生气。

  原先,乡政府院内房子只有东南西三面,整个儿成“冂”形摆放,朝北一面靠着公路,既没有大门,也没有围墙。当地人说,自解放以来,这个院子内的一把手领导出去就没有一个提拔的,按风水来讲,是撮箕形的“冂”漏了财气。还有人说,这些年林溪乡人才未出被女人拉下水的倒不少,原因是乡政府院子后面的山形像男人的宝根,人们戏称为“阳元山”,山顶上有一根二十几米的石柱直冲云天。而乡政府院子前面的山又酷似那女人的“生命之源”,有一石洞透光透亮,正好对着“阳元山”,人们戏称为“阴元山”。当然,此地的“阳元山”和“阴元山”与广东省仁化丹霞山的“阳元山”和“阴元山”相比,是无与伦比的,但任凭想象也似乎神乎其神。故此,有人推测,这样的山形,哪有不出风流韵事之理。自从王书记在这里当了乡党委书记后,这个乡政府院子里就显得风平浪静了,乡干部没有人犯错误,而积极性空前的高涨。在王书记的带领下,林溪乡田土村村实现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一时犯难的温饱问题基本解决,林业改革也正在酝酿之中。王书记在乡中学兴建了新的教学楼,老师心稳了,教学质量有所改观;王书记与邻乡协议,架了一条高压线供电,林溪乡一部分地区第一次出现了夜间山寨繁星闪烁的美景。王书记发动驻乡机关单位筹资,在街面上修了一条百米长的水泥公路,改变了脏、乱、差的面貌。当然,乡政府机关大院也起了围墙,还建成了一个简易式的水泥门楼。在乡信用社前面的空坪里,还修建了篮球场……

  这样,有些人又发话了,说是王成功书记懂得“风水”,他修的水泥路平坦又直,直通山外,是一条“升迁”之路,将来定能当“大官”;还有人说,王书记将乡政府院子由“∪”形变成了“凸”形,乡政府院子远看像一个“宝瓶”,装得住“财气”了。至于王书记考取了省委党校,人们就更加传得神乎其神了……

  于秘书一路小跑,来到“首长楼”的一楼。他推开聂副书记的房门,发觉里面烟雾腾腾,一个方桌围坐着四个人,个个嘴叼香烟,正在聚精会神打扑克,有的人脸上贴满了“惩罚”的纸条。于秘书的进来,并没有引起他们多大的注意。

  于秘书悄然站在聂副书记旁,看他出牌。于秘书知道,如果此时打扰了领导们的雅兴,聂副书记是会发脾气的。一刻钟过后,聂副书记知道于秘书有事,便漫不经心地问道:“于秘书,有事?”

  “聂书记,刚才接县委组织部的电话,说新来的乡党委书记陈涛明天就来报到,要求乡领导们都要在家……”于秘书将电话内容小心翼翼的告知。

  听到又来了一位新书记,聂祥平白皙的书生脸倏地抽搐了一下,但随着手起牌落的动作,又很快地掩饰过去了。

  “县委有领导陪同来吗?”聂祥平又追问了一句。

  “没有说。”于秘书轻声回答道。

  “这样吧,你交待食堂,明日中午备一桌,乡党委和乡政府在家的领导陪一下,毕竟陈书记是第一次来到这个穷山僻野的……”聂副书记随即还简要的交待了其它接待事项。

  “中餐什么标准?”向来循规蹈矩的于秘书又请示道。

  “三菜一汤就行了!”正在出牌的副乡长贾光达很不耐烦地说。

  “贾乡长,恐怕菜少了点吧……”于秘书很难为情地说。

  “这样吧,聂书记去陪一下,我们就不去了。”与聂祥平打对面的乡武装部副部长江拥军说。

  此时,与贾光达打对面的尹智深副乡长却不动声色,只顾打牌,好像他是局外人,与这事无关似的。

  “组织部也真是的,王成功书记刚走,我们的聂书记应该是当然的乡党委书记,却来了个‘一星期书记’,这下可好,‘一星期书记’走了,聂书记还是轮不上,又来了陈涛书记,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们这帮人不行么……”贾光达副乡长牢骚满腹,把牌扔的啪啪响。

  “陈书记新来 ,今后还要一块共事,一起吃顿饭叙谈叙谈也好,万事和为贵,家和万事兴嘛……”聂祥平随即起身,把牌一放,走到贾副乡长跟前笑道:“慢慢来嘛……”

