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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义村叙事

  • 作者:鬼柳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2-09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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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鄱阳湖畔,一个村庄里四个房份之间的恩恩怨怨。

四义村叙事

  在鄱阳湖畔的一个偏僻处有个叫四义村的村庄,相传系明代一个山寨的王、刘、张、陈四个结义首领所繁衍,乞今已经形成一个四脉相承、三百多口人的村落。四义村的祖先有着许多的传奇故事,几百年后的子孙们也在演绎着一个个的故事——

  选 村 长

  还只是“上七”(正月初七)的时候,关于选村长的事就成了四义村人的热门话题。本来,根据四义村的约定,村长一年一换,要在灯节后的十六晚上通过户主会议才敲定。然而,在村里人的意念里,过了“上七”也就意味着年的尾声,出外打工的会在“上七”后纷纷出门,留在家里的也开始思考起一年之“计”了,因此很自然地,推选一村之长被村里人看作了头等大事而议论开来。

  从大集体时期开始,四义村选一村之长就一直是件非常难办的事。

  现在看去,大集体时期的生产队长,其权力简直不次于当时的公社主任,村里各户的命脉全由队长说了算。现在常有人说道那时生产队长的权力之大,说那时的生产队长,仅凭一个简单的派工就可以睏到一个媳妇。所以那时的四义村常常要连着开好多个晚上的会,争得头破血流之后才艰难地定出个队长来。

  如今,时代不同了,形势也天上地下的不同了,人们不再像当年那样去争去抢,而是似躲瘟神一般,生怕村长落到自己头上。因为现在所谓的村长一无权二无利,却又有着许多杂务缠身,常常会招至叽叽喳喳的怨怒而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比如本届村长,刘家的刘贤惠去年划分收取村里打工人员的一个什么费,因为界定不了“打工”的概念,他就按实有农业人口平摊下去,结果四个姓里的人都不满。特别是人口居多的陈张两姓,对他此种摊法表现出极大的愤怒,说你忘了我们的祖先了?我们的老祖讲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当了个鸡巴村长就忘本了?在骂声里刘贤惠就说按四个姓平摊。然而王姓的又坚决反对,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怎能还有绿林气息?一个村的人是要像咱们的祖先那样义字当头,但是这个款是政策款,再怎么义字当头,总不能当到国家政策头上去吧。王姓的人口在四姓中算少的,但是吃皇粮拿工资的却很多,自然社会影响远在其他三姓之上。其他三姓的想要坚持第二种摊法,却又说不过王姓的,只得恨恨地说刘贤惠,你看着办吧,不过不要乱来啊!忠厚老实的刘贤惠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事至今还摆了一边。

  所以,四义村的村长不好当。

  所以,四义村选村长,难!

  正月初八“拜新年”(给先年死去的人拜年),早饭后,张立明、张立亮兄弟拿着爆竹来到刘贤惠家里,在他爹的灵位前点燃。

  刘贤惠一边拿烟一边说:“明哥,离十六没几天了。”

  张立明接过刘贤惠递上的烟,说:“是啊,没几天了。”

  刘贤惠刚要接上说什么,就见陈森水和陈林水、陈木水兄弟三人也来了,忙说着客套话迎上前。

  爆竹响过后,刘贤惠一边递烟,一边又说:“森水叔,十六没几天了。”

  陈森水点上烟,笑笑:“不如你接上当算了,省得麻烦。”

  陈森水总是摆着一副大老倌的架势,全村就他最想当村长,可是推来推去就是没有人推举他,因为他这个人为人很阴,凡事都喜欢跟人作对,所以在村里的人缘很不好。但是,因为他的年长,加上他家的势力在全村算大的,所以村里人大事小事都有来问问他的。

  刘贤惠猛吸了一口烟,说:“就是死人我都不当!”

  “嗨嗨嗨!”刘贤惠的女人埋怨道,“正正月里呢,就说这样的话。”

  “正月里怎么啦?”刘贤惠显出一脸的委屈,“当个村长吃力不讨好,还……还说是绿林气息。”

  去年收打工者的那笔钱,三个姓都同意按四姓均摊的方法,惟独王姓的坚决反对,而且他刘贤惠还被指责是犯了“绿林气息”,为此,刘贤惠老长时间都憋着一股馊气。

  “鸡巴!当了个鸡巴干部就了不得了。”张立明恨道。

  事实上,王姓指责的“绿林气息”,无形中把张陈二姓也包括了进去,所以三个姓里的人都对王姓的怀上了一股火气 ,但是迫于王姓的在社会影响上的优势,火气再大也只能憋在心里。现在,刘贤惠的诉苦把几个大男人的火气又一次撩了上来。

  陈森水阴笑着:“既然王家的有本事,就干脆让他们去当。”

  “对,让他们去当。”张立明向来有点怕陈森水,马上附和道。

  “好是好,可是怎样才能推到他们家去呢?”刘贤惠思忖着说。

  多年以来,王姓的成年男子中,上班的上班,打工的打工,留在家里的实在没有正儿八经的男子,所以选村长总只是在刘、张、陈三姓里推来挤去,王姓的则是省心的看热闹。

  “是好难。”张立明想了一通,说,“他们王家确实没有正儿八经的在家里。”

  陈森水慢条斯理地说:“亲文可以吧,他在林场里又没有多大的事。”

  “亲文?”张立明担心地说,“可以是可以,可是他要是拿林场……”

  陈森水又阴笑着:“要是都来推,还怕他不成?”

  刘贤惠说:“就怕到时难得统一。”

  陈森水笑笑,没言语。

  陈林水说:“嗐,我们三家各保各的房份,不就……?”

  “有理!”张立明一拍大腿笑道。

  正议着,刘贤惠的女人在外面大声招呼道:“家兴叔,你们也这样看重啊?”

  屋里的人赶紧禁声。

  退休在家的王家兴领着儿子王亲文、王亲武等几人进了门,跟屋里的人打过招呼后,在亡者的灵位前点响了爆竹。

  刘贤惠等他们拜完后,就招呼大家在厅堂里坐下。

  众人坐下后,三下两下话题就直奔了选村长的事上。

  听着大家的议论,王家兴说:“我想提个建议,这选村长可不可以搞投票表决,谁的票多就谁当村长,省得年年都要推来推去。”

  “是个好建议。”陈森水说着,朝刘贤惠、张立明他们笑笑。

  刘贤惠和张立明兄弟也都说是好主意,说到底是老干部,见识广。

  转眼间,灯节就过去了。

  正月十六晚上,各户管事的陆续来到村校的教室。按照惯例,会议由上一任的村长刘贤惠主持。刘贤惠说了开场的话后检讨了自己在过去一年里的不是,接着摆出选举本届村长方法的设想:投票表决,谁得的票多村长就谁当。

  “我同意!”陈森水第一个响应,还举了一下手,说,“省得老是推来推去。”

  “我也同意!”张立明紧跟着大声附和。

  接着,多数人表示了同意。

  刘贤惠就拿出一叠小纸片,人手发给一张,又分下去几支笔。

  闹腾腾地哄了一阵后,选票陆续递到刘贤惠手里。刘贤惠就点了上一届由各房份代表组成的村组委会成员王亲文、张立明和陈森水统计选票。结果,六十八张选票中有四十八张写了王亲文的名字。

  这样的结果很让王姓的感到意外。王亲文连连摆手:“我怎么能当村长,我在林场……”

  没容王亲文说完,陈森水就说:“刚才话可是说在了前头,谁得的票多就谁当村长。”

  张立明也说:“当吧,反正林场里又没有多大的事。”

  其他的人也跟着起哄,有的还大声嚷着,说恭喜王村长。

  王亲文看看阵势,就叫了自己姓里几个能主事的到外面商量对策。

  陈森水乐着,对刘贤惠、张立明几个人耳语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推掉了!”

  王亲文跟几个族人在外面商量了一阵后回到教室,他大声说:“既然大家都这么看得起我,那么这个村长我就当了。不过,既然大家相信我,那么今后就得听我这个村长的。”

  “好啊!”

  “那当然!”

  与会的纷纷表示了同意。

  四义村选村长第一次痛快地有了结果。

  四 王 庙

  四义村的北头不远处有个小庙,叫四王庙,里面供奉着四义村王刘张陈四姓先人的塑像。多年以前,四义村的人都认定村里的人畜之所以安康,是因为先人的在天庇佑,所以四姓就合建了这座四王庙。直到现在,四义村人仍然保留着前人的传统,逢年过节各户都会准备丰盛的祭品,在各自的祖厅拜过后再到四王庙祭拜。平日里,也总有一拨拨的人去庙里求个信问个病什么的,因此庙里的香火一直旺得很。

  王亲文一上任,就接了一件大事——重建四王庙。

  好几年前,村里不少人就有重建四王庙的想法,每每有人说起村里之所以如此繁盛,全仗了四王庙的灵气,说如今我们做子孙的基本上住上了楼房,可是先人的住所却那样破旧,实在是对先人的大不敬。然而,虽然有着重建四王庙的想法,也有着重建的能力,但是哪一任村长都不愿意惹这件麻烦事,劳神费力不说,到头来有可能落得个什么都不是,因此重建四王庙的事一直没有任何进展。这一次,最不服王姓的陈森水作为村里组委会的成员,在王亲文一上任就想着要看人家的好戏,就串了另外两姓的组委会成员刘贤惠和张立明,合力向王亲文提出要重建四王庙。没想到王亲文答应得很干脆,正月里还没过完,就传了组委会成员走拢磋商这件事。

  四个头手在一块合计了两个晚上,终于整出了一套建庙的方案,并算出预算约四千七百块钱左右。

  “按房份摊钱,每个姓凑一千二百块。”王亲文提出凑钱的设想。

  “按房份摊钱,行啵?”刘姓的人口最少,刘贤惠担心会吃亏,就提出疑问,又说,“不如按人口或者户头摊钱吧。”

  陈森水赶紧说:“我认为还是按房份摊钱。”

  因为陈姓的人口最多,在凑钱的问题上,陈森水就抱定了坚决不能让自己房份吃亏的想法,所以一向好跟人作对的他,在这件事上无意地跟王亲文站到了同一个立场上。

  “我认为只能四个房份均摊这笔钱。”王亲文说:“我们四姓在地位上平等的,没有谁先谁后的说法,所以在建庙凑钱的事上,也应该是均等的,不然,如果有钱多钱少,以后肯定会留下话柄。”

  “那当然会留下话柄,所以只能按房份摊钱。”陈森水摆出一副想事长远的势态说,又问张立明,“立明老弟,你说是啵?”