  牌摊散了,于秘书走了,江副部长和尹副乡长也走了。聂副书记轻轻的关上门,贾副乡长呆在里面好长一段时间都未出来……

  林溪乡的客班车是王书记在任时买的,由乡企业办管理,每日往返于县城一趟,早发午归,乡里人进县城一趟也算方便。

  陈涛急急的赶到汽车站时,最后的一张车票属于他了。

  陈涛昨晚因和几个亲朋好友喝了几杯,今早起晚了,连胡子都来不及刮了,手摸着满脸的络腮胡子,竟有些扎手。他暗自笑了。

  他微笑着跟司机打了一声招呼,就很随便的将一只发黄的旧皮箱和一个铺盖卷儿放在了客车驾驶室的发动机盖上。约十点整,客车启程了。

  今天天气非常好,格外的晴朗,天空竟没有一丝云彩。快到“白露”了,昼夜温差已明显的显露出来。白天坐车也凉爽多了。陈涛还没有去过林溪乡,只听说那里是个革命老区,山高路陡,林密草深,交通不发达,还很穷,那里还有瑶族,至于那里的风情民俗就知之甚少了。车行半个小时后,进入了一片开阔地带,这里田畴交错,沟渠纵横,田野里一片青绿,晚稻青苗在和煦的微风中荡漾,鸭儿在溪边憩息,鹅儿在波光粼粼的水塘中踩水。远山近峦一片青黛,红砖绿瓦的村舍炊烟袅袅……

  陈涛透过车窗,饶有兴趣的欣赏着。他想,林溪乡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色呢!

  今天,车厢里坐得很满,连司机的工具箱上也坐了几个人。陈涛很随意的扫视了车内乘客一眼,发现绝大部分是身穿各种颜色的中山装的农民,有几个老者还穿着布纽扣的对襟袄。陈涛发现,这车内有三个人的装束有些特别,一个是靠车门边坐着的留着飘逸长发的女孩,上着淡红夹袄,下着蓝色秋裙,模样儿较为姣好;另一个是坐在女孩后排的穿西装的留着大分头的年轻小伙子;还有一个是坐在陈涛前排的约四十岁左右身穿夹克休闲装口袋上别有两支钢笔的中年人,他斜倚在座位上,不时发出轻声的鼾声。女孩不时的返过头来,和小伙子叽叽喳喳小麻雀一样谈个不停,一会儿议论天气,一会儿又评说县城的变化。

  这时,闭目养神的中年人被这两个年轻人的话语吵醒后,起身坐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年轻小伙子道:“小贺,听说乡里又来了新书记?”

  “是啊,王书记走后,乡里是既无乡长又无书记,乡干部群龙无首,都在自由啦!龙老师,这个新来的书记姓陈,耳东陈,涛声依旧的涛,人怎么样,我没有见过,但我听人说这位陈涛书记在当公社的武装部长时,在一次追捕杀人凶犯时立了特等功,是个英雄嘿……”叫小贺的年轻人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还饶有兴趣地用手做了个叭叭叭打枪的动作,逗得那个女孩格格的笑。

  “小贺,听说乡里又要招干部了?”那个女孩眨着媚眼,又开始和小贺搭讪着。

  “是啊,这次是招聘干部,是当乡财政干部,条件是要当过村干部或干过税收征管工作的。唉,你小郭妹子是民办教师,不够格!”

  小贺快言快语,连连摆手,也不管人家能不能接受,反正是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倾泻而出。

  这时,那位叫小郭的女孩显然不高兴了,噘着嘴,嘟囔道:“唉,我这个民办老师怎么那么背,转正轮不上,考乡干部又不够格,活活气死我也!”

  看到这女孩子生气,小贺知道是自己那句“不够格”的话伤了她的心,便忙又和言悦色地说:“小郭,别着急,听我慢慢道来,还有够格的位置,只要你愿意……”小贺欲言又止,卖关子似的逗弄着女孩。

  “真的?”女孩眼睛突然一亮,乌云布满的脸上又笑开灿烂。

  “听聂书记说,乡里正缺一个招待员和一个文化专干,将来文化专干是可以转正的。不过,聂书记的意思是文化专干兼招待员,是推荐还是考试,还没有定呢,我可是‘路透社’的‘消息灵通人士’,透消息给你啦!”

  “小贺,我平时写写画画,也爱好文艺,平时吹打弹唱跳舞演节目一类还会几招,文化专干这角色正合我意,我想去试试……”

  “那你去乡里找找聂书记,他是主管党群的,还可以去找找贾乡长,他负责文教卫工作。”小贺凑近小郭耳边耳语道,随即还高深莫测地“嘿嘿”笑了两声。

  “小贺,我不管你是‘美联社’或‘路透社’,可要随时给我递话哟!”小郭对小贺又抛过来一对媚眼。

  小贺顿感有些神不守舍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然,车内的农民是不太关心此事的,谁当什么官一般不太过问,只要作好田土经营好自己的自留地就行了。但是,龙老师在心中却翻腾开了,打起了自家的小九九。乡里又招干部了,虽然现在是“招聘干部”,不转户口和粮食关系,换句农民的戏称语是“提米干部”,但说不定今后还是会转为国家干部的呢。现在自己的大儿子龙中华高中毕业高考名落孙山, 在村里当着团支部书记,平时在家也无所事事,如果能考上个乡干部,也算祖宗坟上冒青烟了。但龙老师转眼又一想,如果考上了,有多个竞争对手,名额有限,没有门路,还不一样的白搭子嘛。论关系,在县城当官的,八杆子也打不着一个。在乡里,只有于秘书是一个七弯八拐的亲戚,那也是个小小的办公室秘书啊,当官不带长,放屁不响。不行,无论如何,我得把新来的书记混熟了。他倏地往小贺颈后靠了靠,很随和的笑了笑,说:“小贺,过几天我上你那,你也把新来的陈书记让我们认识认识?!”

  “这没问题,凡新来的书记或乡长,只要不是农技科班生,他们都要隔三差五的踏我的门槛,向我请教呢!要不他那报告里面就没辞啦!”小贺大大咧咧地说,很不谦虚,嘴角露出很是得意的笑意。

  “小贺,到时也带我去见见新来的陈书记?”小郭又返过头来也来凑热闹,脸羞红得如山里熟透的野草莓。

  小贺故作镇静,没有搭理。

  小郭妹子又朝小贺嫣然一笑,富有媚态的眼神又滚动着一缕缕秋波,特别是笑时露出的一对小酒窝,就特别让小贺有些骚动起来。他已有些心旌摇动不自在起来,眼神直愣愣的瞪着小郭,他很想那笑意长久地在她脸上挂着。众目睽睽之下,他很快又恢复了镇静。他朝小郭又笑了笑,说道:“小郭,你一个大美人,在林溪乡也算一枝花,还要我来牵线?花香自有蜂来采嘛!不过你确需要我帮忙,我也义无反顾,不过,这叫‘引见’。”

  小郭妹子听了小贺这一番似褒似贬的话,脸上又浮起一朵红云,不过这羞怯当中自有满意的成份,她知道小贺这个人说了就会去做的,况且他现在单身一个,二十几岁成熟的年龄,很想和女孩子套近乎呢,只要女孩子有求于他,他是会竭尽全力去办的。

  “小贺,承蒙你夸奖,我既不是乡花也不是香花,不谦虚地说,我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花。不管你引进也好,领进也好,你要是不办,我每日咒你……”

  “咒我什么?”

  “咒你在林溪乡永远娶不到老婆!”

  “能有那么灵验吗?”

  两人又格格地开怀大笑起来……

  客车经过一段平稳的路段行驶后,开始爬坡了,发动机不时发出呜呜的喘息声,犹如老牛拉犁那样费劲,排气管不时冒出缕缕浓烟。客车已进入到林溪乡的地界了,公路在大山中盘旋着,山愈来愈高,云雾像一片片轻纱在山腰缠来绕去,久久不愿褪去。太阳的光艳在这里很快失去了他的本色,很不情愿地拜倒在山姑娘的绿色裙裾下了。

  山势开始陡峭起来,但每座山都是绿漪涟涟,在山外人看来,每处都挤得出绿水出来。开始,陈涛还觉得公路是沿着一条小溪流齐头并进,渐渐地,公路就跃上了山梁,将小溪流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随着山势的起伏,人坐车中,犹如一会儿跌入到山谷 ,进而又爬上了山腰,但两边树木枝叶的覆盖,汽车就如钻进了一条不着边际的绿色巷道。