  张立明一向头脑简单,谁得势就倒向谁,就说:“那是,那是,我认为还是按房份摊钱合道理。”

  刘贤惠看看反对不了,只好说:“好吧,我同意大家的意见,按房份摊钱。”

  正事议完了,四个人就边喝茶边闲聊起来。

  陈森水问王亲文:“亲文老弟,你打算怎样凑齐这一千二百块钱啊?”

  王亲文想了一下,说:“明天晚上叫房内的走拢开个会。看看能捐到多少钱,不够的再想办法摊。”其他三个人都说好,表示也这样做。

  另一天晚上,四个姓的户主都集中到各自的头手家里开会。

  王姓的对重建四王庙的呼声一向很高,他们说老王家的之所以有现在这么多人摆脱了农田,全是祖宗的保佑。所以当王亲文把建庙的方案一宣布,参加会的都表现出极高的热情,而且都非常踊跃地捐钱,当晚就捐了一千八百多块。

  接下来的两天里,整个四义村都在议论着捐款的事。虽然各房份都有意不明了数目,但各房份的大致情况还是明朗了。陈森水听着议论很高兴,就找到张立明和刘贤惠谋划了好一阵,然后一同去了王亲文家。

  王亲文正跟在高中做老师的弟弟王亲武说着事,见三个头手来了,连忙拿烟,问道:“有事啊?”

  陈森水慢吞吞地说:“我想晚上是不是走拢一下统一统捐的钱数。”

  “今天晚上啊?”王亲文说,“今天晚上不行,我林场里有事。”

  “什么事啊?”陈森水仍然是慢吞吞的口气,“明天晚上去不行吗?”

  “那不行。”王亲文说,“说好了今天晚上,是商量砍树的事。”

  张立明说:“现在也行啊,不如现在来统一下。”

  “现在也不行,我马上要跟亲武出去办件事。”王亲文说着把桌上的烟往口袋里装,又说,“明天晚上走拢一下,好啵?”

  “那就明天晚上吧。”

  陈森水说着,和张立明、刘贤惠起身走了出去。

  “哥!”

  王亲文正要赶自行车,却被王亲武低声喊住。

  “什么事?”王亲文放开手,走近王亲武低声问。

  “哥,他们三个有情况。”

  “有情况?有什么情况?”

  “看情形他们三个好像在设什么套,可能是想在捐的钱上做什么法法。”王亲武说着,又补充,“算我们捐的钱多。”

  “捐的钱多怎么啦?说好了……”

  “哥!”王亲武打断王亲文的话,“赶紧把我们捐的钱改一改。”

  “改?”王亲文没听明白,“怎么改?”

  “抄过一张名单,钱数上压缩一些,总数上比他们低一点,留个五百来块。明天晚上把两张名单都带在身上,看情况拿哪一张。哦对了,叫大嫂给各户打个招呼,好对上头。”

  王亲文思忖了一下后,连连说有理有理,现在就抄过。

  另一天晚上,陈森水和张立明、刘贤惠早早地来到王亲文家。依照三个人的计划,张立明开门见山地说:“我估计四个房份捐的钱统起来有好多,所以我建议先把数字统一下,如果不够,再四个房份平均摊。”

  陈森水作出沉思样,说:“那样啊……行倒是也行。”

  王亲文也作出沉思的样子,说:“好倒是好,可是我们原来商定……要是按立明说的,那四个房份的钱就有多有少了。”心里暗说,幸好防了一手。

  刘贤惠说:“那也不要紧,捐的钱是捐的钱。”

  陈森水说:“那倒也是,捐钱是捐钱,如果不够,剩下的钱四个房份还是一样多。”

  王亲文见势就说:“道理也是有,那就按立明说的办,不过话要说在前头,等会拿出数字后谁也不许反悔,不然总兑不了现。”

  “那当然!”

  陈森水他们三个都暗暗乐着。

  四个人同时从身上摸出捐款名单来。

  一看数字,陈森水和张立明、刘贤惠都傻眼了,王姓的捐款只有五百二十元,而他们三姓的捐款是:陈姓七百六十元,刘姓六百四十元,张姓七百元。

  看着陈森水他们三个人闷纳的样子,王亲文暗暗好笑着,一边合计着:“捐钱一共是……二千……六百二,原定凑四千八百块,还差……二千……一百……八十,四五二十……干脆凑整数,各房份就凑五百五十块。”

  王亲文看着对面三个人,重复道:“每个房份凑五百五十块钱。”

  陈森水嘟哝道:“你们怎么才捐了五百来块。”

  不明白归不明白,说出的话终归要算数,答应一声后,陈森水三个人像霜打的一样走了。

  择了黄道吉日,四王庙如期动工。村里的组委会同时又是筹建委员会。根据筹建委员会的决定,工程期间,除了四个头手外各房份每天派出两个劳力,每个劳力每天二十元工钱,但是劳力一定要男的,女的不行,要不就空缺。派工的方法是张立明提出来的,他还摆出了道理,说四王庙是圣地,它的建造容不得女人近前。王亲文清楚这是陈森水的主意,是有意对王姓的作梗,因为王姓的除了王亲文,其他的实在派不出个像样的劳力来,虽然张立明的说法只是他们三个人的借口,却也是个驳不翻的理由,所以只好同意了。王姓的女丁们却不服气,怨怒着说这是明摆着欺侮人。陈森水听着也不争辩,心里是舒服多了。

  新的四王庙如期竣工,搞庆祝仪式的那一天,村里在外面能赶回来的都赶了回来,人们早早地起来,并换上体面的服装,在庙前等着。

  根据筹建委员会的商议,各户准备爆竹还有香、纸,一个房份接一个房份地点,谁先谁后经过了抽签。抽到了头签的陈森水像个总指挥似的,非常起劲地安排着陈姓的:“摆好摆好!等一会一个一个地放,不要乱啊!”