  客车晃晃悠悠,速度明显减慢,带着绿意的凉凉秋风不时渗进车内,温度适中,不冷不热,舒畅极了。车里人大都打起盹来,只有小贺和小郭这两个年轻人还在叽叽喳喳谈个不停,还像小麻雀似的。陈涛也有些困意袭来,但他用毅力抑制住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支平嘴“郴州”烟,漫不经心地抽吸起来。他凝视车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绿荫。在那山脊梁上,他发现不时有干打垒的房屋出现,那青黑的盖顶,很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杉皮房顶了。山垅里,一层层小得像蓑衣斗笠丘的梯田在云雾的簇拥下,时隐时现。那田里已泛出淡黄,稻谷很快就要开镰收割了。陈涛想,成群的野猪也该会下山了……

  随着灰飞烟灭,陈涛半闭着眼,也在想着心事……

  昨日,县委组织部郑部长和陈涛聊了很久。聊到紧要处,郑部长不无担心地告诫陈涛说,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原先的王成功书记年纪轻轻可是干出了一番政绩,你可不要“涛声依旧”呵。郑部长还说,工作嘛,你可接着前任将图纸一纸画到底,切不可王书记挖坑你就填土啊。末了,郑部长还郑重其事地告知陈涛,现在林溪乡一些领导因没有提拔起来,可能会闹情绪,会给你设置一些障碍……

  陈涛想,县委领导既然这样反复叮嘱,自有他的道理。但是,农村有句老话,叫做“老汉编草鞋,边编边瞧嘛”。想到这,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自打干公社和乡里工作以来,遇到困难,他还未打过退堂鼓呢!

  陈涛今年三十一岁,是县城边角一个农村长大的。这是一个蔬菜村,农民种土不种田,国家定期供应定销粮食,他们只把蔬菜挑到大街上卖掉,换回购买油盐酱醋茶和日常生活品所需的钞票就行了,户口仍然是农村户口,过的日子又有点颇似县城里的居民。陈涛靠一股子蛮劲和讲义气的豪侠气概,二十岁当上了大队民兵营长,深得大队支书的赏识。那时,搞大集体,大队里有几十亩蔬菜因肥料供应不上得了“黄肿病”,大队支书整日唉声叹气,只有陈涛和一帮年轻人穷快活,不时拉个队伍到城里和单位上的人打打篮球搞搞友谊赛。说来也怪,他哪个单位都熟,大部分城里人都认得,所以他的菜只要往街边一放,一筒烟的功夫就会卖完。有一天傍晚,大队支书将陈涛叫到村东头的老樟树旁,很高兴地告知他:“陈涛,支部已同意接纳你为党员,城关镇党委的批复过几天就到……”陈涛有些喜不自禁,忙说:“我一定做个好党员,工作劳动中多为支部排忧解难。”陈涛说到这里,大队支书的脸上却又浮起一层愁云,背过身去,坐在老樟树的虬根上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一句话也不往外掏了。陈涛心里清楚,公家菜地有水无肥,黄恹恹一片,大队支书心里着急烦着呢。陈涛一时无法用言语相劝,只有绞尽脑汁在想,用什么办法给这片菜地救救急呢!

  几天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陈涛带领着二十几个民兵挑着粪桶来到附近的县一中,陈涛用马钉和铁锤将学校东西两个厕所的锁撬了,偷走了五十余担大粪。在偷粪的过程中,他负责瞭哨望风,当最后一担粪桶挑走后,他也准备撤离了。这时,附近已是人声鼎沸,手电筒光乱射,不时有光柱打到他的脸上。陈涛想,不好!自己被学校的师生包围了。但是,此时的他异常镇静,猫腰躲在厕所的门后,想着怎么脱身的办法。千万不能被擒住,否则被师生扭送到附近的联防队,不打个半死才怪嘿。这时,一个学生拿着手电搜索到厕所门旁,一推门,发现了陈涛,忙大喊道:“贼在这里!贼在这里!”陈涛说时迟那时快,用力一拽,将那学生推入粪坑,黑暗中又摸索到一把大粪勺,用力舀起一勺臭气熏天的大粪,冲出厕所,朝包围的人群乱泼,趁人群躲闪之机,他扔下粪勺,一个纵步飞身上了围墙,跳下墙一阵疾跑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县一中的师生没有捉到贼,此事也就不了了之。菜地救了急。这年冬天镇里开表彰大会时,大队支书胸前戴了大红花,表扬他发展蔬菜生产有功。喜庆之余,大队支书悄声对陈涛说:“全靠你偷粪有功!”陈涛暗笑。后来,陈涛待大队支书年纪大了之后,就顺理成章的接了位。一九七八年快过年的时候,陈涛这么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农村干部,喜从天降,被招为了国家干部……

  陈涛在仕途上,可谓一帆风顺。开始,只是在桂花树公社当武装干事,成天与枪支打交道,他也整天乐陶陶,和民兵们摸爬滚打,这正合他的性格。后来,他由武装干事升为武装部长,参加了公社党委,成了一名基层领导。那年过春节,他主动留下来在公社值班。腊月二十四日凌晨,正当人们熟睡之际,公社院子里突然叭叭叭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枪声。不好,出事了!陈涛忙披衣起床,刚打开房门,一个值班公社干部跑进来报告:“不好了!陈部长,院子里有人开枪杀人……”原来是一部队军人因家庭矛盾,私自偷枪从部队溜回老家进行报复杀人。情况紧急,他立即用电话与县公安局取得了联系。县公安局与桂花树公社相距有七八十里路程,远水解不了近渴,只得叫陈涛带领民兵先去追捕杀人犯,然后县公安局火速增援。事不宜迟,他迅速从民兵武器库取出一支“半自动”,取子弹时,发现子弹箱里只有三发子弹。他带领几个民兵将杀人犯包围在公社附近的一座坟地。双方激战时,陈涛发现,枪膛里只剩最后一粒子弹了,他伏在一座坟堆后面,采取了政治攻势,叫杀人犯缴械投降。杀人犯自知被围已无出处,遂开枪自杀受伤。陈涛和几个民兵一拥而上,生擒了这名杀人犯。后来,县里举行庆功大会,授予陈涛特等功一次。后来,公社改为乡政府时,陈涛由武装部长当上了副乡长。这不,幸运之神又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几个月的副乡长又升为了林溪乡的党委书记。有人戏谑他说:“陈涛,你是一枪打中了一个书记呀!”

  客车继续前行着,来到一条狭长地带,在一标牌写着“桃花源小学”的旁边慢慢的减缓了速度,那个叫小贺的年轻人示意停车。车停了,小贺对小郭说:“我要到桃花源组去看一下我的试验丘,如增产了,这杂交稻品种就功不可没呀!”

  “那么你哪天回乡政府?”小郭妹子很焦急的问道。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小贺笑嘻嘻的。

  “那事你可不能忘哟……”

  “放心,为美人办事,我小贺从不打马虎眼。”

  小贺慢悠悠的下了车,回过头来对小郭挥了挥手,一声“拜拜”后溜进了旁边的农舍……

  陈涛在车里一直注视着这一对青年男女,饶有兴趣的一直倾听着他俩毫无遮拦的谈话。陈涛觉得,现在改革开放后,时代真的变了,不用说大城市变化快,就连这边远的山区乡连说话的语气和那说话的大胆也紧跟着时代的步伐了。陈涛想,我们年青那时正值“文革”时期,二十来岁谈恋爱,都是规规矩矩,说话腼腆,连走在一起都要相隔一两步,不拿到结婚证甚或办几桌酒席是不能过夫妻生活居住在一起的。现在的年轻人倒好,思想开放,无羁无绊,今天舞厅相识,明天就卿卿我我,后天就可上床。“文革”时期,男女偷情是要上台揪斗挂黑牌子的呀,现在男女混在一起同吃同住,还美其名曰“同居”,真是不可思议。

  想到这,陈涛在心里问道:“是自己思想跟不上形势了还是世道变化得太快了?”他一时找不到答案。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不良风气是不能在乡政府蔓延滋长的。听说林溪乡政府小院在当地还被称过为“风流窝”呢。是啊,关系到党的干部形象和政府的形象,岂能亵渎?渐渐地,这小郭妹子那面容娇好的形象,在陈涛眼里一下变得有些轻佻和有些虚荣心了。