  时辰一到,陈森水第一个点燃了爆竹。

  陈姓的爆竹响完后,陈森水带领房内的人烧过纸,上过香,再拱手朝塑像拜了三拜,然后大声招呼张立明:“立明,该你们了!”

  在张家响最后一挂爆竹的时候,陈森水又大声招呼刘贤惠:“贤惠,作好准备啊!”

  在刘姓的爆竹将近尾声的时候,陈森水朝周围看了看,问站在一个土包上的王亲武:“亲武,你哥呢?该你们王家了。”

  王亲武说声“马上就到”就打开手里的手机:“哥,可以开始了!”

  刘姓的爆竹刚刚响完,马上传来骤然的爆竹声,不过不是在庙前,而是从村头传出的。

  村头正涌出一支队伍。王亲文放着爆竹,走在前头,身后是几个人抬着三个箩筐,箩筐后面紧跟着一伙人抬的抬扶的扶——那分明是一块大玻璃匾,再后面又是人流……

  王姓的人来到庙前,把匾小心地摆放在神案上,然后揭开罩在匾上的红布,立刻现出四个金色大字:灵光永照。左侧落着下款:四义村王氏裔孙敬上。在爆竹声中,王亲文大声招呼道:“把筐里的爆竹全拿出来,一齐点响!”一时间,火光闪烁,爆竹声震耳欲聋。和着爆竹声,王姓的人大声欢呼着,呵!呵!

  看着占尽风头的王姓人欢呼雀跃着,其他三姓的人心里都恨恨的,但又发作不得,只好借着爆竹的烟雾陆续悄然地离去……

  对 联

  相传四义村的祖先还是在占山为王的时候,朱元璋有一次为躲避陈友谅的追杀,曾在他们的山寨避过难,适逢四首领中的陈姓首领过生日,朱元璋就在红丝绢上手书了一副对联表示祝贺。

  多少年来,四义村的人每每津津乐道地谈论着这个传说,他们为自己的祖上曾经搭救过皇帝深感荣耀,并为自己的祖先恩受过“御笔”而激动不已。至于对联的去向现在几无人关心,在他们的意念里这也仅仅只是一个传说,就算是真事,也早已是人去物非了。谁也料想不到,历史走到几百年后的今天,关于对联的传说竟会在四义村掀起了一个轩然大波……

  “双抢”说到就到了,四义村有不少在外面打工的陆续地回了家。吃晚饭的时候,陈森水的儿子陈保国一边喝着酒一边向父亲讲着外面的见闻。忽然,陈保国想起了一件事,很认真地说:“爹,朱元璋果真给我们陈家的祖宗写过一幅对联!”

  “那都是传说。”陈森水不以为然地说,“谁知道是真是假。”

  “是真的!”陈保国急了,“而且那幅对联还在。”

  “就是在,也烂化了。”陈森水仍不相信,又问,“你听谁说的?”

  “刘秋生说的,他说被他卖了。”陈保国红着眼睛说,“卖了好几万!”

  “好几万?!”陈森水吓了一跳,“真是他自己说的?”

  “是他自己说的。”陈保国递给父亲一支烟,说,“上个月他在我那里住了七八天,他说是他奶奶在破四旧烧东西的时候,看见一堆东西里头有两条长红布,说烧了真可惜就偷偷地拿了出来。没想到那就是朱元璋写的那对联,后来就被他拿了去。他说他这一次就是到广州卖那对联的,对方一开口就是五万。”

  陈森水还是半信半疑:“秋生说的?那化生子的话……”

  陈保国又说:“爹,你记不记得去年?秋生在他家后院晒过两条红布,当时你还笑他是搭戏台呢,一定就是那东西。”

  “不错不错。”陈森水的眼里一亮,说,“谁知道那就是那对联。”

  “爹,你看这事……”陈保国又递给父亲一支烟,“那可是写给我们祖宗的,是我们陈家的东西。”

  “奶奶的!”陈森水的火就上来了,吩咐儿子,“去,把你二叔三叔叫来!”

  陈保国气忿忿地脱门而出……

  另一天早晨,刘秋生的父亲刘水泉正要出门,冷不丁地看见气势汹汹的陈姓的一大群人,吓了一跳:“你们……?”

  陈森水开门见山地说:“水泉,你家是不是有副对联?”

  “对联?”刘水泉显得很莫名其妙,“什么对联?”

  “两条长红布。”陈森水不耐烦地说,“你家去年在后院晒过。”

  “红布?”刘水泉想了想,说,“哦,是有两条红布,很旧很旧的,还破了洞。”

  “红布呢?现在在哪?”陈木水追问道。

  刘水泉说:“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是秋生收捡的。”

  陈木水说:“我告诉你,那就是对联,朱元璋写的,被你儿子卖了,卖了好几万。”

  刘水泉吓懵了:“好几万?天哪,这是哪来的事呀?”

  “告诉你,这是秋生亲口跟我家保国说的。”陈森水厉声说,“我还告诉你,那可是我们陈家的东西,我们今天就是来要回那东西的!”

  “对,要他拿来!”

  “要不就叫他赔钱!”

  “不,就是要他还东西!”

  陈姓人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刘水泉吓得不知所措:“天哪!我拿什么还呀?你们……天哪,我那宝贝的话……那东西是秋生收捡的,我……”

  这时,在田里做事的刘贤惠被人赶了来,问清情况后,他对陈森水说:“森水叔,我说这事要等秋生回来再问清楚,你们这样对水泉叔……是吧?东西又不是水泉叔收捡的。”

  王亲文和张立明闻讯也赶了过来,王亲文就让大家都静下来,说:“这事一定要等秋生回来把情况问清楚后,再作处理,秋生不在,哪个都说不准这事是真是假,是吧?也不要为难水泉叔,他又不是当事人。”

  陈姓的人还吵吵闹闹的,后来看看这样吵也不是办法,就骂骂咧咧地散去。陈木水又回头对刘水泉说:“给你三天时间,把秋生找回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着,哼哼地走了。

  其他的人也慢慢地散去。张立明边走边对王亲文说:“亲文哥,对联的事我认为我们三家也有份,决不能就由了陈家。”

  王亲文说:“秋生没来,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你又不是不知道秋生,能有几句真话?”

  “我认为这事是真的,是他亲口说的啊。我还是认为,这不是陈家一家的,四家都有份。”说着,若有所思地向田野走去。

  早饭时分,王亲文正在水沟边洗农具,就见自己的女人慌慌张张地跑来,一边大声喊道:“赶快啊亲文!水泉叔喝农药了!”

  王亲文的心里“咯噔”一下,丢下东西就往村里跑。

  刘水泉的门口早已围了不少人,有好几个人正在把刘水泉往竹床上搬,刘水泉的女人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嚎头大哭。

  王亲文连忙对身边的人说:“快!叫个人骑上摩托,哦不,打电话,打电话叫医疗所的做好准备。”说着冲进屋里帮忙张罗着。

  飞快地,七八个人抬的抬搬的搬,把刘水泉运往医疗所。

  幸好刘水泉喝的农药毒性只有一般,也没有喝下多少,采取一番急救措施后,刘水泉的命算是保住了。

  然而,陈姓的人又在窃窃地散言散语着,说刘水泉这是诈死,是做给陈姓人看的。王亲文感到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不定还是要出人命的,就叫几个头手走拢来商量处理这件事,并给乡派出所打了电话,请派出所派人来协助处理,派出所也答应了马上派人过来。

  不多时,派出所果然来人了,是王所长亲自开着车来了。

  坐下后,王亲文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王所长作了介绍。王所长看看几个人,说:“你们谁还有要补充的?……没有?好,是这样,根据我国的法律规定,买卖文物是违法的,当然,今天的事同样是违法的!幸好没有闹出人命,要不然……”

  正说到这,就见王亲文的女人挎着菜篮子跑进门:“亲文亲文,秋生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得正好。”王亲文赶紧说,“快!把秋生叫这里来。”

  不一会,秋生人未到声音先到了:“什么事啊?一回来家都不让回。”当看见厅里有个穿警服的,马上缩回脚:“我、我可没犯法呀。”

  王亲文马上站起来:“哦,是这样,秋生,只是向你了解一件事,别怕,没说你做了什么坏事。”

  “什么事呀?”刘秋生还是怕,畏畏缩缩地坐下。

  王亲文问道:“秋生,你是不是收捡过两条红布?”

  陈森水也提示道:“你去年拿在后院里晒过的。”

  “哦,那破玩意儿呀?”刘秋生想了一下说,又说,“怎、怎么啦?”

  “那红布现在在哪?”王所长严肃地问道。

  刘秋生看了一眼王所长,说:“在、在我家里,怎么啦?那玩意儿可是我家的东西,再说又、又不值钱。”

  陈森水说:“在你家里?不是被你卖了吗?是你跟保国说的,卖了好几万。”

  刘秋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那是说着好玩的。”

  王所长说:“你把它拿到这里来。”

  见刘秋生犹豫着,刘贤惠喝道:“叫你拿就拿,快点啊!”

  刘秋生嘟哝着“又不值钱”,很不情愿地拎起行李出了门,不一会儿,就拿着一卷红布回来了。

  陈森水和张立明马上凑上前,接过红布,打开。红布共两条,很旧,还有些虫打的小洞,不过没有写字。

  “不对呀,”陈森水自言自语地说,“应该有字的。”

  “我也觉得应该有字。”刘秋生接口说,“传说朱元璋……”

  “朱你个头!”刘贤惠骂道,“化生子哎,你差点闹出大事来了!”