  客车终于爬上了公路的最顶端了,公路几乎和山巅一样高了。陈涛往后回望着,数不清的山岭和峡谷沟壑已远远的甩在蜿蜒公路的脚下了。汽车终于停止了巨喘,很轻松的下坡了。急弯很多,随着司机方向盘的左扭右旋,时而又轻轻的点刹,车厢内稍许有些晃动,但还算平衡。约摸十几分钟后,陈涛眼前又出现了一条狭长地带,公路刚好从中间穿过,两旁干打垒的民舍越来越多,他知道,林溪乡政府快到了!在一三岔路口处,车又停了,好多乘客下了车,小郭妹子也下去了,是沿着另一条乡路走的。

  客车到达林溪乡政府时,正好午时十二点。

  陈涛拿着铺盖卷儿走下客车时,被住在“首长楼”三楼的“汪大炮”看见。因“汪大炮”在县武装部搞民兵训练时就常和陈涛一起当教练,两人十分熟识。当武装部长的人喊口令惯了,声音就洪亮,他扯开嗓门一喊:“陈书记来啦!”况且又在三楼,居高临下,一院子的人瞬间都听到了。

  这一喊,效果颇灵,乡干部像听到口令一样,一下子从不同的住房里跑出来十几个人出来迎接。于秘书动作最快,反应最灵敏,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接住了陈涛的铺盖卷儿,随即将陈涛往“首长楼”的二楼引,一面忙不迭地说:“陈书记来了就好了,陈书记来了就好了!”于秘书将原先王书记住过的房门打开,将陈涛书记的铺盖卷儿放在床架上后,随即又是给陈书记递烟泡茶。陈涛看到房间很整洁,一个办公桌抹得干干净净,几条小板凳一尘不染,连玻璃窗也看不到一点尘埃。乡干部蜂涌而至,把个只有前后间的套房塞得满满的。司机艾汝能满头大汗将陈涛书记的那只旧皮箱扛了进来,放下说:“唉,陈书记,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让你坐在最后一排,路不好,那么颠……”说完,他又怯怯的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因谐音之故,他怕陈涛听不懂,用烟包纸写上了“艾汝能”三个字。

  陈涛笑笑,连忙说:“没什么,我是最后一个赶到的,理应坐迟到席啊。”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汪大炮”进来,握住陈涛的手不放,连说了三个“欢迎”,然后又指着司机艾汝能说:“你说说看,你‘爱女人’为三十二个座位而奋斗,以前王书记拿你没招,现在陈书记来了,他专治‘花心病’,看你还爱不爱那么多女人?”

  “汪大炮”大嘴一咧,毫无遮拦,也不管人家是否承受得了,一说就放炮,窘得艾汝能一脸通红,陈涛也乐了。

  艾汝能想想窝囊,也反唇相讥,嘲笑道:“好你个‘汪大炮’,你不爱女人,那你的儿子都是王八养出来的?再说你那胖得像猪一样的将军肚,人家女人还嫌弃呢?”

  “汪大炮”不服,追问道:“嫌我什么?”

  “嫌你做那档子事儿肚皮挡着,山隔着水,最后空对空呢!”艾汝能怕“汪大炮”胳膊腿粗过来拧腕儿,一溜烟跑了,身后笑声一片。

  这时,乡党委副书记聂祥平、副乡长贾光达、尹智深,还有乡武装部副部长江拥军等都来了,和陈涛握手寒暄,老朋友似的。

  十二时三十分,接风洗尘的“午宴”在“跃进楼”下的食堂举行。

  说是午宴,其实很简单。一桌酒席,坐着陈涛、聂祥平、贾光达、尹智深、“汪大炮”、江副部长、于秘书,还有资深老乡干部财会辅导老师邹泽生等八人。酒宴不算丰盛,但很有特色。一瓶瑶家黍米酿就深埋地里八年之久的“土茅台”,瓶封一打开,香气溢满屋子。“汪大炮”直喊:“好香,好酒!” 菜肴也有些特色,一碗辣椒炒麂子肉、一碗新鲜野猪肉、还有香菇炖猪脚、木耳炖黄鸡,还有一个海带排骨汤另加几样小菜,凑齐了八大碗。酒宴开始,陈涛和聂祥平坐了上首,大家轮流把盏敬酒,一时热闹,陈涛应接不暇。