  刘秋生不解地看着刘贤惠。

  王所长接过红布,卷起来,说:“这样吧,我把它带去请人鉴定一下。”说着,上车走了。

  王亲文把早上发生的事简单地向刘秋生说了一遍,最后说:“秋生,今天这事怨不得别人,只怪你自己胡诌,引出来的祸,到医疗所去看看你爹吧。”

  刘秋生瞪大着眼,狠狠地“哼”了一下,就朝门外奔去。

  几天后,王所长把那两条红布送了回来,并带来鉴定结果,说红布其实就是三四十年代的产品,估计当时可能是搭戏台用的,没有任何文物价值。

  刘秋生蹦着跳着要找陈森水兄弟拼命,经过王亲文等人的好说歹说,又加上迫于舆论的压力陈森水兄弟登门向刘水泉赔了不是,对联的风波才算勉强地平息了下去。

  水库(一)

  很久没有下过雨了,晚禾虽然栽了下去,可是如果不及时给水,恐怕也是救不了了,所以不少的村民见了王亲文就告急,说快开水库放水吧。

  开水库放水是四义村管理很严的一件事,任何人不得私自开管,就是公家开管,也是要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王亲文寻思着是该开水库了,就传了几个头手晚上走拢商议。

  陈森水因为于对联的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毫不起眼的刘水泉赔了不是,心里一直放不下,总在琢磨着如何反击,尤其是针对王亲文。所以,当晚上走拢时王亲文一提开水库放水,他就表示反对,说眼下还不是最最需要的时候,现在就开水库,恐怕很难保证晚禾后期的用水需要。说着,他朝张立明、刘贤惠递个眼神:“你们两个说呢?”

  张立明马上说:“是啊,等两天再说吧。”

  刘贤惠因为陈森水就对联的事欺侮了自己的本家,所以在心里撩起了对陈森水的几份仇恨,等张立明一说完他就说:“我同意亲文的意见,马上开水库放水,晚了就怕来不及了。”心里说:你们当然不急,你们陈家和张家的田大多靠近池塘,是经得起干的。

  陈森水暗骂一声“婊子崽”,仍竭力表示反对。

  张立明也在一旁帮着腔。

  王亲文只好说:“要不,明天中午开个群众会,看多数人的意见,放还是不放。”

  四个头手散会后,陈森水又想故计重施,出门不远就想跟张立明、刘贤惠商量对策,可是刘贤惠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招呼似的,头也不回地快步而去。

  “婊崽!”陈森水低声骂了一句,就向张立明交待着……

  张立明有点担心:“这件事恐怕很难统一意见。”

  “那不行,到时功劳又是他的。”

  说着,就到了陈森水的家。刚好陈木水也在这里,陈森水就把商议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一次恐怕好难统一意见。”陈木水也有点担心,又说,“除非……除非放不出水来。”

  陈森水说:“你是说……?”

  张立明笑,说陈木水:“你这个鬼东西。”

  “管他呢。”陈木水得意地说,“让他姓王的去想办法。”

  陈森水笑笑,嘱咐张立明:“这事千万莫乱说啊!”

  张立说知道知道。

  另一天中午,王亲文打开喇叭通知各户主事的到村前议事。不一会,人们三三两两地来到村前的大樟树底下。看看人到得差不多了,王亲文就把要不要开水库放水的问题托了出来。人们都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不少的大声说,赶紧放水吧,要不然,禾都要干死了。听着吵嚷嚷的声音,王亲文对几个头手说,只能随大家的意思了,开水库放水。陈森水不动声色地说,就随大家的意思吧。

  一散会,四个头手拿着工具就去了水库。

  水库就在四义村背后的山口处,距村庄不过百来米,供四义村一个村庄使用。水库虽然不算大,但向来是四义村惟一的大水源,对四义村的庄稼一向起着后备军的作用,所以也一向是不会轻言开管放水的,除非是在四义村的池塘都干得见了底,才会有节制地打开。

  跟鄱阳湖区其它的水库一样,这个水库的放水系统也是采用了梯状的水泥结构,就是顺着山坡在同一条下水管道上一级一级地设着下水口。几个人商议好了放水的顺序后,就来到水下的第一个管口边。

  王亲文用钢钎撬开管盖,自言自语地说了声“奇怪”,因为由于水的压力,以前开盖时总是要花上老大的劲,可是这一次却是比较容易地就撬开了。他看了看管口上方的漩涡,就叫刘贤惠到坝外侧去看看出水的情况。

  过了一会,刘贤惠在水库坝上大声喊道:“出水好小啊!”

  王亲文就快步向坝上走去。陈森水和张立明也跟了过去。四个人一同走到坝外的出水口跟察看着水流的情况。

  “不对呀,”王亲文看着流水说,“以前放水不止这么大。”

  其他三个人也说,是不对。

  说着,几个人仍折回到下水管口跟,仔细察看着。

  终于,王亲文发现了管内的石头。

  陈森水马上断定:“一定是小孩干的好事!”

  张立明也发火了:“真是没有教养的东西!”

  王亲文想了想,说:“把管口仍封上吧,这样放水解决不了问题,还浪费了水。”

  封好了管口后,四个人不做声地往回走。

  几个人一边走,都一边打着肚皮官司。王亲文暗暗焦急着;陈森水怀着一股解恨后的快慰;张立明后怕着,想想陈森水这样做真是过份了点;刘贤惠思忖着,看昨天晚上会后的情形,堵水管似乎是陈森水的主意,可是又不大相信他会坏到这种程度。

  几个人回到村里,把水管被堵的事告诉了大家。村民们马上义愤填膺起来,说要是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非把他丢到水库里淹死不可。骂完后大家又担心着田里的禾苗,完了,晚禾全完了!

  张立明回到家,女人正从外面回来,问:“水管真的被堵了?”

  看着男人闷头闷脑的样子,张立明的女人又说:“天哪,这是哪个人干的呀?”