  大凡酒喝到兴头上,话匣子都会打开。乘着酒兴,真话假话奉承话恼人话都会一古脑儿抛出。酒席上,说错了话,肚量大者,不会计较;聪明者,暗记在心头;涵养性差者,一时语言冲撞,摔杯骂娘动起干戈者也不乏其人。

  第二轮敬酒开始了。聂祥平端起酒杯说:“陈书记初来乍到,林溪乡山多但山场有些硬,按当地俗语叫做开山要有利斧才行,我敬一杯酒给你壮壮胆子……”

  陈涛知道话里有话,忙端杯起身道:“多蒙聂书记提醒,没来林溪乡时我听人提起过,聂书记可是把砍山的利斧,到时候多多磨利些,多多帮忙哟!”

  “陈书记,我这个人脾气怪,够朋友合得来,就帮顺忙,否则,就帮倒忙啰!”聂祥平说完,端杯与陈涛酒杯一碰,一仰脖子顺势酒下肚,陈涛酒杯被撞摇晃不止,溅得满桌酒滴 ……

  “聂书记,我们都是党的干部,工作只能帮顺忙而不能帮倒忙哟。”陈涛柔中有刚,轻轻回敬道,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正在尴尬之时,“汪大炮”不识时务的又端起了酒杯,嘿嘿笑了两声说:“陈书记,我们是老熟人了,你干了这一杯,飞黄腾达有时机 ……”这“汪大炮”文化低,也不知此时的“飞黄腾达”已成了贬意词,变成了冷嘲热讽的言语了。

  陈涛也不示弱,冷笑道:“汪部长也长了见识了,会用优美词语了,你知道‘大肚能容草’的含义吗?!”

  “不知道,我只知‘大肚能容酒’……”“汪大炮”自知无趣,径自一人把酒喝了。

  “汪大炮” 讨了个无趣,败下阵来。邹泽生自恃多喝了点墨水,又不知深浅的赤膊上阵,端着酒杯打着酒嗝慢条斯理的说:“这杯酒我敬你陈书记,你一定得喝。听说你是个英雄,俗话说的好,英雄难过美人关,林溪乡山好水好人更美,特别是那山里姑娘美如天仙哟。我预祝你运走桃花、艳福无限啊……”

  这时,陈涛真的来了气,但又不便发作,只好打着哈哈道:“既然大家都醉了,就不必客气了,何必酒后多言伤了和气呢!”

  一席“午宴”,不欢而散……

  陈涛回到宿舍,借着酒劲,倒头便睡,太阳偏西了还未醒来。

  大山里的夕阳是美丽的。夕阳往往在落山的瞬间,将山林打扮得黄澄澄的,特别在秋天时,那褪了色的枫叶就被夕阳染得通红通红。夕阳照在田野,稻穗沉甸甸的如金子般灿烂。夕阳照在小溪里,小溪泛着粼粼波光。微风掠过,一层层绿浪和着万道霞光在山野在密林深处尽情的狂舞。这一道道自然的美景,在大都市里是很难欣赏得到的。

  几声山雀的鸣叫,陈涛惊醒了,他轻轻推开窗户,窗外的树影已开始朦胧起来,一缕缕秋风柔柔的吹了进来。山里的空气真新鲜啊,这是在城里用金钱也买不来的享受。陈涛起床伸了伸懒腰,简单的用冷水抹了把脸,正待要去开门,门外却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门开后,于秘书端了一碗面条闪了进来,轻声说道:“陈书记,我看你钟声敲了两遍后也未下楼吃饭,知道你一路辛苦,可能是睡熟了,既然过了开饭时间,我叫我老婆简单的煮了一碗面条,将就着吃吧……” 说完,于秘书又轻声掩门,退了出去。

  突然,陈涛在心底里泛起一丝丝对于秘书的感激之情……

  利用晚间的空余时间,陈涛走访了几个一般乡干部的住处,他们依次是乡武装部副部长江拥军、计生专干方秀香、计生医生人称“翠翠婆”的何翠香、企业专干仇万里、司法助理员赵东方、老会计沈一通、民政助理朱云香、林业专干张海平,连食堂里的老炊事员龙八斤家里也去聊了一会。这样,陈涛多多少少了解了一点情况,但大多数人对乡领导班子都是点到为止,含含糊糊,然后闪烁其词借故避开绕开话题,生怕墙外有耳似的。

  这种反常状态,令陈涛大为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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