  “还能有谁。”张立明低声地说。

  “谁?是陈……?”女人吓了一跳,“他怎么能干这种缺德的事?咦?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讲过?完了鬼呀,你怎么总跟他……这下好了……”

  “别吵好不好!”张立明一瞪女人,“我又没有参加。”

  经过一个下午的反复思考,刘贤惠在傍晚的时候去了王亲文家。刚好王亲文正在厅里扇风,他就低声说:“亲文,我知道这事是谁的主意,估计八九不离十。”

  “谁呀?”王亲文递给刘贤惠一个凳子。

  “陈森水。”刘贤惠凑近王亲文,“昨天晚上从你家出去,他就跟张立明叽哩咕噜的。还有,下午我听女人们议论,说今天大清早陈木水去了水库。”

  “真是他们?”王亲文倒吸了一口冷气。

  “肯定是!”刘贤惠说,“他这个人坏得很,正月十六选村长就是他的主意,他们兄弟要我跟立明各保各的房份,把你推上去。还有修庙时……”

  王亲文听着刘贤惠的揭发,笑笑。

  刘贤惠又说:“亲文,我看把这事上报给乡里吧。”

  王亲文说:“算了吧,先不要报告,塞水库是犯法的,报告了出去可能要捉人,我们不要跟他那样不仁不义,都是同一个村子的。”

  “像他这种人……”刘贤惠仍坚持着。

  王亲文说:“先别这样做,再说,就是报给了上头,水还是放不出来,明天再去水库看看,看看有什么法子。”

  刘贤惠怨道:“这鬼天!怎么还不下雨。”

  王亲文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说声“看看天气预报,”就打开了电视机。

  天气预报已经开始了,根据气象分析,由于台风的影响,从这天晚上开始,四义村所处的区域会出现一次明显的降水过程。

  听着预报,王亲文和刘贤惠的心里都充满着期盼。

  半夜时分,空中骤然响起雷声,不一会儿,哗哗地雨就落了下来……

  水库(二)

  雨哗哗地下着,落个地上啪啪作响。

  旱情已经解决,干涸的池塘已经灌满,可是,雨还在下着。天气预报又说,未来的两天里还将持续阴雨天气。

  望着外面的雨,陈森水不由地骂道:“死天!”

  “是死天。”女人接过丈夫的话,说,“害得谷都晒不成。”

  陈森水转身,看了眼堆在厅里的谷子,没说什么,自顾地捧着茶杯,想着心事。

  王亲文在家里也坐立不安着,女人说,前两天天干你急,现在下雨你又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搞的。王亲文说,我是担心水库,这么大的雨……王亲文说着就打开喇叭,喊几个头手到水库上去。喊完后,他穿上雨衣,钻进雨帘,向水库摸去。

  刘贤惠随后到了水库坝上,他担心地说:“亲文,不会有事吧?”

  “难说,”王亲文说,“要是水管没塞,打开两个管口就会没事的。”

  “就怪那个……”刘贤惠没骂下去,改口说,“要不,再试试看。”

  “试试看吧。”

  王亲文说着,跟刘贤惠向水管走去。

  这时,陈森水和张立明也慢慢地上了水库坝。陈森水一边向王亲文他们走去,一边大声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几多年过去了,不也……”

  刘贤惠没好气地说:“以前碰到这样的天总要打开一两个管口,不然……”

  陈森水语塞了,弯下身子装模作样地左看看右瞧瞧。

  捣鼓了好一阵,水管还是没能疏通,几个人只好回到水库坝上。

  突然,王亲文发现坝的内侧有一处正呈着下塌之势,下意识地惊叫:“不好!坝有危险!”

  其他三个人定睛一看,都吓了一跳。

  陈森水的脑子里一激灵,大叫一声“坏了”赶紧朝坝下跑。

  “快!快回去做准备!”王亲文一挥手,奔下水库坝。

  王亲文一口气跑到家,打开喇叭就喊:“乡亲们听着!乡亲们听着!水库坝有危险!水库坝有危险!南头的赶紧搬东西!北头的到南头去帮忙!各家注意好自己的小孩和老人!……”

  一连喊了三遍,王亲文关了喇叭,飞也似的冲出了门。

  村庄南头的人都叫着喊着,慌慌张张地收抬着东西,住村北头的青壮年也纷纷赶了过来,分别冲进南头存在危险的各户,帮着搬东西——整个四义村顿时沸腾了!

  陈森水的家里乱套了,一家人手忙脚乱地装着厅里的谷子。陈森水雪白着脸,一边忙着,一边“糟糕糟糕”地叫着。王亲文忙喊了几个正跑着的南头的后生,一起冲进陈森水的家,帮忙张罗着。陈森水的女人吓懵了,哭丧着脸,说这往哪搬呀?王亲文说,快!快搬到楼上去!说着就扛起一袋谷子。几个来帮忙的后生也扛起谷子就往楼上奔。也就二十分钟的样子,厅里的谷子全搬到了楼上。王亲文又说,快把要紧的东西也搬到楼上去。一伙人又忙开了……

  经过近两个钟头的突击,村南头有危险的各户,除了搬不动的东西外,其余的都搬到了安全的地方。王亲文再一次叮嘱大家,各户查一下自家的人。又叫有危险的各户把后门前门都打开,然后把大家都叫到一个地势很高的地方待着,注意着阵势。

  该做的刚做完,水库坝就决口了,大水咆哮着一泻而下,看得人们个个心惊肉跳的。有的老人双手合十,冲天而拜,祖宗保佑啊!水头呼啸着经过村庄南头,首先卷进陈森水的后门,再由大门而出。陈森水喘着粗气,说,幸好搬得及时,不然,谷子全完了。说着,又冲王亲文等几个帮了忙的后生说,真感谢你们!真感谢你们哪!

  大水咆哮了好长的时间,终于小了下去。

  王亲文正要指挥大家处理膳后的事,就见自己的儿子跑过来:“爸,我们家关猪的屋倒了,猪也跑了。”

  王亲文连忙往家里跑,就听见好几个人喊道:“在那呢!在那呢!”

  王亲文扭头一看,看见两头大猪正在村道里蹿着,自己的女人在后面紧追着。

  “这可怎么办?”王亲文叫了一声苦,撒腿就朝猪跑去。

  陈森水一看这阵势,冲人群喊道:“后生们,后生们都去帮忙啊!”说着,丢下雨伞就跑上前。

  紧接着,十好几个后生也一齐向猪跑去。

  经过左拦右堵,最后,两头大猪硬是被后生们死死地捉住了。虽然衣服湿得透胀,捉猪的后生们都嬉笑着。看的人也都欢呼着,刚刚目睹过的恐惧的场景,一时间忘得一干二净了。不少的人都喊道,关到我家去!关到我家去!

  新年的爆竹

  一年的时光转瞬即逝,转眼间,新年就到了。

  根据祖传的风俗,四义村的四姓都是在腊月里的最后一天傍晚过年,那时,四姓的人都在各自的祖厅里集中放爆竹,名之为玩年团岁,再在自家吃团圆饭,喝团圆酒。正月初一的早上,四个姓的人才集中到村前的空地上燃放爆竹。

  多年以来,正月初一的早上是四义村最热闹的时候,同时又是最上火的时候。由于姓氏的不同,每年的这个时候,四个姓里都不示弱,都在比拼着,看谁的房份爆竹响得时间最长。因此,年年是弄得脸红脖子粗地不欢而散。

  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吃过团圆饭,陈木水就照例来到大哥家,商量初一早上比拼爆竹的事:“大哥,今年准备了几多爆竹啊?”

  陈森水一边剔着牙,一边朝一旁的小桌一指:“喏。”

  “就一个啊?那哪能放几下呀?”陈木水见大哥不作声,又说,“我可准备了四个大的,这一次一定要把他们三家比下去!”

  陈森水说:“这一次我不想比。”

  “不比?”陈木水说,“你忘了大哥?今年初一我们是吃了亏的,还有造庙的时候,王家又……”

  “算了吧老三?不要……”

  陈森水话没说完,就见王亲文和刘贤惠、张立明来了。

  陈森水连忙起身递烟,让座。

  王亲文点上烟,说:“我想咱们四个人还要商量一件事,就是明天早上打爆竹的事。”

  陈木生不等大哥开口,就说:“还要商量?我就不信这一次……”

  陈森水马上低声喝道:“老三!”

  王亲文又说:“往年的初一早上大家都闹得很不愉快,伤了和气不说,也浪费不少。”

  陈森水说:“是浪费。”

  王亲文说:“所以,我看这一次我们四个房份能不能统一意见,不要斗劲。”

  陈森水说:“要是能统一得了,那当然是好。”

  王亲文说:“所以我觉得我们四个为头的要坐下来商量商量,好就是统一意见。”

  于是,四个头手就商量起来。

  很快地,得出了商量的结果:初一早上七点,各户带爆竹到村前集中,安排好顺序,两人一放,两人一放。另外,为了防止旧戏重演,散会后,各头手要做好各自房份内的工作,一是不能多拿爆竹,二是不能斗气。

  初一早上,人们早早地来到村前的空地上,跟往年不同的是,到的人不再是以房份为单位聚在一团,而是不分姓氏地友好地说着话,讲着春节联欢里的节目。

  王亲文叫各房份点了一下名,看看人都到齐了,就大声说:“乡亲们,我们虽然是四个姓,但是都是住在同一个村的,而且我们的祖宗是结义的好兄弟,如果我们做子孙的动不动就斗劲斗气,祖宗一定会怪罪的!今年,我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要有斗劲的想法,在一块高高兴兴地打爆竹,几好!我还希望,以后啊,年年都要这样。”

  王亲文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纷纷说,像往年那样也是不好。

  王亲文又说:“往年的初一早上,各姓的只给各姓的拜年,我想,今年也要改革,等一会打完爆竹后,我建议大家先一块到四王庙里去给我们的祖宗拜个年,回头再挨家挨户的都拜个年,好不好!”

  众人都喊着好,有的后生催道:“开始响爆竹啵?”

  王亲文说先不要慌,然后变戏法似的举起一块匾,大声说:“乡亲们,还有一个好消息,去年乡里发给了我们一块‘文明村’的牌匾,我为什么要等到今天告诉大家呢,我是想借大年初一的机会告诉大家,今后要像一家人那样和和睦睦的过日子!”

  在众人惊喜的目光里,王亲文拿出准备好了的锤子和钉子,把牌匾牢牢地钉在那棵大樟树上。众人欢呼着,呵!呵!

  然后,王亲文和其他三个头手把准备打爆竹的俩人一对俩人一对地排好顺序。排完后,王亲文大声说:“从南边开始,点火!”

  刹那间,喜庆的爆竹喧闹地响起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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